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在等打回重做的新剧本备案登记的这二十天里,原航日日都在酒店房间里办公。他在外拍戏,公司又缺了坐镇的尤天宇,事务堆的小山高,三老板四老板加班加的焦头烂额,要不是大老板添了不少钱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靠在沙发上的人长吁一口气,眼下的青黑昭示着他身体的透支程度。原航甩了甩头,几步踱到DV机旁,屈腿推了张光盘进去。

隔壁屋子的人差不多已经一周没跟他有过什么面对面的交流了,知道卜子夏在担心什么,原航笑着咳嗽两下,他又不是傻子,卜子夏实属是多虑了。

屋里的咳嗽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伸手朝自己脑门上探了一下,滚烫。也是,一个多月每天平均只睡三四个小时,饶是飞檐走壁去去就来的的原大侠也挺不住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那道纤瘦的身影正趴在桌前翻动着一堆纸质盒子。“哗啦啦”一声,抖落开一张纸,听动静应该是在研究药盒里的说明书。

卜子夏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动作粗鲁至极,一手下去拽掉了十几根。这说明书几把什么跟什么,药性你冲我的我冲你的,靠给人毒死退烧是吧。也怪他,买药买的太急了,没问清导医怎么吃,只要能退热阵痛的药抓起来就走。

想来想去,还是抠了粒儿布洛芬出来,上古神药,刺激胃就刺激胃吧。

轻轻合上了门,卜子夏跑酒店后厨给原航做了碗粥。一开始厨师长还不让他进,嫌他头发太长容易掉进客人的餐饭里,在门口拦了半天,直到大堂经理火急火燎赶来说了几句,才放人进去。

在厨师长的监督下绑好了头发带上了厨师帽,卜子夏哭的跟笑似的。戴上手套称了两人份的白米,朝锅里一扔,又切了点姜丝、蔬菜、肉沫,撒盐、倒生抽,甚至还扔了两粒维生素片进去。

厨师长一看他这做饭的架势可以啊,在家肯定天天掌勺,否则能下料如有神吗?

“哎!小伙子。”

拿汤勺在锅里转了两圈,卜子夏朝身侧看了一眼,“有事儿?”

“在家成天给老婆孩子做饭吧?”

“没,给我爹,他在楼上瘫着呢。”

长了张编剧的嘴,两片肉上下一碰,一套悲惨的身世就出来了。带着老父亲来市里求医,钱不在乎,想让老人家晚年享享福,只求能用他自己的腿丈量自己热爱的土地。

厨师长听完是涕泗横流啊。他的老爹六十多了,本想着挣够钱了带老爷子旅旅游看看世界,老人家却糊涂了。操劳一生的老父亲转眼间回到了牙牙学语的幼年,连表达的能力都消失不见了。厨师长抹抹泪,子欲养而亲不待。

卜子夏似是有感而发,趁没人注意到的时候给厨师长塞了包新烟,“老哥,别难受,老爷子虽然表达不出来,但心里都知道。”

“真的?”厨师长吸了吸鼻子。

“世上没后悔药吃,咱子女能做的只有陪着,多陪陪,比什么都强。”

“对啊,对啊。”厨师长抹了抹泪。

端着一碗热粥上了楼。卜子夏搓了下耳垂,刚被碗壁烫着了,手疼。一把拂开桌面上的电脑,他托着碗底,将这碗粥轻轻搁在茶几上。蹲在原航身边,他朝手背上哈了口气,待皮肤热乎了,便放在原航脑门上探了探温度。

“原航?”

“……嗯?”原航烧红了眼,眼皮仿佛有千钧重的秤砣压着,令他睁不开眼。

“睁不开眼啊?”卜子夏端来粥碗,舀起一勺,推到他嘴边,“别费劲了,先吃点东西。”

微微启唇,原航咽了口粥,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卜子夏隐约间听见墙壁另一侧的动静,算了算时间,还是决定来看一眼。敲了一分钟的门发现无人来应,就赶紧找来经理拿□□捅开了原航的门。

“不躲着我了?”他还是睁不开眼,嘴下却不留情。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卜子夏搁了勺子。各人有各人的愁,原航压根儿不上心,他说了也是白说。执起勺柄压到他嘴边,“咽下去,吃饱了吃药。”

凑合着吃了半碗粥,已经是原航的极限了。他将头歪进沙发里侧,咳嗽个不停,“吃不了了,难受。”

“回来。”不容否定地扳过他的脑袋,掐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塞进去一口粥。“乖,听话。饭吃这么少哪儿来的能量灭火?”

