喧闹的脚踏在木板上传出吱吱呀呀的噪响,小二的手穿插在凌乱的衣角中,脸上的灿笑十分僵硬讨好。
一个租客抓了把脸,手里的剑被他重重砸在桌上。木屑簌簌落,剑柄的剑穗震颤,不堪重负地抽动。
他抬起拳头大骂:“断腿牲畜!爷的菜呢?!”
小二忙得脚不沾地,端着仨盘子回头赔笑,低头哈腰。
那个身段,灵活极了,但他只能连连道:“爷息怒…息怒,耽误不了您呢,马上…马上就上啊。”
汉子听着眼睛瞪圆了,上嘴皮一抬就是要发难。他越骂越起劲,浑厚的声音如同一道龙卷风将人团起来,再将口水涂在人脸上。
一旁的客人被吵得直摁眉摇头,交换了眼色,悄将凳子挪远了。他却还不停,空出来的方片地方像是成了给他造的戏台。
小二没法,匆忙转身准备放下手头事压制一下这没事找事的莽夫,可刚擦手准备上台去,骂声…停了。
他转头一看,愣住了,旁人把他撞了一踉跄,他也没反应。
一个裹着月白长衣的纤弱男人将手按在汉子肩上,微弯的苍白脖梗如玉,显得十分温良,身量却比汉子高挑。
他向着汉子耳语几句,随手将一壶茶水摆上桌,远远乍一看,像壮士和主公谈笑风生。
几个比划间,汉子嗤笑一声,面色有些古怪,但最后没说什么,坐下挠挠头,挪挪凳子向同行聊去了。
客栈回归平凡的喧闹。
这闹人心的事瞧着就这么风卷残云地结束了,小二心头却一抽一抽疼了起来。
他两手撑着二楼掌柜小桌沿,满脸溢着气愤和困惑,龇牙咧嘴比口势让人将他带走。
他一个病秧子一个老废人,折腾些什么?!
自觉继续端茶的白衣公子注意到了小二的无声怒吼。看着挤着人群来逮他的小伙计,他捧着茶水晃了晃,依着大概方向朝着小二轻轻微笑。
小二被笑得没脾气,反观追去小伙计怎么都碰不着公子一片衣角。索性,他两手一甩,眼不见心不烦,跑去招呼了。
不过,多了一个人手,往日这叫他心力交瘁的苦差倒还真轻松了些许,这病秧子竟还有点用处。
待到客栈事务了结,客人纷纷入睡,黑猫轻巧跃上屋檐,夜幕降临,一楼在昏暗的烛光也显得安宁静谧了。
白衣公子举着火折子,帮着小二映着账本,而小二笔下龙飞凤舞,是一手好字。
不多时,小二右眉轻挑,举起手里洒着墨点的糙纸:“你再瞧瞧,可有错处?” 正说着,他的眉眼便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微光,很是秀气。
白衣公子,抬眼浅笑,瞧着小二眸子里的光影,轻轻点头,称赞道:“账目条理分明,无半分错处,和安心思聪慧,实属难得。”公子言语真诚,眼睛盯着小二一瞬不瞬。
这个小二被夸的有些羞赧,摆摆手,侧过一边脸,叫道:“得了得了,要迷死谁……”可还未有什么可爱后话,一阵压抑的咳嗽挤入耳隙。
他回头看去,只见火光也掩盖不住白衣公子急咳后面色的潮红,弯下的脊背显得脆弱,虚掩的衣袖挡住眸子里漾荡的水汽,叫人看得难受。
手下的柜台被压的吱呀叫唤。
和安急了,他急掰直他的肩膀,轻轻为他疏通着气息,待到这猛然而日常的状况度过去,他才无奈松了口气道:“褚棠生,你没事吧……干不了就别干啊。”
眼皮抬起来,一双凤眼轻轻眨了眨,褚棠生顺势将脑袋依在了和安还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和安整日操劳奔波,我怎能独自清闲。”
和安也不躲,切了一声就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靠着,安静了好一会,权当休息了。
窗外弯月悬着,是不是被厚云层盖住。思绪由此飘远了,勾起些许愁绪,褚棠生沉吟一会,突然凭白说道:“和安,若人混沌一世不问缘由,是否能无欲无求,和顺幸福呢?”
