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辞旧宅泪洒遗笺

因为她想起了江讽笔记的最后一页,“纵有变故,君之行道终不偏”,她假如当了新首领,那她就是这个“变故”,但是按照江讽的意思,就算有变故,这位新首领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引出这位首领。

这个决定一出来,她就睡不着了,天快亮时,花漆轻手轻脚下床,穿戴好后出了门,穿过楼阁,来到绝镜的大殿前。

绝镜大婚之后就搬到了新房住,只有每天起床后会来大殿坐镇,这个时候明显太早了,于是花漆直接席地而坐,在大殿门口等着。

就这么等了一个时辰,绝镜来到大殿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

进了大殿,绝镜沏上一壶茶。

“坐。”

花漆没坐,绝镜也不勉强。

她开门见山:“族长,我想当夜卦手的首领。”

绝镜身形一怔,沉默了,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盯着花漆:“你想当首领,我问你,你知道夜卦手现在有多少人吗?”

“知道。”

“不错,那你知道主事有几个,分别是谁,各管哪一摊吗?”

“知道”

绝镜露出饶有兴趣的一笑:“你知道天诡现在在哪,他下一步要干什么,我们要怎么找到他、怎么对付他吗?”

花漆摇头:“不知道。”

绝镜点点头,开口:“我明白了,你了解的,比我想象的要多,但是,你缺乏实战经验,能力也不够达标。”她认真地盯着花漆:“你可以做信息的掌握者,聪明的调查者,但你做不了一个稳重的领导者。”

花漆似乎是听明白了。

“我很欣赏你的性格,有野心,明事理,而且,你有江敛久,有我们这些前辈,有一堆愿意帮你的人,这些,都和当年的江讽一样。”

花漆闻言抬起头。

“但是,你现在没有准备好,你要做的,是学会更明智的权衡、取舍,在最难的时候做最正确的决定。”

花漆点点头,绝镜这次说的很语重心长,她必须全部领会。

“最重要的一点,你没有想明白你为什么要当首领。”

花漆一愣,仔细一想,的确是这样,只不过是看了江讽的笔记后,一时冲动下的决定,如果只是为了引出新首领,这是不可能的,她不是工具人,这只是附加的条件。

她只是想赌一把,此刻却被绝镜一针见血指了出来。

“我明白了,族长。”花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出了大殿。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把五台山的雾气晒得薄薄的,她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发了很久的呆。

江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做了多少事,才换来了那场险胜。

就这么坐了大半个时辰,她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回走。

回到厢房,江敛久刚醒,正坐在榻边揉眼睛,看见她进来,迷迷糊糊的:“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挺早的,去找族长问点事儿。”花漆说着就开始收拾东西。

江敛久看着她把几件换洗衣裳往包袱里塞,疑惑道:“干嘛?要出远门?”

“回趟长安。”

“回长安?”江敛久彻底清醒了:“回长安干嘛?”

花漆手上动作没停:“把花府收拾一下。”她顿了顿:“然后搬来五台山住。”

江敛久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花漆把包袱系好,抬头看他:“我一个人走,你好好休养,没几天就回来了。”

接着,任凭江敛久怎么胡搅蛮缠她都没同意,刚出五台山,就下起了雪。

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花府还是那个样子,她开门进去,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没人踩过,门窗都关着,门框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她先去正屋,门推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还是老样子,桌椅、条案、书架,都蒙着厚厚的灰,花漆一件一件地翻看。

有方砚台,是父亲常用的,边角磨得发亮,砚池里还有干涸的墨迹,她回想起小的时候,父亲写字,她就趴在旁边看,还经常会捣乱,最后搞得自己一脸墨。

还有几件旧衣裳是母亲的,料子已经褪色发硬,叠得整整齐齐,花漆把脸埋进去,闻了闻,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尘和陈旧布料的味道。

桌上还摆着父母的灵位,她伏下身,重重磕了三个头,又将提前准备好的元宝扔进火盆,一直跪到元宝烧尽,她才站起身来。

她又去了花竭的屋子。

门推开,里面暗沉沉的,窗户关着,透不进多少光,花漆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悉的榻,想起什么,走过去,蹲下身,把手伸进榻下摸索。

灰尘很厚,手指探进去就沾了一层灰。

她摸到了几本薄薄的册子,是那几本她从外头淘来的杂书,怕被父母发现挨骂,拜托花竭藏到他的榻下的,什么《江湖异闻录》《符箓入门》《堪舆杂说》,封皮已经卷边发黄,但还完整。

