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柱

三十里路不算远,但山路崎岖难行。你从狭雾山下来时天还黑着,山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直往领口里钻,脚下的碎石与枯叶踩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山林间传得格外悠远。你未曾停歇,抵达黑石岭时,东边的山脊方才泛起一线灰白。

黑石岭顾名思义,满山皆是嶙峋的黑石,草木稀疏得可怜,唯有石缝间苟延残喘着几株枯黄的野草。晨风刮过石隙,呜咽着发出尖啸,仿佛有什么冤魂被死死埋在石底,在向你呜呜哭诉。你一踏入这片山域,便闻到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腐肉的甜腻,黏腻地萦绕在鼻腔深处。

你握紧刀柄,沿着山径往上走。小鸢不安地落在你肩头,羽毛根根炸开,喉咙里溢出短促的低鸣。

“别怕。”你低声安抚,指尖触到它温热的绒毛,可你自己心里也有些发紧。

山径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石坪。坪中央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一扇门板早已不知所踪,另一半则歪歪斜斜地悬在锈蚀的铰链上。黑洞洞的庙门大张着,似乎等你进去就会将你一口吞没。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正是从里面翻涌而出,逼近时几乎教人胃酸上涌。

你拔出日轮刀,踏入庙中。

庙内昏暗阴冷,唯有破损的窗棂漏进几缕灰白的晨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殿堂里撞出空洞的回音。你屏住呼吸,将水之呼吸调整到最细腻的周天——风从何处来,尘埃落向何方,供桌底下是否藏着鬼,一切细微的变化皆在感知之中。

随即,你看见了。

供桌旁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数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血肉模糊,显然刚遭过虐食。森森白骨刺破皮肉暴露在外,上面还挂着未干的血珠,成群的苍蝇嗡嗡盘旋。最上方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半条手臂被生生扯断,双眼圆睁,涣散的瞳孔里最后定格的,是破窗外冰冷的天光。

你眉头微蹙,强行移开视线,搜寻鬼的踪迹。

“哎呀,又一个送上门的。”

声音自头顶炸响。你猛然抬头。

斑驳的房梁上倒挂着一个年轻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身上套着一件沾满暗褐色污渍的旧和服,袖口与下摆残破不堪。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赫然是野兽般的竖瞳。他如荡秋千般在梁上晃了晃,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一口尖锐森然的獠牙。

“鬼杀队的?”他歪了歪脑袋,笑意愈发恶劣,“最近来送死的小鬼真是越来越多了。上一个废物砍了我三刀就被我嚼碎了。你呢,小姑娘,又能让我尝几刀的鲜?”

你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脚尖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击!”

寒光掠过,直取他的咽喉。

他动了。

快到连残影都未曾留下。上一瞬他还在房梁之上,下一瞬已如鬼魅般贴至你身后。耳畔风声乍起,你凭借战斗本能侧身,却仍觉肩头一凉,皮肉被生生撕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

“太慢了。”他的声音贴着你的耳廓响起,带着戏谑的笑意,呼出的阴冷气息拂过你的脖颈,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旋身回斩,落空。原地已无他的踪迹。

然而你并未慌乱。气息下沉,腰腹发力,借着回旋之势顺势向前翻滚——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刀锋随身体的翻转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逼得他不得不向后撤步。你脚尖刚一沾地便毫不停歇,衔接上“叁之型·流流舞”,连绵不绝的刀光如匹练般铺展开来,一刀快过一刀,将他步步逼向墙角。这套连招你在无数个日夜里演练过千百遍,衔接处没有一丝破绽。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身形诡谲一闪,竟险险避开了这绝杀的锋芒。

“有点意思。”他轻笑出声,“比前面那些废物强多了。”

但在接下来的的几息,你依然不可避免地坠入颓势。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动态视线完全无法捕捉。你只能依赖耳畔的风压与空气的流动,在生死一线间做出勉强的招架。每一次兵刃交错,你身上便会添上一道新的伤口。他的利爪如钩,擦过你的手臂、腰侧、后背,虽然皆未伤及要害,却鲜血淋漓,痛楚如附骨之疽。你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块被反复撕扯的破布,周身都在漏风。

更棘手的是,他终于动用了血鬼术。一个,两个,三个……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庙宇内不断分裂、闪烁,每一个分身都宛如实质,连那挑衅的狞笑都一般无二。你无法分辨真伪,索性全数挥刀斩去。然而刀锋只切开虚妄的残影,真正的本体却从死角暴起,利爪狠狠划过你的后背。

你咬紧牙关,“水之呼吸·陆之型·扭转漩涡!”

旋转的刀身化作一道水流屏障护在身前,堪堪挡下他致命的两爪。然而第三道爪影却刁钻地自刀光缝隙中钻入,狠狠撕裂了你小臂上的皮肉。

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你身上已添了五六道伤痕,最深的一处在腰侧,每一次呼吸牵扯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像有人用钝刀在割你的肉。

“怎么不砍了?”他蹲在你身前不远处的断壁上,歪着头打量狼狈的你,“刚才不是很神气吗?”

