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转眼已经临近雨水节气,天气渐次回温,民道两侧的杨柳枝头冒出嫩绿。

但春寒料峭不是说笑,过了正午时分,又是行在城郊,周边没个遮挡,若是穿得单薄些,难免就要着凉——瞧着李霜一脸促狭,一个劲儿冲自己使脸色,眼角都快抽抽了,崔临贞瞪她一眼:平时看着挺正经的读书人呢?

李霜得意:端什么读书人臭架子,有功夫端架子,追得着媳妇吗?学着点吧!

崔临贞无奈,手上却老实地取了披风。她自己武人一个,抗冻得很,披风本是随手一带,没想到这就用上了。

“陆瑶,天冷,添件披风吧。”

连李叔都往这边支棱起耳朵,听她们叫得亲密,漾开了笑颜。

陆瑶淡然的脸上不曾浮现月姨一家期待看见的红晕,只是眼眸清亮,看了看崔临贞,轻轻“嗯”了一声。

崔临贞小心地给她系好披风,少女身上一股似松木似清泉般沁人心脾的幽香萦绕鼻尖,无端地叫人心痒。

一路几人说些话打发时间,不觉就过了大半程。

李叔开了口:“临贞丫头,快到家了。前头路口需得分道,一刻钟的脚程到陆家村,你去送送陆丫头。”

李叔吩咐,崔临贞干脆地乖乖听话。等陆瑶和李家人道过谢,才在五个偷摸磕cp的人自以为隐蔽其实炙热的眼神中,往陆家村的方向走去。

陆瑶不曾习武,感觉不到身后的异常,崔临贞多年斥候练出的灵敏五感却是早就发现了,无奈地背身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村。

“临贞往后可是打猎谋生?”走了半晌无话,陆瑶开口打破沉默。

“是。小时跟父亲还有李叔学了些,军中又练了武艺,自觉身手不错,加上在山里跑惯了,就想试试。”一番话半真半假,崔临贞笑着调侃:“肯定是没有远山的本事大。”

陆瑶正色道:“怎会。全赖你们在北境出生入死,异族多年犯边才没有攻入我大衍国土。我不过一介写书匠,当不得如此夸奖。”

哟,没看出来,挺爱国。但别说,听了心里十分熨贴。

不管是前世经历,还是这几年北境戍边,护的不就是身后万众百姓,能得一个感激回馈,已经是无数回不来的战友们再也听不到的幸运了。

“好吧,咱们就不要继续商业互夸了。前面就是你们村子?陆家村还是有钱啊,路都修得平坦得多。”

何止,连大多数房屋都更齐整些。

陆家村祖辈都是陆家宗族聚族而居,祖上出过一位大儒,荫泽故里,留下不少族田产业以供兴办族学,如今虽辉煌不再,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子弟们未必能考中,但能稍许识文断字,也比寻常农户多点谋生的路子。因此陆家村算是方圆百里最富裕的村子了。

陆瑶大致猜出来“商业互夸”的意思,没有多问,说道:“嗯,送到这里就好,时间不早,你快回……”

“陆瑶啊,去镇上了?这后生又是谁?真俊俏嘿!”陆瑶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大嗓门打断,原是一位膀大腰圆的婶子,挎着装得满满的菜篮子,一手还拎了两条草鱼。

这一嗓门一吼,不远处大榕树底下做针线编篾子的娘子们都伸长了耳朵,她们本就好奇陆家的八卦,这下可算赶上热乎的了。

陆瑶低声跟崔临贞解释:“这是秋婶,平时对我多有照顾。”又跟长辈解释:“秋婶,这是崔二叔家的妹妹,正巧在镇上碰到,她顺道送我归家。”

秋婶嗓门天生的大,是爽朗的直性子,这会儿察觉到好些人在看八卦,之后还不定要怎么编排,她不太好意思,遂压低嗓音:“哎呀,婶子给你添麻烦了。这就是崔二郎家的姑娘啊,真是好样貌,又俊俏,又高挑,俩人站一起多般配啊!就得是这样的好后生才配得上我们陆瑶才对。喏,我家的萝卜头刚从河里逮的鱼,你带一条回去煮汤喝,鲜得很呢!”

