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枕黄粱梦[番外]

1,

大旱,长达三年的大旱。

河床干涸、黄土龟裂、稻穗枯死,饥饿和疫病肆虐,四处都是死人。

尸体,比石砾都贱。

那天,很普通。

我照常地在饥饿中醒来,然后用含着草汁的水喂饿得哭都无声的弟弟,娘突然将我喊到一边的草垛,塞给了我两颗青色的果子,还摸着我的头让我快吃。

记忆里,这是娘自大旱来最温柔的一次。

但我却有种直觉,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我于是破天荒地接过果子,狠命地咬下一口——酸涩的汁激得我面部不受控制地皱在一起,腹里也像被这酸烛了,一抽一抽的疼。

越疼,我吃得越快,很快,果子就被我分毫不剩的吃完。

娘僵硬地挤出个笑,她高高凸起的颧骨更明显了,“娘问你,如果有个地方有吃有喝,你想去吗?”

我好像明白了,但又说不出明白了什么,本能的喊了声娘。

娘弯下腰,笑得自然了,轻声细语的:“那里也不用你干什么,是去学本事,好多大人物都是那里出走的……”

“娘——娘——别丢下我,我,我后一定听话,娘,我不饿了,我不饿了!娘!”

娘的话被不远处的哭喊打断。

哭嚎打断了娘的话,也打破了她脸上的笑,娘佝偻着身子,直勾勾地着盯我。

我被娘看得有些不安,想向前靠近抱抱她。

可还没走到两步,娘却朝我跪了下来,她死死抓着我的手和衣摆,眼一眨不眨地瞧着我,灰白的唇翕动,“是娘对不起你,娘不是人,娘该死……”

娘的声音弱了下去,猛地捉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胳膊里,神情似哭又似笑,“娘求你,娘求你好不好?就跟人去,那人说了,你去显享福的,是娘没用。娘养不活你,你去了,说不准还能活!”

我被娘掐得太疼了,忍不住轻轻动了下被拽着的手,娘却捉得更紧了,我忍不住喊:“娘。”

“儿啊,我儿,念念你幺弟,他还那么小——”娘蓦的顿住,放开我的手,对着我磕头,“你积积德,就当积德吧!娘先谢你!”

我默默看着娘慢慢变得语无伦次,想到刚刚明白的是什么了:她是要把他卖出去,换粮。

也说不上多伤心,华竟这年头粮食就是百赦令。

我竟然还值些粮食。

我想着,扶起娘,答应了她。

然后,我就被娘领到一个穿锦袍的男人面前——那是县里官府大人才能穿上的蓝色锦袍——那人腰间挂着个我从没见过的长形物什,坠着飘逸的红流苏。

那人挑眼拥我上下打量了遍,然后抛了袋东西给娘,他箍着我的肩,提着我的衣领将我塞上了一旁的马车里。

车里横七八竖地躺着四五个孩子,刚进去,我就闻到一股腻人的香味,眼皮慢慢撑不起来,耳边还听见娘连声的道谢声。

*

一路上,我大部分时间都是昏睡的,很少的时候醒着,也是周无力浑浑噩的,而每每这时,他们会往马车里扔两个比头都大的馕,白面做的,没有和任何粗糠。

整个路上,我的记忆就只剩昏睡与这白面馕。

在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我看见车内一共有七个人,五男两女。

起初,大家都很沉默,谁也没有认识人的意思,像一车没有灵魂的行尸。

只有那两张馕被丢进来时,大家的魂才会回来,为了多争一口,你扯着他头发,他揪着你的肉,好在大家都没力气,没在车里打起来。

在抢了两轮馕后,一个女孩开始跟大家搭话,她说她叫玲儿,是里的长姐,她说她看我们跟她弟弟妹妹差不多,说我们可以也喊她阿妹,她往后照顾我们。

之后她又给我们唱歌儿、讲她兄弟姊妹间的趣事。

在她柔和的歌声里,大家慢慢开始谈话,睡意袭来时也不再感到不切实际,灵魂落了地。那后的馕再也没有人抢了。

所有人都开始“阿姊、阿姊”的喊。

我也不例外。

也不知是在车上待了多久,我们到了个幽静的山坳。

空地里密密地站着和我差不多的孩子——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那前面的半圆真空地上,十几个蓝衣人簇拥着一个蓝底白纹的中年男人,而跟着我们一起来的两人侧围围在我们外围,将所有孩子严严地围在这一方地境。