和安觉着褚棠生问得莫名其妙:“你道的是傻人有傻福?”他翻了个白眼,语气略带些不屑:“我总之不信这个,傻子只会败事。”
“隔壁六娘连她娘生意都不会照拂,读那么多书有什子用?还不如我呢。没爹娘生养,还能在这野地开这么这么大的客栈,养你这么这么大的一个人。黄泉下小爷都心满意足了。”
褚棠生被他逗笑了,走到窗边合上了窗子。窗子遮住了月亮也挡住了光。转身时,身后却突然刮来一阵猛烈的风,将火折子吹灭,冲开了窗子,让窗子大敞开来。
客栈瞬间昏暗,生出一丝诡异与不安,和安赶忙作势掐诀点火,火折子却自己亮了。
“真是有鬼,火星子没灭干净吗……褚棠生,你别管这窗子了,等我一会拿块板栓上。”说罢,小二便找起了之前随手搁置的器物,动作窸窸窣窣,“你赶紧回后院,别给那些个人说老子苛待病弱公子哥!快点!”
褚棠生没动,弯腰帮着和安找着板子,又帮小二打下手,他帮得巧妙,许多次正急着要什么东西呢,褚棠生就递过来了,褚棠生碍事了,他就退开了。
待到和安直起腰板准备收工,两人抱着杂物上了楼,褚棠生才状作随意说道:
“和安啊,若我某天消失了,因为我是囚犯,你当如何?”
和安一怔,突然一阵羞恼,环视了周围一周,确定没人后才压着声音冲褚棠生喊道:“放屁!我捡到你的时候你穿的那么好,衣服折下来的钱够我吃一年了,赶紧养好伤找你爹娘找我报恩!别想抵赖!”
“这不是假如嘛。”
“少说!回去,我不听!”
“……哦”
褚棠生讪讪揣手,和安就逃走了。徒留他一个在窗边,有些发愁。
这小二和安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可自从被和安救了醒过来,褚棠生总是难安。
他不知姓名,不知来历。和安就看着他衣装不俗,便将他当流亡公子哥照料,也是胆大。
可在这客栈旁听这几天,他才知如今仙家为大,世家其次,人人享有灵力,世道却不公,不给人平等天资。
若他真是世家公子便罢了,可命也许从来是注定的。
半月以来,他灵脉中的灵力日渐复苏,磅礴却未能给他带舒畅,反之是一次次运转灵力后的尖锐刺痛,如同利刃剜肉,洗髓剔骨。
强撑着探查,他只见自己心脉给人下了禁制。
这禁制从源头封住了他的灵脉,干扰了他的五感,锁了他的三魂六魄,叫他直至今日未得清明。
做到如此,绝非凡人,定非善类。
何等深仇大恨,何等罪恶滔天,能让人封灵脉锁五感,是要这副身躯残破不堪还能苟延残喘继续折磨吗?
褚棠生心里头有些冰凉。
渐渐地,他又焦躁起来,抓抓头发,又将发着热光的火苗拍灭,使一阵寒意袭来,叫他又清醒几分。
小二和安到处说他来时富贵逼人,但是脑袋被磕,满脸血污。
嘴角抽了抽。什么少爷能这般,怕是自己逃出来的。
可逃什么呢?他要做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褚棠生撑住脑袋眼底没什么劫后余生的释然。
此时夜黑风高,藏里头的危险不知道有多少。
正巧,几声轻踏传来,一只黑猫沿着屋檐走到窗边,黄色的竖瞳盯着褚棠生。
这样的情况,褚棠生是该将它赶走的,免得他乱叫扰租客心烦。
但他没动,它迅速逃走了。
偷闲的借口也没有了,连猫都怕他。
心头一阵不爽,此番思绪回归,他一个人靠在椅背上。和安听着在后院喂鸡撒气。
他有些疲惫。此一遭他心中常伴着的紧张返上来了,像一双巨手攒住心脏。
褚棠生骗不了自己,他明白,他有事情没能完成。他有执念,只是他没记起,他没守住。
这份感觉抓心挠肝,连带着一份迫切让他想要行动,让他仿若耽搁一秒便要坠入无边深渊。
既如此,逃避便不能是道理。如若不主动改变,他怕是要溺死在这里了。
索性,他想,善人不可辜负,他便不负,道别注定,便做好准备。
但是总不急这一刻,待他再修整修整。
这话他想得笃定。但第二天的太阳,把他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