“我真吃不下了,别逼我了。”原航转过身去,用整个身体表达着自己绝食的态度。

卜子夏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拔高声音,“你吃不吃?我他妈打人了啊!”

拉高被子蒙住头,原航咳嗽个不停,哪怕在被子里闷死也死活不肯再多吃一口。

“算了,我让曹缘儿来陪你。”卜子夏扔了碗筷,打算收摊走人。

即使浑身酸痛不堪,原航依旧掀了被子,晃晃悠悠地下了沙发,脚步虚浮跑到门口截住了那个冷心冷血的人。

“别走……”原航拉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恳求道。

“乐意吃饭了?”阴谋得逞,卜子夏笑着说,“吃完饭,我就陪你,直到你退烧。”

盯着病号满脸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粥,卜子夏爽了,拿来两粒布洛芬喂到他口中,又端来一杯热水,指挥着他吃药。

因为体温太高,脏器都烧宕机了,他胃里现在是翻江倒海。原航笑得凄惨,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手上还是不愿松劲,执拗地握着卜子夏的手,“我饭也吃了,药也喝了。”

“当然陪你。”

卜子夏将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伸长胳膊扯来一张软凳坐在床边。看着原航的犟手,他叹了口气,本来还想拿张报纸打发时间,这下动不了了,轻声细语地哄着他,“你先放手,我去拿个东西。”

“不放。”原航闷闷地说。

“……脑子烧傻了?装青少年呢?”

病人的睫毛又黑又长,眼中蒙着一层水汽,将下半张棱角清晰的面容一盖,看上去还真跟个少年一样青葱。原航躲在被子里说道:“你能坐我身边吗?手腕硌疼了。”

“……你少他妈得寸进尺。”

“咳咳咳咳咳……”原航咳嗽个不停,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痛苦。

接连不断地咳嗽了十多分钟,肺都咳疼了,但收效甚微。他感慨不已,这么多年了,他抓着的这个人果然还是不好骗啊,心硬如铁。

求人不如求己。

原航手下微微用力,借着卜子夏的力道将自己从床上弹了起来。

“还挺能演,你有种再……”嘲讽的话还没吐完,卜子夏觉得上身一紧,再回过神来,他已经被原航抱进了被窝里。

贴着病人滚烫的身体,他冷飕飕的扔了一句:“别逼我打病人。”

“嘘——”原航头疼得想撞墙,他就是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而已。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低声求卜子夏别这么狠心,“让我抱一会儿。”

“原航——”

“求你了,求你了……”吐字轻的近乎无声,身体俨然已经挺到极限了。

两条炭条般炽热的手臂环在卜子夏的腰间,他眼睁睁看着原航昏睡过去,抬起被子里的手,伸出拇指在原航的眼皮上蹭了蹭。高烧昏迷的原航仿佛有知觉似的,将脑袋塞进他的肩颈中,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角度,安心地呼了口气。

他是睡开心了——卜子夏垂眸看着他的发旋,抬手将拱起的空腔压实了,胳膊隔着被子逐渐拥紧了他——难受的只剩自己了。

原航睡了十几个小时,期间不论出再多的汗,做再多的噩梦,他也宁死不愿松开卜子夏的身体。

卜子夏醒了不下六次,均是被汗醒的。刚开始他还能咬牙忍忍自己身上汗透的衣服,想着等原航退烧了一脚把他踢醒,自己好回去洗澡。哪知原航体温刚降体能反而上来了,搂着他的胳膊任卜子夏如何挣都脱不掉。在狭小的空间里脱掉自己的毛衣,又蹬掉了外裤,这才倒了口气回来。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原航终于降温了。

卜子夏如获新生,他再不醒自己估计脱的就剩个小裤衩了。

回归正常温度的手掌在一具黏腻的躯体上游走了几分钟。这副身体的上身还留了件短袖,下身有一条棉质的短裤,差不多能遮半条大腿。原航慢慢睁开了眼,待视线聚焦,他喃喃道:“……子夏?”

“终于醒了。”卜子夏感恩老天爷。

“你怎么在这儿?”

