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严训深恩闻佳期

绝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几息,然后把书卷往旁边一放,翘起二郎腿,单手撑着脸看着他们。

“坐。”她说。

两人依言在榻边坐下,绝镜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们,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花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绝镜忽然说话了。

“去哪了?”

花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绝镜又问:“跟谁打的?”

花漆又张了张嘴,绝镜直接打断:“打成这样,死了几个?”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花漆心窝里。

她垂下眼,没吭声,江敛久站在旁边,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两人就这么闷着。

绝镜情绪不是很好,放下撑着脸的那只手,声音很冷:“不说话?不说话就滚出去。”

“族长…”花漆声音很低:“去…去的…泾阳墓…”

绝镜挑眉,等着她说下去。

“跟…跟…时拾打的…”

这句话一出来,花漆和江敛久感觉大殿瞬间冷了下去,就那么一瞬,绝镜眼里的怒意轰然炸开。

“行啊,真有出息,敢跟时拾打了?”

两个人垂着头,根本不敢看她。

“来,把完整的过程给我讲一遍。”

花漆结结巴巴地把他们从下墓到逃跑的事讲了一遍,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殿里彻底安静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绝镜终于动了,她放下腿,靠到椅背上。

“跪下去。”

花漆和江敛久没敢迟疑,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

“花漆,你的脑子比我认识的八成人都好使,你就带着这么三个人去跟时拾打架?柳下桃养了几年的丝线一夜全折在那儿了!死了个鬼老四,下一个该死谁了?!你这么莽撞对得起谁!”她的声音拔高:“你们是不是觉得,几百年前的血战,是我们太废物了,打不死他,所以让你们四个半吊子去解决?”

绝镜的巴掌已经抬起来了,带起一阵风,是冲着花漆去的,花漆能感觉到那一掌的力道,但她没躲,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闭上眼,等着这一耳光的到来。

绝镜的手停在半空。

就那么停着,悬在花漆脸侧三寸的地方。

绝镜看着她。

“啪!”

一声脆响。

花漆猛地睁开眼,那一耳光没有落到她的脸上。

她转头看见江敛久的脸偏向一边,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江敛久没动,仍然低着头。

花漆咬紧唇,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洇湿了地毯。

“江敛久,当年江讽为了保护你付出了多少,余浮光是眼睛瞎了也要把你带出来,你倒好,脑子被狗吃了?”

江敛久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二人就这么跪了半个时辰,绝镜一直坐在他们对面,怒气还是没有散去,良久她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

二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动。

“我让你们起来。”

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就那么杵在绝镜面前,等着继续挨训。

绝镜放下茶碗:“江敛久,把手伸出来。”

江敛久愣了一下,乖乖走过去,把右手伸出去。

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上那道裂开的龙纹,原本应该是完整的龙形,此刻却裂成了两半,边缘参差不齐,颜色也从原本的银白变成了暗淡的灰。

绝镜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接着松开他的手腕,靠回榻上。

“养着。”

江敛久愣了一下:“怎…怎么养?”

“怎么养病就怎么养手腕。”

江敛久小声问:“那要是养不回来呢?”

绝镜看了他一眼:“养不回来就养不回来,你一个当狐狸,没了困龙腕还能死了不成?”

江敛久讪讪闭上了嘴。

“还有别的事吗?”

两人摇摇头。

“没有就滚,该养伤的养伤,该反省的反省,别杵在我这儿碍眼。”

两人站起身,往外走去,他们从大殿出来时,外头的月亮已经升得老高,回到厢房,江敛久点了灯,花漆坐在榻边,江敛久倒了杯水递给她。

花漆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动。

江敛久在她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冷气从门缝窗缝里丝丝地往里渗。

花漆忽然把水杯放下,转过身来,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江敛久的脸。

那半边脸还肿着,烫烫的,五个指印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江敛久没动,只是看着她,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把那点水光映得明明灭灭的。

花漆的手指停在他嘴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是巴掌扇过来时牙齿磕破的。

“对不起。”她说。

江敛久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

“我不该带你们去。”她的愧意溢于言表:“一切都是因为我。”

江敛久没说话,只是继续捂着她的手,花漆的眼泪下来了,连连说着“对不起”。

“小漆。”江敛久打断她。

花漆抬头看他。

“时家村血战,死伤惨重,他们图什么?”