书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素白的,没有字。

花漆翻开来。

“仪凤三年,十一月二,自姐姐往吾榻下贴符后,沉疴尽去,神清气爽,恍若新生。”

“仪凤四年,三月十二,近日常将治国之论与姐姐言说,她竟不笑我痴人说梦。”

花漆的泪水糊了满脸,滴在纸页上,她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去吸,怕洇湿了那些字。

袖子的布料吸走了水,留下浅浅的湿痕。

她把袖子按在眼睛上,狠狠按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四月廿三,今日随父亲入宫,见皇帝,鬓边白发丛生,眼神浑浊,大臣进进出出,各怀心思,父亲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看见了一个老人。’父亲沉默良久,说:‘那也是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我忽然有些懂了。”

“六月十五,读《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之功过,后人评说纷纭,然其能扫**、书同文、车同轨,必有非常之才,吾若为君,必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记此自勉。”

“七月初九,今日身体偶有不适,恐是旧疾复发,漆言:‘以后你要是当了皇帝,可别忘了给我封个官。’我问她想当什么官,她说:‘御猫吧,专门管你那些烦心事。’”

日记越往后,笔迹越沉稳,思考越深邃,然而,在他起兵造反那日起,日记就没有再写过了,全是空白,只有最后的某一天,他留下了一句话。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花漆愣住了,她想起来,这是做了她和江敛久大婚的那日。

花漆把日记合上,蜷在榻边,抱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哭得浑身发抖。

哭她那个聪慧过人的弟弟,哭她那个心怀天下的弟弟,哭她那个对自己爱得深沉的弟弟,哭她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看见了。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哭声断断续续,直到眼泪流干,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能卖的放在一边,自己的东西的放进包袱,其他的东西全部留在原处。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花府。

垂花门、正屋、厢房、那棵老槐树,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道理,在这里遇见了那只小白狐,在这里送走了父母和弟弟。

她转身,走出门去。

雪花还在飘落,一点一点覆盖她留下的脚印,正屋的案上,那些旧物静静地摆着,蒙着薄薄的灰,等着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走到巷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府邸静静地立在雪里,门窗紧闭,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雪,无声地落着,一层一层,覆盖了屋顶,覆盖了院子,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花漆转过身,大步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她的背影就模糊在风雪里。

她又去了李十九那里,进去的时候,李十九坐在廊下闭目养神,看她进来,睁开眼:“来了?”

“嗯。”

廊下很静,只有雪落在瓦上的细碎声响,花漆把手伸到炭盆上烤着,暖意从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我准备去五台山长住了。”她说:“今天来收拾东西,多带点钱走。”

李十九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屋里。

花漆起身进去,找到自己存放财宝的那个角落,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上次留下的那些银两,一文没动。

她愣了一会儿,跑出来,问:“师父,这些钱你怎么没花?”

“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你总得吃饭吧?”

“吃了。”

“那买药呢?买炭呢?”

“买了。”

“你买衣服了没有?”

“买了。”

花漆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永远这样,什么都用不着,什么都不需要,好像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多一分都是浪费。

她正要把银两收进包袱,李十九又开口了:“前些日子,有人寄来个箱子。”

花漆抬头,疑惑道:“什么箱子?”

“屋里。”

花漆进去找,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一口箱子,不大,寻常的桐木箱,刷着清漆,边角磕碰过几处,她蹲下身,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两。

这些银两她不认识,但那些装银两的袋子她认识,那是她给鬼老四的,让他拿去变卖的那些珠宝换来的钱,袋子是她亲手装进去的,上面还有她做的记号。

而箱子角落里,压着一张纸条,花漆把纸条抽出来,展开,发现上面写着地址,是鬼老四的家。

下面还有一行字。

“寄到上面这个地址,如果屋里没人,就送到下面的地址。”

底下写的,是李十九的老宅。

花漆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两行字,一动不动。

鬼老四的字迹,她认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的,他说小时候没念过几天书,会写字还是后来跟人学的,他写“寄到上面这个地址”的时候,那个“寄”字写错了,涂改过,又写了一遍。

花漆看着那个涂改的痕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鬼老四蹲在某个地方,就着一点光,笨拙地写这张纸条,他可能写了不止一张,写废了好几张,才写出这张能看的。

他写的时候一定在嘀咕:“他娘的,这字咋这么难写……”

花漆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察觉。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提前把这些钱寄出来,他怕她找不到他,怕这些钱跟着他一起没了,所以写了这张纸条,写了两个地址,他把他那一份,也一起寄过来了。

李十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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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