等我站得腿发酸时,那个身穿白纹蓝的中年男人突然轻咳一声,扬头用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端腔开口:“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没有来处、没有名字没有意义的死人,你们今后都是隐谷的影子。今后,你们当中或许有人能爬到我头上,但现在,你们都是我手下的活尸,听从命令,是你们唯一要做的事。”

男人阴冷一笑,露出口森冷的白来,“毕竟,在隐谷,死可是件不容易的事。”

他负手又怪腔怪调地警告了几句,然后挥手让他身后的蓝衣人搬出两箱东西出来。

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薄木牌:上面带有三个看不懂的符号。

得到这木牌后,我们被分成好几拨进到了这山坳的石洞里。洞里光线有些昏暗,里面放了一排排长桌长凳,桌上摆着笔与纸。

2,

隐谷,是专养杀人不眨眼的死士的。

隐谷死士分三等。四年一生死大比,前百二十人进中阶青衣,上六十留主谷外接任务,下六十入分点管事、教授;剩下还活着的下入各分点为下阶蓝衣,为分点带来源源不断的;至于上阶,则两年后从青衣里再选,凡名咤江湖者入。

此中,贱蓝无名。

中青天干地支为姓,四年选排名为名。

上阶贵称江湖名号。

所谓四年开中蛊,六年成王,说的便是隐合这养人手段。

辛亥年,正是一次四年选。

此时四选刚结束,燕弃,也还是刚入青衣名壬十七的寡言少年。

“哎,那前方提剑的儿郎!”

“别走了!我说的就是你!”

壬十七看着突然出现挡在他面的女子,又瞥见周边一水的青衣提剑儿郎,正想往旁绕过去,却被她伸手抓住。

他定定地盯着她,然后又被人瞪回来,才干巴巴的问:“干什么?”

“你这小孩儿,”女子忿忿白了壬十七一眼,随及又展眉一笑,轻着声音问他:“你是要去接任务吗?”

“是。”壬十七答完,就要绕开。

她挑了下眉,颇为无耐:“小弟弟,你这才进青衣两天吧,四选伤都没好,就这么想急着送命出去?”

壬十七垂了眼,另一只手慢慢移上腰间的剑柄——他伤是没好,不然也不会让个怪胎堵这浪费时间——手还没碰到剑,就被人用巧劲扣下,被点了穴的手臂一阵酸麻。

他被绕到身后的女子揽着脖子拖走,耳边是她含笑戏滤的话,“小年轻别这么暴燥,走,姐带你玩去,小孩子就该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拉扯着,壬十七瞧见女子腰间的腰牌,又再次试着挣开她在自己后脖子上的手,喊她:“辛九……”

燕双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壬十七头上,手上桎梏的力气又大了番,“叫姐!没大没小的,姐可比你大一选。”

压着壬十七拐弯,她又摆头晃脑地说道:“还有,别喊我辛九。”

“姐有自己的名,姐叫燕双。”

*

“小十七!”

壬十七猛然制住脚,转身就朝来的方向走,没走几步背上就挨了一剑鞘。

燕双笑得眼都弯成了两轮月牙,“躲啥呢,你躲得开我?”

“没躲,”壬十七转过身,脸上依旧干净得像张素绢——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燕双是谁,作为壬十七的姐姐,她轻而易举的发现他轻抿着的唇,顿时心情大好,勾着他的肩,神神秘地凑在他耳边说:“走,陪姐喝酒去。”

壬十七沉默,死死站着:“……我不喝酒。”

燕双置若未闻,拽着他往外走,“嗯嗯,我们小十七是一杯倒嘛,自是不喝的。所以我说是陪,十七就座旁看姐喝。”

隐谷主谷常年大雾,今例是个难得的晴日。

暖燥的阳光斜斗斜照在地止,映出一双勾肩搭背的影子,那被搭着的那个,已然比另一个高出了半个头。

*

“小十七,莫哭。”燕双勉强挤出个笑,不断呼出的气好似都是她流逝的生命。

壬十七抱着燕双,把她放在地上躺着,细汗打湿了他鬓边的发,因为逃撤半散的发丝现下大半都粘在他的颈边、脸廓。

他盯着燕双问她:“为什么要挡?”

明明离得那么远,为什么要为他过来挡那一剑?

壬十七不明白,他从来都不理解燕双。

燕双看着他,想笑,却扯到了伤口整深吸了口气,“这次任务,是我带你出来的。我,也该带你回去,而且,我是你姐姐啊。”

她又像以往那般,哄道:“好啦,小十七别生气了。”

“小十七,”燕双捉住壬十七的手臂,忍着疼笑起来,“你跟我姓好不好?”