他环住她的腰:“图的就是有一天,有人能把那东西彻底摁死,那个人,凭什么不能是你?”

花漆怔住了。

“小漆,你有没有想过,鬼老四为什么献身?”

花漆摇摇头。

“他跟你非亲非故,你给他钱,他替你办事儿,这是买卖,天经地义,可那天晚上,他冲上去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是‘拿了花少主的钱,得把事办完’吗?”江敛久是难有的严肃:“不,他这一辈子,无妻无子,把你当了亲女儿,他觉得,用他的命换你的命,更值得。”

江敛久将花漆的碎发拢到她的耳后:“你有错,要认,不过只要是人就不会算无遗策,你要记住自己犯过的错,下次再遇到一样的情况,不是不敢再下决定了,而是更有底气下决定了。”

江敛久看着她的眼睛:“你问我疼不疼,我当然疼,你这次的确莽撞,但这也是你成长必须经历的,我们愿意陪你扛,你自己也要权衡清楚,你自己要不要让别人帮你扛。”

花漆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认真的神色,靠上前去,吻住了他的嘴角。

江敛久愣了一下,接着便由着她吻,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你,还有族长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也都明白了。”

江敛久笑了笑:“至于我,你是杀时拾也好,下地狱也好,我都跟着。”

他把花漆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

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咽咽的,屋里却渐渐暖和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花漆的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江敛久。”

“嗯?”

“你脸上肿的地方,明天能好吗?”

江敛久想了想:“那你就多亲几口,亲消肿。”

花漆在他怀里笑了一下,江敛久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屋里暗了下来,只有那盏烛火还亮着,一跳一跳的,照着榻上相拥的两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就在五台山养伤,这里气候实在不错,灵气也相当旺盛,江菀姬每天变着法儿地给他们带吃的,江诉乔也天天缠着二人,抱着她的零嘴盒子,非要分给他们吃,分完了就趴在榻边听他们讲冒险故事,眼睛亮晶晶的。

某天傍晚,两个人正在屋里待着,忽然,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江诉乔冲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喘着气喊:“哥哥嫂嫂!大消息!特大消息!”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她。

“什么消息?”江敛久问。

江诉乔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宣布重大新闻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族长——要——成亲了——!”

屋里静了三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什么?!”

“跟谁?!”

江诉乔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捂着嘴咯咯咯地笑,笑够了才说:“跟江菀姬大人!”

又是三秒的寂静。

花漆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嗡嗡的,半天没转过弯来。

江敛久直接从榻上坐起来,动作太猛牵动了胳膊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眼睛直直盯着江诉乔:“你再说一遍?”

“族长要跟我阿姊成亲!”江诉乔这次说得更清楚了。

花漆和江敛久面面相觑。

江敛久特别懵:“不是不是,你说清楚,是族长指派要阿姊嫁给他,还是俩人好上了,要成亲?”

“当然是两个人好上了!他俩好早之前就好上了,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

江敛久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咱们算娘家人还是婆家人?”

花漆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江敛久想了想:“娘家人?”

“你姐出嫁,你不当娘家人,想当什么?”

江敛久挠挠头,好像也是这么个理:“那你是什么?”

“我跟你是一对,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啊,不过你要是想严谨一点区分,我得算婆家人。”

江诉乔已经兴奋得不行了,在屋里转来转去:“我要当傧相!我要穿最好看的衣裳!我要拦新郎要吃的!”

花漆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奇妙得很。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冷冷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江诉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要穿什么衣裳、吃什么好吃的,江敛久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点没回过神来的懵。

花漆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在这随时可能送命的路上,至少有人能笑着想穿什么衣裳、吃什么东西。

自江菀姬随绝镜归宗,在五台山住下,她倒是过得自在,绝镜住的殿宇,离她那屋子,也就一炷香的脚程,所以当绝镜说要按规矩办婚礼的时候,江菀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从她屋子走到绝镜那殿,结果绝镜不干。

“太近了。”

江菀姬不明所以:“近怎么了?”

“不够张扬。”绝镜面无表情。

江菀姬沉默了好一会儿。

“全城?”

“全城。”

“忻州城?”

“忻州城。”

“那依你的意思?”

绝镜负手而立,胸有成竹:“先下山,进城,绕主街走一圈,再回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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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严训深恩闻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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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之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