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笼中之鸟

燕暖冬强忍着怒意,喉咙紧的发疼,据理力争:“末将愿与李碎琼关在同一笼子之中,求陛下恩赐。”

可即便她退让到最后一步,也成了奢望。

只听马车里那位高高在上的人,剧烈咳嗽一阵,等缓过来,才道:“飞奇将军,若自折翅膀,不能飞,岂不是太过可惜?”

说到底,是要将她的血吸干,原来,她也是笼中之鸟,只不过,她的笼子,不在这里。

语落,江于宣微微摆手,马车徐徐而行,绕过她的马车,去往城内,周围侍卫也尽数跟随,在整齐的脚步声中,那不容置喙的声音悠悠响起。

“朕不喜欢将两只鸟儿关进同一笼子之中,容易挣脱牢笼,若它们执意待在一起,那朕只好一个不留。”

他们走后,小包子才颤颤巍巍蹦下马车。

看到还在俯趴在地,肩膀微微抖动,几乎将整张脸埋进土里的燕暖冬。

它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面带愁容地走到她跟前,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手,轻轻唤了几声主人。

许久之后,燕暖冬才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眼眶还是有些泛红,风吹在她脸上,发上,她觉得冷,由心向外发散的冷。

“主人,我们还走吗?”

沉默许久,燕暖冬湿着眼眶侧首睨向马车内,最终认命地阖上双眸,湿冷的泪淌出眼尾。

少顷,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回到马车上,调转方向......

天刚亮,常真真他们陆续来了,均陪燕暖冬坐了一会儿,又走了。

最后来的是谢故。

“别难过,我可以帮你们离开。”

这是他来时,说的第一句话。

坚定、真挚。

他还没有放弃,好像比她自己还希望她幸福。

可燕暖冬心里清楚,他们离开后,谢故会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先前的计划是假死,但如今,几乎明牌的他们,毫无退路了。

而昨夜没有连累到他,她已经觉得万分庆幸了。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看向谢故,强颜欢笑道:“不了,他如今不是可以多活十年吗,若战争结束得早,我们还是会再相见的。”

谢故心疼地看着她,蹙眉:“可是……”

燕暖冬微笑着打断他:“没有可是,谢故,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是我跟他……”

她目光转向屋内,随即眼尾猩红:“不合时宜。”

似乎是认可了她的话,谢故没再说什么,陪她坐了一会儿,便也走了。

直到下午,李碎琼才醒来,本以为已离开砦国京城的他,眼含期待的笑意,睁开眼,满目却是熟悉的景象。

笑容僵在脸上,身旁也没有燕暖冬的身影,恍惚间,他生出一种错觉,燕暖冬答应带他离开,似乎是他做的一场美梦。

他忍着五脏六腑撕裂的痛,强撑着下了床,刚推开门,便撞见了燕暖冬。

四目相对间,他们看向对方的目光一个比一个委屈。

李碎琼忍不住先埋怨出口:“你不是要带我离开的吗?为什么我们又回来了?”

燕暖冬忍着泪意,转身往院子里走,简言意骇地解释:“走不了了。”

稍愣片刻,李碎琼随即涌上一个猜想,立马迈步,紧追其后:“什么叫做走不了了?为什么你跟谢故见个面,就走不了了?”

燕暖冬加快步伐,只想回避这个问题:“跟谢故没关系。”

可李碎琼明显不信,追上她,猛地将她转过身,看到她也在哭,心中猜想得到证实。

他颤着音问:“你舍不得他,所以反悔了?”

燕暖冬憋回泪水,垂眸,语气不冷不淡:“不是。”

见她食言,还对自己这么冷淡,心中落差实在太大,李碎琼承受不住,收紧手中力度,仿佛这样,心里才能稍微安心些。

“明明就是……”

燕暖冬本就心烦,事到临头,不想听他说一些诋毁谢故的话,更没精力看他吃醋。

她甩开他的手,语气有些不耐烦,红着眼打断他:“都说了,跟他没关系,是我们走不了了,听不懂吗?”

被甩开的李碎琼再也控制不住,声线拔高,吼了出来:“我听不懂!”

本以为昨夜是他做的一场美梦,可事实却是更加残酷,那不是梦,而他差一点就能将那场梦变成现实。

“我们明明都已经出了城了,你为什么要折返回来?”

燕暖冬蹙了蹙眉,扶额,又放下,张了张嘴,最终欲言又止,来回踱步几下,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哭出来。

他觉得黄粱一梦,她又何尝不觉得遗憾?

可不能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的她,该怎么解释?

思绪杂乱的她暂时真的想不出来。

见她强忍泪意的模样,李碎琼以为吓到了她,咽下满腔苦涩,声音弱了下来。

“燕暖冬,你若实在舍不下谢故,你跟我商量一下不行吗?我又不是非不让你带他。”

停下步子的燕暖冬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许多:“真的跟谢故没有关系。”

李碎琼带着哭腔,胡乱猜测起来:“那是为什么?是不是我晕倒了,你觉得我身体受不住?所以才折回来的?燕暖冬,我当时只是太困,睡着了而已。”

他伸手,笨拙地握紧她的手:“我再也不会那样了,你带我走吧,好不好?”

