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强光手电瞬间晃瞎了我的眼睛,紧接着,几把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眉心。
“别动!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粗暴的吼声在空旷的废弃铁路线上回荡。我顺从地跪倒在满是泥泞和碎玻璃的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冰冷的雨水砸在我的背上,却浇不灭我体内那股刚刚觉醒的、如同岩浆般沸腾的热流。
胸口的戏谱和青色碎石紧紧贴着我的皮肤,它们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敌意,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与我的心跳同步共振。
“老实点!”一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将我粗暴地从地上拽起,反剪双手,“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死死咬住了我的手腕。
就在我被押解着走出废弃车厢时,我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那辆闪烁着警灯的指挥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那张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脸。他的目光越过重重警戒线,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胸口的青色碎石猛地一烫。
我认出了他。虽然十五年过去,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的风霜与戾气,但我绝不会认错。
赵家的那个畜生。当年亲手剪断镇魂索,将我父亲逼入黑水河的凶手——赵阎王。
他根本没有躲藏在幕后,他亲自来了。
他看着我被押上警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笃定的冷笑。那笑容仿佛在说:林远,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主动走进这个笼子,才是真正踏入了我的死局。
警车在暴雨中疾驰,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赵阎王之所以没有当场杀我,而是借警察的手抓我,是因为他需要那本戏谱。在法治社会,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人越货,但他有的是办法在合法的掩护下,把我榨干。
果然,警车没有开往市局,而是在绕了几个圈子后,驶入了市郊一个偏僻的废弃厂房。
我被推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这里显然是赵阎王私设的审讯室。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霉味。
我被死死地铐在一张生锈的铁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阎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茶壶,仿佛不是来到了刑讯室,而是来品茗赏雨。
“阿远啊,”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十五年了,你长得真像你爹。尤其是这双眼睛,倔强得让人想挖出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别这么紧张。”赵阎王轻笑了一声,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你爹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轴了。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把命搭进去了,还连累了我。我今天找你,不为别的,只为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爹留给你的那本戏谱,交出来吧。”他身体前倾,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我,“只要你乖乖交出来,我保证,你可以活着走出这里。否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你妈当年虽然逃了,但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她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滔天的怒火直冲脑门:“你敢动我妈?!”
“我敢不敢,取决于你。”赵阎王微笑着靠回椅背,“我给你十分钟考虑。”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赵阎王在诈我。他如果真的掌握了我的软肋,早就直接动手了,何必跟我废话?他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是因为他认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室里,我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但我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远了。
我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块青色碎石上。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感知力从石头中蔓延开来,穿透了我的身体,向外扩散。
在我的脑海中,整个地下室的立体结构图清晰地浮现出来。我看到了墙壁后面埋藏的电线,看到了铁门外站着四个手持钢管的打手,甚至……我看到了赵阎王西装内侧口袋里,藏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
不仅如此,我还“听”到了他心跳的频率。
那是属于活人的、充满贪婪与焦躁的心跳。
“守桥人”的感知,不仅能沟通阴阳,更能洞察人心。
“十分钟到了。”赵阎王看了看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杀意,“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站起身,朝门外打了个响指。
四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提着钢管走了进来,将我的铁椅团团围住。
“把他这双手废了。我倒要看看,没了手,他怎么交戏谱。”赵阎王冷冷地下令。
两个打手狞笑着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按住了我的肩膀。
就在他们举起钢管,准备砸向我的手臂时——
“咿——呀——”
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戏腔,突然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响了起来。
这不是我唱的。
而是从我胸口的戏谱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幽怨、凄厉,带着十五年前黑水河底的无尽怨气。
四个打手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手中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鬼……鬼啊……”其中一个打手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扼住他的咽喉。
赵阎王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手本能地伸向西装内侧,拔出了那把勃朗宁手枪,对准了我。
“你……你搞了什么鬼?!”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我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燃烧。
“赵阎王,”我的声音不再是属于林远的清朗,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共鸣,“你欠我爹的命,该还了。”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地下室里的白炽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墙壁上的水渍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蔓延、汇聚,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人脸,全都是当年被活埋在桥下的民工的怨魂。
“不……不可能!那口井已经被我炸开了!你们早就该灰飞烟灭了!”赵阎王歇斯底里地大吼着,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擦着我的脸颊飞过,打碎了身后的铁椅。
但我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因为在那颗子弹射出的瞬间,我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避开了致命的弹道。
这是守桥人的本能。
我猛地站起身,手腕上的精钢手铐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挤压下,竟然像面条一样被生生扯断!
我一步步朝赵阎王走去。每走一步,地上的水渍就化作一只只漆黑的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脚踝。
“别过来!别过来!”赵阎王惊恐地跌倒在地,拼命地朝后挪动。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炸开了桥基,就能拿到宝藏?”我冷冷地看着他,“你炸开的,是地狱的门。”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爹当年没有告诉你吗?”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带着刺骨的阴寒,“锁阴井里,没有金子。只有债。”
赵阎王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中倒映着我身后那无数张扭曲的怨魂面孔。
“不……不要……”他绝望地哀嚎着。
“现在,该你来守桥了。”
我松开手。
赵阎王的身体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的魂魄,已经被那些怨魂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地下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头顶的白炽灯还在微微闪烁。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瞬间,我几乎透支了所有的精神力。
我知道,赵阎王死了。但他不是被我杀的,而是被他自己种下的恶果吞噬了。
我走到墙边,拿起那把勃朗宁手枪,退下弹匣,将枪拆解,扔进了角落的下水道里。
然后,我推开地下室的铁门,走进了外面的暴雨中。
雨下得更大了。
我站在雨中,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的脸庞。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赵阎王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而且,锁阴井的阵眼已经被破坏,那些怨魂迟早会冲破封印,来到人间。
我必须回到鬼桥头。
我必须重新唱完那出《渡魂引》。
我摸了摸胸口的戏谱,转身,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