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得有些虚假。
我站在长满荒草的河岸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青色的碎石。石头的棱角硌着我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我回过头,再次望向那片废墟。没有石桥,没有黑水,没有那个提着煤油灯的老头。只有几截半埋在泥土里的残破石柱,像是一排腐朽的牙齿,突兀地咬合在灰白色的天空下。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违和的细节——我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衫。
刚才在桥上,我分明记得老头说“戏唱完了,该走了”,而我也确实朝着阳光的方向离开了。可现在,这件衣服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像是长在了我的身上一样,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的樟脑丸味道。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依然苍白,指甲缝里那一丝暗红色的淤泥不仅没有洗掉,反而像是渗进了肉里,变成了某种洗不掉的刺青。
“你爹的血脉……是忘不掉的。”
老头的话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在我的脑海中幽幽回荡。
我苦笑了一下,将那块碎石贴身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石头很凉,但我却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我知道,我确实走出来了。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跟着我一起出来了。
回到镇上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当我的双脚彻底踏上那条通往外界的柏油马路时,手机信号瞬间满格。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一辆过路的长途客车将我带离了这个被群山与迷雾环绕的盲区。
坐在颠簸的客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现代建筑,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短短十几个小时,我经历了一场跨越生死的诡异仪式,而现在,我又被强行塞回了这个喧嚣、平庸的现代社会。
回到市区的公寓时,已经是傍晚。
推开门,熟悉的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子里弥漫着几天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我没有开灯,只是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我淹没。
可是,我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的耳边就会响起那幽怨凄婉的戏腔。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我的胸腔里,从我的血液里震荡出来的。
我猛地坐起身,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将冰冷的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中透着一股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阴郁。我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到一丝属于“林远”的痕迹。
可是,没有。
镜子里的那个人,更像是一个披着林远皮囊的、从黑水河底爬出来的幽魂。
我颓然地放下手,任由水滴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洗手台边缘的一个小物件上。
那是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硬纸板,已经磨损得发白,边缘处有着明显的折痕和水渍。
我愣住了。
我清楚地记得,我出门前,洗手台上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我颤抖着手,将那个笔记本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用毛笔画的简笔画。
画的是一座桥。桥下是密密麻麻的波浪线,桥上有几个火柴人。而在桥的正中央,画着一个戴着毡帽的人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那是……鬼桥头。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我猛地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扭曲、潦草,力透纸背,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张。
“水涨了。”
“桥基不稳,阴气倒灌。”
“他们要动桥下的东西,我拦不住。”
“阿远还小,不能让他知道。”
“这戏,我唱到头了。可这账,谁来算?”
我的手指死死地抠着纸张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是父亲的笔迹。
我继续往下翻。
“民国二十三年,日军过境,炸毁了半个桥身。桥下的‘阵眼’松动,黑水倒流。我爹用命填了阵眼,才稳住这座桥。”
“他们说,桥下压着的是前朝留下的‘镇河铁牛’,里面有金子。放屁!那里面压着的,是当年修桥时活埋的三百个民工的怨气!”