燕暖冬张口,却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摇了摇首。

李碎琼为她擦拭泪水:“我不逼你了,燕暖冬,你想去边关,放心去好了,你可以带上我。”

然而,她还是摇首。

随即想到什么,他拍了一下头,急忙改口。

“是我考虑不周,你要是带上我不方便,你先走,我可以偷偷去找你,只要你不跟我分开,怎样都没关系,好不好?”

燕暖冬听得心如刀绞,逼迫自己开口:“不行的,你不能去。”

宛如到了山穷水尽之境,李碎琼指尖停顿,泪水也滞在眼中落不下来,半晌,才喃喃地问:“我为什么不能去?”

燕暖冬愈发崩溃,她不语,转身,选择再次逃避。

却又被他抓了回去,他按住她的肩膀,加大了嗓音:“你说清楚,我为什么不能去?是不是还是因为谢故?你还想跟他重新在一起!”

燕暖冬挣脱他的手,他似乎没什么力气,很容易就挣脱掉了。

“你别乱想,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李碎琼红着脸,再次吼出了声,在晕厥的边缘:“怎么没有办法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去参军就是为了找谢故,怎么到我这里就没有办法了?我又不让你带我,也不让你找我,是我偷偷去找你,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燕暖冬也红了脸,她努力平复情绪,声音缓和下来:“等我打完胜仗,还会回来的,你就在家好好等我。”

闻言,李碎琼情绪彻底崩溃:“可我只剩下半年寿命了,你不是知道的吗?你让我怎么等你?”

话刚说完,他再也强撑不住,阖上湿眸,身体一软,昏倒在燕暖冬怀里。

……

待将李碎琼扶到床上,她擦干泪水,写了份折子,在天黑之前,面色沉静、转身去了皇宫。

直奔砦皇寝宫外。

宫里发散着各种香味,弥漫在她周身,如无形的枷锁,令她厌恶,窒息。

她直起腰杆,双膝跪地,将折子举过头顶。

此时已是黄昏,残阳西下,余光洒在她身上,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许久,昨夜的公公走了出来,从她手中接过折子,又进了寝宫。

等到明月悬空,她头上带着李碎琼送的簪子,发着七彩的浮光,清风拂过,还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点点击退她周身的香气,使她平静下来。

而她始终静止不动,宛如雕像。

深夜时,公公才再次从寝宫走了出来:“陛下宅心仁厚,飞奇将军,你所求的三件事,陛下允了。”

燕暖冬依旧毫无波澜,弯腰叩首:“末将叩谢陛下。”

随后,她起身,背影消失在空无一人的皇宫长道上。

而她所求的三件事,都事关李碎琼。

一求砦皇善待他。

二求砦皇准许李碎琼住在现下的小院,若被管束在砦皇宫,他身份必当暴露,届时他与质子无异,必会受砦国人欺凌。

当然,住在小院,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便是,他往后不得踏出小院一步,否则,砦皇不会答应。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护得住他。

是牢笼,也是她为他搭建的庇护所。

三求她与李碎琼可来往书信。

这是她心中唯一的一丝慰藉了。

也是她用毕生军功换来的。

翌日,天微微亮。

燕暖冬准备出发时,来到房间,与李碎琼告别。

他在半夜就醒了,只是不愿见她,也不搭理她,一直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知道他心中有气,燕暖冬没有像往日一样将他翻转过来,只将谢故给的药瓶放在桌子上。

轻声叮嘱道:“这里面的药,你每月吃一粒,可以延长寿命,不要多吃,也不要忘记吃。”

“你平日用的香料,我跟城头那家香铺老板签了契约,他隔段时间便会派人送香料到家中,你若用完,也可派人找他要,银子我已经付够了。”

“现在夜里不冷,你想睡这个房间,便睡着,若是冬日冷了,千万要回自己的房间,你房间有暖炉,冬日不会冻着,若你实在不想回去睡,就吩咐下人,让他们找人给这个房间改造一下。”

她啰里啰嗦说了许多,李碎琼始终未回应她一句,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

但也无妨,她又雇了几个下人,都一一交代了他们。

走之前,她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若是想我了,可以给我写信,我也会写信给你。”

然而他还是毫无反应,她看着他的背影,期待着他能转身,再看他一眼。

但最终,她失落地垂眸,没再说话,依依不舍地转身,迈步出门。

在推开门的瞬间,身后终于响起他破裂的声音,却是字字戳心。

“燕暖冬,今日你若执意要走,那就永远都不要回来,我不会写信给你,更不可能等你,也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燕暖冬抿唇,又咬唇,双唇却还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泪流满面,舒张的眉头紧紧绷着,险些泄出哭声。

虽然很想再见他一眼,此时却没有勇气回头。

最终,她抬起如千斤重般的步子,毅然决然出了门,未看身后哭到几乎晕厥过去的李碎琼一眼,跨马扬鞭与大军汇合。

顺便带上了小包子。

却不知,李碎琼在她走后,吐血,再次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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