他扯扯嘴角,干笑一声,“我倒是想在下面坐着。”

记忆回笼,原航紧了紧自己的胳膊,将正欲逃跑的人绳之以法。低头在他的唇峰上啄了一口,原航温柔地说道:“谢谢。”

卜子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还是没能躲过他的吻,只好笑了笑,说道:“别客气。”

凌晨两三点,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安眠之中,这两位睡了将近一天,这会儿谁也不困。卜子夏下了床,纤细白皙的大腿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的莹莹灯光。他哆嗦了一下,刚准备捞起自己的衣服穿上,原航揽住他的腰肢,一个呼吸间便将他重新带回床沿。

“想干什么?”卜子夏斜了他一眼。

“能陪我多坐一会儿吗?”

“公司不要了?”

“不要了。”果决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中格外的清晰响亮。

知道他不过是一时上头,卜子夏也是没办法,动了动身子,打算硬走,“你先撒手,我回去洗个澡就回来行吗?”

“真回来?”瘦削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原航低问,想再得一句口头保证。

“我向来说到做到。”这倒是实话,卜子夏是个习惯性信守承诺的人。

“好。”原航松开双臂,看他一件件套衣服,又消失在门口。

怕自己再次升温,原航干脆忍着汗透的身体直接穿上毛衣,几步走回客厅,将光盘退出来,又推了进去。

“滴答——”发丝上的水珠迫于重力砸到了卜子夏的小臂上,一滴,两滴,渐渐积攒出一片水渍,晕在那件白色的长袖衬衫上,透出了部分皮肤的光泽。他坐在马桶上,外裤好生穿着,衣冠整齐,唯独指间夹着的那根烟,烟杆隐有两枚指印,烟丝杂乱,火星不规则的灼烧着,看得人心绪不宁。

先前的戒烟誓言全然抛之脑后,一枚烟屁股刚灭,滚轮一擦,黑暗中的火光映出卜子夏疲惫尽显的脸庞。仔细一看,止不住震颤的眼皮带动着睫毛上下扑棱个不停。他用力朝自己夹烟的那只手上捶打两下,终于暂时性安抚住了躁动的神经。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泵干了他的血液,五脏六腑一片死寂。他想要什么东西,那东西能令他的大脑兴奋异常,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写作瓶颈,找到正确方向。

“傻逼。”卜子夏抖着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完全没收力气,鲜红的巴掌印就这么楔在脸上。

尼古丁远远不够。他这么想着,脚边的烟头越堆越多。刚想再捏出来一根,握着烟盒上下一晃才发现抽完了,摔了烟盒几步跑到客厅,在沙发上拼命翻找着漏网之鱼。

双目猩红地翻了十几分钟,他闭了闭眼,举起一把餐椅将客厅砸了个干净。

晨曦微明。原航看了眼时间,卜子夏去了两个多小时了。他刚从沙发上起身便听到了墙体那一头传来的闷响,敲打声一下比一下重,直到什么东西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那恐怖的动静才逐渐息止。

他重新坐回沙发,目光却落在那面白色的墙壁上,再难聚焦。

“来晚了。”卜子夏笑着说道。黑棕色的发尾还在滴水,脸上的手掌印依旧清晰可见。

原航放他进屋,待人坐好,他轻掬起一把棕黑发,将一条干燥的白毛巾盖了上去,细细摩擦着。那人也没说什么,完全放开自己的身体,由着他动作。

屋内再次一片死寂。

无声地抬手按死自己打颤的右腿,卜子夏表面安宁祥和,一脸佛像,脑中却将三戒破了个遍——他恨不得把李文撕碎了沉江。

痛苦。卜子夏嘴皮子抖地能搓出火星子,高频的尖啸声在他颅内盘旋不停,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每一处关节细微的开裂声。

“原航……”哆嗦着叫了他一声。

原航应声落座。

自己体内有个巨大的空洞在反向吞噬他,只想找什么东西填上,想的发狂。猛地压上原航的嘴唇,卜子夏张开嘴,急切地避开他的牙齿,将燥热的舌尖硬生生顶了进去。

呼吸声陡然加重,原航扣紧他的后脑,与他紧紧交缠在一处。

钢筋铁骨的身体融化后方才重铸,架构依旧摇摇欲坠。但原航爱卜子夏,爱的发狂,哪怕一个不经意的对视,就足以令原航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揽起他的腰,手下一个用力,抱着人三四步迈到卧室,将人放平在床上后欺身压了上去。干净的画布上逐渐洒满了艳红的墨点,原航滚烫的掌心剥开二人之间最后一件屏障,贴上那片皮肤的刹那,他嘶吼的yu望却突然噤了声。

两具赤luo的身体在被子里纠缠不清,原航紧贴着他的嘴唇,不安地唤道:“……子夏?”