你并不理会他的垃圾话,再度欺身而上。这一次,你放弃了用眼睛去追逐那些虚幻的残影,而是彻底闭上双眸,将所有的感官倾注于风向与气流的微末变动。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突!”

刀尖轻颤,精准无误地刺向你直觉锁定的虚空——那一瞬,宛如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刺入实体的手感顺着刀柄反馈回来。你睁开眼,只见自己的日轮刀竟真的贯穿了他的肩膀!

“啧。”他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暴戾,随手一挥,庞大的力气直接将你连人带刀震飞出去。

你重重撞上供桌,朽木应声碎裂,无数木刺扎入皮肉。

他低头瞥了一眼肩头汩汩流血的伤口,不过几息,伤口就已恢复如初。语气终于收敛了戏谑,多了一丝冰冷的认真:“居然能伤到我……看来,不能再陪你过家家了。”

你从碎木堆中爬出来,双腿刚一站直,他已如鬼魅般欺近。这一次,他没有再使用血鬼术,只用纯粹的极速夺取你的性命。你勉强举刀格挡,日轮刀在他的利爪下发出悲鸣。你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他五指成爪,泛着猩红的黑芒,悬停在距离你喉咙仅有半寸的虚空。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你眼前的世界毫无征兆地褪去了繁杂的色彩。

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那只鬼抬起利爪的刹那,在你眼中,他的血肉之躯仿佛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匹紧绷到极限的绸缎。筋腱、骨骼、血脉,皆化作密密麻麻、纵横交织的丝线。而在那铺天盖地的丝线深处,有一处正微微松动——自他的脖颈连结至头颅的关键节点,那根线比周围更加黯淡,甚至还在频率极快地颤抖。

你曾在京都的织坊里看过无数匹锦缎,织歪的那一根丝,哪怕隔着几步远你也能一眼挑出。此刻,你看到的正是这致命的“一线”。

那破绽稍纵即逝,快到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但你的身体却先一步动了——刀锋顺着那条细微轨迹递出,直指他的咽喉。本能超越了理智,你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要往那个方向挥刀。

然而,那只鬼的爪子,终究比你更快。

他放弃了回防,裹挟着狂暴力量的利爪悍然轰向你的胸膛。

“轰!”

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在胸口炸开,剧痛剥夺了你的呼吸,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后背硬生生撞碎了山神庙残破的门板,你甚至来不及呼痛,身体便已失控地跌出门槛,朝着石坪外的陡峭山坡坠落。

风声呼啸着灌入耳腔,你死死闭上眼,咬紧牙关,耳畔唯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难道我就会这样死去吗?’

就在你以为自己要坠入深谷粉身碎骨时,腰间骤然一紧。

一条手臂横过来,扣在你的腰上,硬生生地将你在半空中凌空截下。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向后滑退数步,鞋底在石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堪堪停住。

你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你被一个人揽在怀里。他的手臂如同烙铁般环着你的腰,隔着单薄的队服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滚烫与爆发力。你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手却按在了他的胸口,硬邦邦的,队服敞着,没系扣子,能摸到他健硕的胸肌。

你抬起头。

白色的短发,额前垂落着两束刘海,面颊与鼻梁横亘着三道狰狞的刀疤——两道深刻在右额,一道横贯整张面庞。他那双浅紫色的眼瞳里布满红血丝,暴戾与凶悍几乎要溢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短羽织,背后绣着一个黑色的大字:殺。

他垂眸睨了你一眼,剑眉死死拧成一个疙瘩。

“找死吗?”

他嗓音粗粝,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方才的生死一线,还是源于此刻过分亲密的贴近。你甚至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血腥味,带着汗味和某种辛辣的草药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甜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居然并不难闻。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掌心传递过来。

“放、放我下来。”你耳根发烫,终于挤出一句话。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手臂一托,将你稳妥地向身后一拨,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前。你借力站稳,双腿还有点发颤。

“给老子滚远点。”他冷冷吐出一句。

语落,人已暴起。

“风之呼吸·壹之型·尘旋风·削斩!”

狂暴的青色风刃瞬间撕裂空气,化作呼啸的飓风直扑那只厉鬼。那鬼脸色剧变,本能地想要闪避,却惊骇地发现来人的速度远超方才的小姑娘。刀光闪过,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鬼的右臂齐肩而断,黑血如泼墨般狂飙而出。

“你——究竟是……”厉鬼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来人根本不给它废话的机会,身形如风中恶鬼般欺近。第二刀,第三刀,风刃一道接一道,将那鬼逼得节节败退。那鬼试图故技重施,分裂出无数残影混淆视听,然而对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刀刀直击本体。那双暴戾的眼眸仿佛能堪破一切虚妄。

你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得呆住了。

方才将你逼入绝境、毫无还手之力的恶鬼,在这男人手中竟连三个回合都走不过。风刃过处,鬼的四肢与躯干寸寸龟裂。厉鬼见势不妙转身欲逃,风刃已如影随形而至,硬生生削断了它双腿,恶鬼还来不及恢复,银发男人就将其钉死在血泊中。

你恍然察觉,他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地斩在鬼体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一击接一击,不给它自愈的时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不需要像你那样靠全集中呼吸去艰难感知,他的双眼与经验早已将一切剖析透彻。这便是“柱”与普通剑士之间犹如天堑的差距,直教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害人?”男人居高临下地冷笑。

“风之呼吸·肆之型·升上沙尘刃!”