陆瑶给她说得脸微红,又连连摆手,反而是崔临贞,脸皮厚得很,接过穿过鱼嘴的草绳,“秋婶过奖!那我就替阿瑶收下了,这个是我在集市上得的蜂蛹,很有营养,您拿回家挑出来,炒着炸着吃都成,补身体。”

秋婶没听明白营养是什么意思,但她晓得蜂蛹是个难得的好东西,可比一条河鱼值钱多了。

她是憨直不是傻,推搡两下不过,才回过神这是崔家后生给言陆瑶做脸呢,就干脆地收下来,又放大了声量连连夸赞。

陆瑶都能想象村里那些媳妇娘子们如何传了,感觉有些无奈,也有些奇妙。

别过秋婶,两人没几步就到了陆家门口。

陆家宅子和自己家差不多大,陆瑶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难为收拾得偌大个院子整洁干净。她开了门,豆芽兴奋地往院里小窝跑去,绕着食盆两圈,突然意识到,主人和那个好看的人没进门,又颠颠地晃着尾巴跑到门口,拱了拱崔临贞的膝盖。

崔临贞没有进院子,在门口站住,受宠若惊,试探着撸了把狗头,摸着一把毛茸茸,乐得笑不见眼。

“我不进去了。今天见面匆忙,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见面礼,下回有机会补上。哦对了,我会托月姨找媒人尽快开始走礼,你也有个准备。”

“我知道的。”陆瑶解下披风递还给崔临贞,挺冷的天,这人赶路出了一头的薄汗,站着仿佛长枪一样笔直。

她取出手帕给崔临贞擦了擦额头的汗,细嫩的手指蹭过了脸上,两个修长的身影被下午的暖阳拉长重叠在一起,墨香和悍气,出人意料的和谐。“天色还早,你回去的时候慢些。”

纵然知道这是在旁人眼前做戏,崔临贞还是心中微动,忍不住配合她往下演,“我刚回来,家里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你有什么需要么?趁着走礼的时间,正好修一修。”

陆瑶本要说不用,转念一想,说道:“若有杂物间能收拾一间出来便好,家中有许多藏书,需要暂且放放。”

因着要赎母亲的遗物和其他各处打点,之前写话本和抄书存下的银钱花去部分,想在镇上或者济江县城置办个宅子就有些捉襟见肘,下个季度取话本收益之前,估计已经“嫁”到崔家了,家中的藏书得先暂时安置好,到时在县城里置办了宅子,再运过去,等契约时间一到,藏书自然也不用再留在崔家。

暂且放放?家里的杂物间不成,其实算她自己的工作间了,看来得再起一间,正好家里本也打算修葺一番。

崔临贞咂摸了一下,一时又琢磨不出是哪里不对,满口答应:“好,放心,保管干燥又防潮。还得给豆芽做个狗舍呢。那我走了,下回见。”

陆瑶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崔临贞的身影消失在乡间小道的拐角,才带着豆芽进屋。

婚事被自己重新拿回主动权,大伯手里剩下的筹码只有父亲的书稿和他们自以为重要的宅子。父亲在世时还未分家,因为祖母不待见二儿媳和孙女,这座宅院是他为了妻女特意起的,每月还照常给父母孝敬。

也正因为没有分家,若她嫁出去,这宅子就是桩理不清的物事。

但其实这座宅院她本没想过能留得住,也就大伯一家心心念念惦记着。至于族里,她可以稍作让步,无非是想抄写家中那些族学里没有收录的藏书,近期也得让族老开始安排才行。

只要借此争取到族老的支持,分家的时候有他们压着,再借着宅子的归属虚晃一枪,想来父亲的一箱书稿和父母留下的藏书,便都能保全了。

另一边崔临贞离了陆家村,一个人脚程更快,不满一刻钟便到了家里。刚进家门就听见门口的鸡鸭舍里叽叽嘎嘎的叫成一片。

崔临贞给家里饿了半天的鸡鸭添了米糠菜梗和清水,这才腾出功夫整理今天集市上买的菜种和蜂蜜,将卖山獐得的银子分出一两碎银留着日常花用,剩下的整银存进卧房的暗格。

此番送陆瑶到家,算是给了陆大伯家和其族人一个讯号:崔家与她的婚约,崔临贞如今是认了的。

今日之后,崔临贞和李叔一家便心中有数,与陆家的纳采之礼要走起来了,趁着农忙之前完成,也算了了一桩大事。

至于崔临贞,虽则李叔月姨能帮衬一些往来琐事,但她自己得尽快把需要的银钱挣出来,尤其是陆家大伯恐怕要狮子大开口,为了陆瑶,也只好受着了。

阿消特意跑来跟她挤眉弄眼的,扒拉着围墙兴奋得不行:“临贞姐姐,你是不是要成亲啦?!我又要有嫂子咯~”

崔临贞看着围墙上快被晃掉的石头皱眉,拎着阿消先进院,“小心些,这围墙是不能留了。阿消,你知道修个屋子和围墙村里大多是什么章程吗?”

阿消浑然不知被转移了话题,掰着手指头说道:“木头、黄泥和石头山上多得是,至于人手,这会儿还不到收油菜和育秧苗的时候呢,村里叔叔姨姨们一叫一个准,每天给一二十文工钱,晌午包顿管饱的饭就成。不过姐姐你要是想起青砖瓦房,那得花银子去买砖瓦才行。”

崔临贞闻言,心里盘算了一番,要好好修葺好宅子,家里眼下的银钱都得贴进去。

不打熊不行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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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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