“我爹死了,现在轮到我了。这戏,是安抚阵眼的。戏一停,怨气冲天,整个鬼桥头都得陪葬。”
“可他们等不及了。赵家的那个畜生,勾结了外面的人,要炸桥取宝。”
“我不能让他们得逞。哪怕是把这条命搭进去,我也要把这戏唱完。”
“阿远,如果你看到了这本戏谱,说明爹已经不在了。记住,永远不要回鬼桥头。永远,不要唱那出戏。”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戏谱在此,命已交还。勿念。”
“啪嗒。”
一滴水落在了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十五年来,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懦夫,是个沉迷于封建迷信、最终落得个溺水而亡的疯子。村里人也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这本不知道以何种方式出现在我洗手台上的戏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剖开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历史。
他不是懦夫。他是这座桥的守夜人。他用自己的一生,甚至自己的生命,镇压着那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怨气。
而那些所谓的“水鬼”,不过是那些被利益熏心、为了抢夺桥下虚无缥缈的宝藏而不择手段的活人。
我将那本戏谱紧紧地抱在怀里,蜷缩在浴室冰冷的瓷砖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我的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洗了把脸,将那本戏谱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父亲的账,必须算清楚。赵家的那个畜生,还有那些勾结他的人,他们不仅害死了我的父亲,还差点毁掉了整座鬼桥头。
我必须找到他们。
我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鬼桥头”和“赵家”的资料。
互联网上的信息浩如烟海,但关于那个偏远水乡的记录却少得可怜。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一个地方志的论坛里,找到了一篇十几年前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寻人:寻找十五年前黑水河沉船事件的真相》。
发帖人自称是当年的一名调查记者。帖子里提到,十五年前,鬼桥头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沉船事故,一名男子落水失踪。而在这起事故的前几天,曾有一伙外地人来到村里,声称要投资开发当地的旅游资源,带头的人姓赵。
记者怀疑,这起沉船事故并非意外,而是人为的谋杀。但由于当时缺乏证据,加上村里人集体保持沉默,这起案件最终被定性为意外溺水。
帖子下面只有寥寥几条回复,全都是“顶”、“楼主还在吗”之类的废话。显然,这条线索早就断了。
但我还是记下了发帖人的ID:孤舟渡客。
我试着用各种方式联系这个ID,但都石沉大海。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这个ID的头像,是一艘在波浪中前行的乌篷船。
乌篷船……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在鬼桥头的那个雨夜,当我在河边迷路时,我曾经看到过一盏挂在屋檐下的纸灯笼。灯笼的下面,隐约停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
那个老头……难道就是那个记者?!
这个认知让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如果那个老头就是当年的记者,那他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他为什么会一直守在那个破木屋里?他又是怎么把那本戏谱送到我的公寓里的?
太多的疑问像是一团乱麻,在我的脑海中缠绕。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在寂静的客厅里,那突兀的铃声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空气。
我浑身一僵,目光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个未知号码。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干涩得发紧。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对着话筒呼吸。
“谁?”我厉声问道。
“……阿远。”
一个沙哑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老头的声音。
“你……你到底是谁?!”我对着手机大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良久,那个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哀: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该把戏谱带出来的。”
“为什么?!”我咬着牙问道。
“因为……”老头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背景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戏谱在你手里了。”
“咚、咚、咚。”
电话里的敲门声,和我公寓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阿远,听着。”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管门外是谁,千万不要开门。从窗户走!快走!”
“那你呢?!”我对着电话喊道。
“我……”老头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我已经……在这河边……等得太久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与此同时,我公寓门外的敲门声,突然变得急促而狂暴起来。
“砰!砰!砰!”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敲门的力度,倒像是有个人正用身体疯狂地撞击着防盗门。
“林远!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粗暴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把你爹留下的东西交出来!否则,老子今天就让你跟你爹一样,去黑水河里喂鱼!”
我浑身冰冷,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他们来了。
那些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那些觊觎桥下宝藏的恶鬼,他们不仅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反而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循着戏谱的味道,找上门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本戏谱紧紧地贴在胸口。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涌了进来。这里是三楼,楼下是一条狭窄的小巷。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剧烈颤抖的防盗门,门框已经出现了裂痕。
我没有犹豫,翻身跃出了窗外,顺着老旧的下水管道,滑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当我双脚落地,隐入小巷深处的阴影时,我听到了头顶上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我的公寓门,被撞开了。
我抬起头,仰望着三楼那扇破碎的窗户。黑暗中,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疯狂地扫射,像是一只只贪婪的眼睛。
我摸了摸胸口那本硬邦邦的戏谱,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冰冷的青色碎石。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属于“林远”的平凡生活,已经彻底结束了。
那场迟到了十五年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我,将是那个站在舞台上,唱到最后一个音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