终结的刀光自下而上逆卷而起,将那颗丑陋的头颅连同绝望的哀嚎一并斩飞。

鬼躯化作灰烬,随风飘散,未留下一丝痕迹。

男人收刀入鞘,动作利落而冰冷。他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扫过你身上的累累伤痕,眉头锁得更紧。

“几级?”他冷声质问。

你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癸。”

“区区癸级也敢独自接这种任务?”他嗤笑一声,语气带刺,“谁派你来的?”

你咬了咬牙,扶着岩石勉强直起腰,腰侧的剧痛却惹得你倒抽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但你依旧不肯服软:“……我能应付。”

“应付得了吗?”他嗤之以鼻,目光在你渗血的腰侧停留了一瞬,“要不是老子正好路过,你现在已经滚下山崖喂野狗了。”

你被噎得说不出话,偏偏又无法反驳。

“多谢……风柱大人相救。”你强压下心头的不忿,躬身行礼。那柄标志性的绿纹日轮刀和八芒星刀锷,在鬼杀队的名册上唯有一人——风柱,不死川实弥。

“少来这套虚的。”不死川实弥毫不客气地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你跌落在不远处的日轮刀上,“你刚才最后那一刀,是怎么回事?”

你愣了一下:“什么?”

“最后砍他脖子那一刀。”他盯着你,浅紫色的眼瞳仿佛能洞察人心,“你明明已经被压着打,眼睛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可你最后挥的那一刀,方向明明不对,却好像自己找到了位置,分明就是冲着他致命的破绽去的。只可惜你太弱,没能砍中。”

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你看到了一条线,一条凭空浮现、指引着毁灭的细线。可只有那一瞬,根本无从解释。

“没什么,”你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思量,“……我瞎砍的。”

不死川实弥眯起眼睛,盯着你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实质,似乎想从你的表情里找出破绽。可你低着头,不让他打量。他最终冷哼一声,没有再追究。

随手将一个冷硬的小药瓶抛了过来,你手忙脚乱地接住。

“抹上。”他丢下一句话,“别死在半路上。”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不死川实弥已然转过身去。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中一晃而过,步伐极快,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你握着尚存余温的药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浅痕。

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辛辣草药味扑鼻而来,呛得你连咳两声。你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龇了龇牙,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伤口处甚至滋滋冒起白烟。

小鸢振翅飞回,落在你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你的面颊。

“我没事。”你低声安抚。

抬头望去,红日已然跃出山脊,将黑石岭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辉。

你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踏上归途。一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条诡异的丝线,以及最后横亘在你腰间的手臂。

没有看错。那绝非幻觉。

*

一日后,鬼杀队总部。

鎹鸦送来的晋升通知比预想中还要迅捷。你摊开手掌,手背上那个象征着最低阶的“癸”字正在逐渐变淡、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墨色字体——

“辛”。

你晋升了。

可你的心里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你独自坐在廊下,静静凝视着庭院里那棵繁茂的樱树。风一吹,枝桠沙沙作响,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膝头。

你的脑海中,那个银发男人临走前的质问依旧挥之不去:“你最后那刀,是怎么回事?”

那条线,那条冰冷而清晰地昭示着破绽的丝线。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的超常感知,你早已死在黑石岭的鬼口中。

可那仅仅是一瞬。战斗结束后,无论你如何闭目冥想、竭力回溯,那种感觉都再未出现过。它就像是一捧握在掌心的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我还太弱了。”

你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认知。那只鬼的速度,你连一半都追不上;若非不死川实弥路过,你早已坠入万丈深渊。曾经以为自己在癸级里算是不错的新人,可直到真正直面生死,方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呼吸法是基础,实战是磨刀石。光会招式没用,得让身体记住那种感觉。”

师父昔日的教诲此刻在耳畔轰鸣。你终于醍醐灌顶——你缺少的不是华丽的招式,而是千锤百炼的速度、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经验,以及那种将本能刻进骨血的杀伐决断。

你需要变得更强。强到能够再次捕捉到那条线,强到能够一击致命,强到……无需任何人来救赎。

你缓缓收拢五指,死死盯着手背上那个"辛"字。阳光洒在指缝间,折射出微弱的光芒,既是承诺,也是鞭笞。

“绯山爱鸢。”

小鸢冷不丁地落在廊栏上,歪着脑袋唤你的名字。

“嗯?”

“不死川实弥,风柱。”小鸢歪了歪黑溜溜的眼睛。

“他怎么了?”

小鸢扑棱着翅膀,“他离开黑石岭之前,向鎹鸦打听了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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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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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杀队生活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