“咳……咳咳……”她忍着喉间愈加强烈的痒意,急声道:“跟我姓燕,唤我声阿姐。做我燕双的幺弟好不好?我,我可是在四选排名那天,就这么想了。”

壬十七找了身上带的所有伤药,也不看是什么功效,全一股脑洒在了燕双胸口的伤处,一瓶瓶药倒下去,却一点用都没有。

他不需要个快死的人做家人,他也不需要家人,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一张嘴,要说的不却成了“好”。

燕双听见壬十七答应,意料之中的勾了勾唇,她假寐着眼,声音渐弱,“小十七,喊我声阿姐吧。”

壬十七张张嘴,喉咙好像被石头堵住,半晌,才有细细的气音溢出来:“……阿姐。”

“哎……阿姐在。”燕双目光灼灼地盯着壬十七,抬起手刮了刮他的鼻子,“今后,十七就是我燕家的儿郎了。”

她细细的吸气,“本来,姐该给你起个名字,现在,咳咳,只好十七自己取个啦。”

燕双开始不断的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抬手去摸壬十七的脸,最后被他伸手抓住。

隔了好久,她才睁着眼睛,声音像从胸腔里发出来一样含糊,“十七,名字,对我们是特别的——你得有个名字,不是壬十七,是名字。”

她又笑起来,不像将死之人,反像遇喜事的:“十七,再唤我声阿姐。”

“阿姐,阿姐……”壬十七攥着燕双冰冷的手,抱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喊,语调很平。

“十七,不哭,阿姐在。”

*

“阿姐,我起好名字了。既是斩断前尘、作别过去,那再也没有比‘弃’字更好名了。燕弃,阿姐,今后我就是‘燕弃’了。”

“阿姐,我找不到当年埋你的地方了,只能随便挑个地下碑,我带了酒给阿姐,想来,阿姐也不会与我介意。”

“阿姐,我从隐谷逃出来了。以后,我只是燕弃。”

3,

一大早起来,就没见着燕弃人影,楚漻正要到外面去看看,余光就偶然看见屋顶边上盘腿坐着喝酒的人。

他翻上屋顶,夺了燕弃手里的酒囊,坐在他身边喝了口问他:“怎么突然来这儿。”

燕弃躺下,眼睛被阳光晃了几下,只好半眯着眼,慢慢适应越来越强的光线,他的声音有点轻,贴在楚漻耳边像飘起来了:“做了个梦,梦见些往事。”

楚漻把手里的酒囊塞回燕弃手里,笑道:“那不就是一枕黄粱梦,既是黄粱梦,醒了,往事便自然如烟去。”

“是啊,黄粱一梦,”燕弃呢喃着,然后直起身,往嘴里灌着酒,他侧头看着楚漻,眼神是实的、柔和的,“济舟,我的黄粱梦醒了。”

楚漻闻言,笑起来,他侧倚着靠在燕弃肩臂上,整个人还带着刚醒的懒散,也不说什么,只是唤他的字:“锦行。”

过往已逝不可追,未来缈远不可求,只唯得此刻。

——阿姐,我找到他了。

——现在,我叫燕弃,也叫燕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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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以自身为刀,刻下你未来的样子。”

在人数十载的一生中,一切出现过的人都里你现在的缔造者、刻画人。十九岁遇见的那个人,足以让你一辈子都烙上他的影子生活。

—我们早在八年前,就有了现在的样子。

2,

常言:与前任重逢是最尴尬的。

但舟也没想到,这尴尬到他身上会变成指数爆炸式的增长。

就先不说大晚上喝醉被人纠缠被前任撞见这种低级事件了。

更离谱的是这之后,人家秉着人道主义把他这醉鬼送到酒店后,他不趁机麻溜的感谢、慢走不送利落拜拜就算了,还持醉行蠢:耍酒疯活活拉人给自己念了大半夜的童话故事。

舟也被自己这番神操作气笑了——

他可真是童,心,未,泯。

可能人倒霉起来就是喝口凉水都塞牙。以上还不算完,第二天,顶着这些尴尬事,舟也在一天内和上述中的前任清醒会面了两次。

3,

“我叫舟也,小舟的舟,副词也。”

“何盛。何处的何,繁盛的盛。”

省流版:一块撒了狗血牌椰蓉、破镜重圆味儿的小蛋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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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枕黄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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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山
连载中羌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