“操,疼……”卜子夏双目失神,下巴微微发颤,他嘴上喊着疼,却恨不得将牙齿咬碎,“原航,你拍死我得了。”

原航哭笑不得地环着他的身体,轻吻他眉间褶皱,含糊不清地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卜子夏将双眼中的水汽眨开,盯着眼前恢复血色的嘴唇,脑袋向前挪动,扎实地压了上去。两人的舌尖勾出一道暧昧的银丝,汇成一串涓涓细流,沿着他扬起的颈项落了下去。

心脏里有团蓝火悠然出现,暂时接管了身体的所有权。

“该停了……”克制着喘息的频率,卜子夏的呼吸凌乱不堪,再继续就kong zhi不住了。

原航从他的腰fu间抬头,那团火同样烧红了他的眼,是硬逼着自己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探出被窝。

“我看看。”卜子夏掰开他的嘴,视线仔细在他的口腔和唇周中走了一圈,发现没有破损后微微叹了口气,还好。

“毒瘾?”原航仰头看着他。

低头亲亲他的眼尾,卜子夏的喉结上下滚动,不想承认,实在是窝囊,“不全是。”

唇角漾出浅浅的笑意,原航箍紧他的胸骨,用毛茸茸的发顶撒娇般地蹭了蹭他的下巴,说道:“不论对还是不对,我都离不开你了。”

微微蹙眉,类似的话好像在哪儿听过,卜子夏的心脏阵阵紧缩,真他妈是一盘烂棋。

他们安静地拥着对方。直到日照当午,卜子夏冷汗落尽,身体干爽如初,空空如也一整天的肠胃终于掀起了第一波革命。

“我记得你外语说的不错,学过几门?”卜子夏夹起一根肉丝朝嘴里送,简直味如嚼蜡,饿狠了反而吃不下饭了。

“英、法、德、韩、日、西和意大利语。”原航一五一十地说,“西语太久不说已经忘了一多半了。”

“啧啧啧,可怕。”卜子夏连连摇头。原航是个努力的天才,然而大多数人只看到后面的桂冠,却忽视了真正能令原航是原航的前缀——“努力”。他的谦逊、追求和拼劲,他深刻的本我,才是令卜子夏深深着迷的存在。

原航笑着说道:“这些其实没什么,我出道那年的香港,天才遍地走,我只是最平庸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除了脸,其实没什么值得被捡出来夸耀的。”

为了出头,为了达成他站在最高处的理想,原航那十年拼了命,极尽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每日都在学习,什么都学,什么人都结交,只是为了争取到前往更高平台的车票。

贺凌云当初的判断不错,香港这个极端的环境激发出了原航全部的潜力,若是从内地开始发展,原航绝对达不到如今的成就。

“没人想潜规则你?”卜子夏打趣道。毫不夸张地说,十几二十多岁的原航简直惊为天人,完美二字安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夸张。

“很多。”贺凌云已经尽他所能,帮原航规避了大部分的危险,至于其他的,他确也是不愿再提,不过是些不体面的东西,过了也就过了。他接着说道:“真正意义上成功的只有你一人。”

“我?”卜子夏登时黑了脸,筷子朝桌上一拍,怒道,“潜规则的本质是强权压迫,你觉得我有这能耐?还是我他妈怀揣着什么恶心心思故意靠近你了?”

“没有。”正因为没有,原航才会爱得难以自拔。他笑道:“生气了?”

“懒得跟你计较。”快四十的人了还不会说话,费劲,卜子夏拾起筷子接着吃。

原航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温声问道:“你情愿吗?”

“嗯?”视线与他相对,卜子夏恍然,他在问六年前的自己。轻轻搁下筷子,卜子夏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地无比坦然,“情愿,我情愿。”终于等到他的问题,也终于等到自己的回答,卜子夏失笑,他再不问怕是也没机会了。“终于想听结语了?”

“再用这么僵硬的字眼我可能就不想听了。”原航语气像耍赖一般,耳边却隆隆震响,快要炸裂开来。忽略胸腔中的疼痛,他同样情愿,情愿接受这大概率难堪的事实。

“哪怕我们吃一锅的饭,饮一江的水,我也不觉得我们能走到最后,所以我毫不犹豫地跑了,放弃了。”

原航紧了紧筷子,笑的勉强,“为什么?”

“我们差的太远了,原航,我追不上你。”他沉静的声音缓缓流淌,却字字戳心,“无论我跑的多快,迈的多远,我也追不上你。这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你叫辆车,随时随地都能回到我身边,但我不能。

“我不能,我做不到,这几个字,比要我的命都难受。原航,我是有尊严的,我不想像鹦鹉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我现在走的每一步虽然难,但至少是我用自己的脚踩出来的,我走的安心,我这辈子,靠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边角料,也能知足地闭上眼,了却此生。

“但现在我走不动了,迷路了。

“你太高大,太遥远了,像尊神祇,我除了你,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原航。”卜子夏平静地看着他,指甲深深嵌进肉中,“我知道你付出了多少,我知道你挣扎了多久,我爱你,我也爱你,我从来都不愿意承认,跟你在一起,我其实是痛苦的。”

一滴泪砸在了桌面上,原航抬手盖住那粒水痕,笑了笑,这个答案,他果然不想听啊。

“哭了?”

“没。”

尤天宇偷懒偷了将近仨月,心不亏意不乱地将工作全部撇给原航去做,还额外赚了2%的股份,心里美啊,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在转院回北京治疗的前一天,他特地去片场探了个班,太久没见过原航拍戏的样子,馋得慌。

站在远方眺望残垣破壁中的那一抹沧桑却倔强的身影,宛若皓皓白雪,皎皎明月,他完全无法移开追寻的目光。不知道这一幕是谁写的剧本,卜子夏吗?仿佛有预言的能力,正正好对上了原航目前的处境和状态。

原航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这一长镜头刚结束他立刻披上保暖用的棉衣,穿过人群走到尤天宇的面前,“能动了?”

“废话,不能动我咋过来的?”

“那正好,回去提醒谢泽让他和你交接一下。”说完大步回到导演身边,听他讲下一场戏。

用左手猛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尤天宇忙不迭地追上他的脚步,在身后大喊:“哎哎哎!你看看我看看我,我还不能动!胳膊还断着呢!上不了工!你狗日的扭扭头啊!”

小孙赶忙托起他打满钢钉的右胳膊,担忧地说:“二老板你悠着点啊!手还没好。”

“……你大老板在的时候你咋不嚎这一嗓子?他走了你再关心我有个蛋用!”

小助理也委屈,早点儿干嘛去了,“你早不和我通气……”

“眼力见儿还用我教你吗?!”尤天宇气的翻白眼,回去得测测血压。他招的助理不能太聪明,容易生歪心思,但没想到找着个瓜子,“向你们敬爱的夏夏哥取取经,他是这个,”左手竖起来个大拇哥,给予卜子夏密密麻麻的心眼子高度肯定,“算了,也没机会了。”

一天的拍摄结束。春天的阳光带了些棱刺,从远处看像是一片透光度弱的毛玻璃,清晨和傍晚犹甚。

原航卸了妆,重新换上自己的大衣,戴上口罩,脚步一抬,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倒冬寒吗?他摘掉平光镜,将上面攒的水汽抹掉,食指轻轻一推,两位镜片儿老弟又拉着手一边一个挡在他眼睛前面。

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他站在原地没动,在等人。

那人今天会来吗?

“等半天了?”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刚出来。”原航回过身去。烟草的香气随着春风荡到了他身上,随后便扎了根。将温度未褪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了出来,拉住了对面人的手。

卜子夏手下干脆地碾灭了这刚抽不到一半的烟,伸手并上他的手掌,与他十指交缠。

“天儿还怪冷的。”蒸腾的水汽在空中流动,卜子夏笑着紧了紧自己的手,“前几天不又摔着了吗?今天好点儿没?冬天骨头脆生,别严重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关切,原航垂眸看着他,将脑子里的录音机打开,插了盘新磁带进去,棕亮的带子转动着,刻下他说的每一句话。

能骗骗自己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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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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