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醒来的第二日,宫中册封的圣旨虽迟但到。
循着册封的礼制,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一早便从皇宫出发,一路上吹吹打打,路过朱雀大街、绯衣巷、永乐坊等京中关键要道。
秦明月也早早换上吉服,领着家中众人在府邸的仪门外迎候。等倚仗到达秦府时,府外已挤挤挨挨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马蹄声越来越近。
“使者诣位!”随着赞礼官唱引声止,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阳光下,谢长龄头戴雀金花翎,身披银红云锦补褂,上以缂金绣有孔雀祥纹,金线在红底上闪闪发光,披领的石青色地加海龙缘边衬得本就清俊的样貌容光大盛。
“娘,这位漂亮的大人是来娶亲的吗?那我们能分到糖吃吗?”人群前方,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兴奋地拉着母亲的手摇晃。
童言脆生生的在人群中散开,惹得众人大笑,妇人不好意思地捂住女儿的嘴巴,赶紧往人群中匿去。
谢长龄好脾气地朝人群中笑了笑,利落地从马上翻身而下,没有人注意到,队伍中有一个身影慢慢退了出去。
“这是‘孔雀开屏’了。”身后传来武昭小声的嘀咕。
秦明月也忍不住抬眼打量。平心而论,见惯了对方身着素衣,月朗风清的模样,竟不知道原来谢大人身着艳色,竟也.....别有一番韵味。
“圣上有令。英宁县主忠勇有嘉,忠烈过人。念其金躯未愈,特免册封跪拜之礼,以安其养。”
不等秦府众人行礼,谢长龄快步上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秦明月,“县主,外面风大,先进去吧。”
说完,便率先往秦府内迈去。身后,有内监捧着县主服制、金银器具以及象征身份的镀金银册鱼贯送入。
等册封的流程热热闹闹走完,人群散去,只剩秦洪业、秦明月还有谢长龄一同坐在花厅之上。
父亲不知在想什么,一脸和煦地同谢长龄聊着朝中无关紧要的政事,净是些类似国库顶裂,需要多少银两修缮的闲话,谢长龄倒也不嫌烦,认真同对方聊得有来有往,除了偶尔飘过来的眼神,全然一副“好学生”模样。
人情迟钝如秦明月,也略感觉到一丝尴尬。
“那个,父亲。”她思索再三,开口道,“女儿打算明日进宫谢恩。”
“你重伤未愈,圣上已经免了你这些俗礼。”
“陛下厚恩,但秦家却不能恃宠而骄、失了礼数,况且......”秦明月犹豫地咬了咬嘴唇。
对面二人目光齐齐看向秦明月,等着她下一句话。
“况且,女儿要告御状。”
“哐当——”
秦洪业手中的杯盖一下子摔落在杯缘上,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谢大人,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告御状?”
“是。”秦明月幽幽抬起眼眸,“父亲,其实不用您说我也猜到了。中秋宫宴一事牵涉甚广,就算集几大府衙之力,短期内也是无法对幕后之人定案的,不是吗?更何况,逆圣心这种事,极易引火烧身。”
“那你还要去告御状?”
秦明月转了转手腕,抬眸看向对面,“父亲,您觉得圣心当真宽容至此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继续开口道:“女儿看不见得。只不过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暂时引而不发罢了。”
“你是想‘杀鸡儆猴’?”一旁的谢长龄突然插了进来。
“不是我想,是陛下想。”
花厅之上,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快放下!”
突然,一道急吼吼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秦明月手中微微抬起的动作。
“还好我恰巧过来,不然你就想喝这冷茶了?!”
陶大夫剑眉倒竖,两只手上各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苦药。因跑得太急,碗里的药汁不断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眼见人迈进门槛,秦洪业正打算起身寒暄,结果被一顿“连坐”打得措手不及,来不及收敛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还有你,把这药喝了。”陶潜也不理会,目光径直扫过秦明月和谢长龄,不容置喙道。
秦明月苦哈哈地看着眼前漆黑的药汁,胃中痉挛。她真的很怀疑,自己也不是没喝过苦药,怎么陶大夫熬制的能苦得如此——惨!绝!人!寰!
视线流转,对面的谢大人已经“面含春意”地开始喝药,秦明月心知躲不过,怕招了笑,认命端起药碗咕嘟喝起来,笑是笑不出来的,至少速度不能输。
几息后,陶潜满意地拿回两个空碗,得闲打量起二人。
“两个人倒也像那么回事。”
“什么?”秦洪业顺嘴问道。
“像成亲啊,红色喜服,上坐高堂。”
“……”
自己就不该多这个嘴!
“陶大夫......”
话未说尽,陶潜已经挥挥手潇洒往外走去。秦洪业也不好追上去解释,倒显得他当真了似的,只能坐在堂前憋闷。再看看下首的两人,想到陶大夫说得那句“上坐高堂”,屁股跟着了火似的,从座椅上移开。
见状,谢长龄也笑着站起身告辞。
父女二人直将人送至二门处。
“对了,这便算是谢某送给英宁县主的第一份贺礼吧。”谢长龄突然从腰间取下一个鼓囊囊的锦袋。
贺礼?
第一份?
秦家父女俩各自抓住关键词。
秦明月心中犹豫,若只是贺礼,收下倒也没什么关系,可已知谢大人对自己的心意,还是锦袋这种贴身之物,是不是不太合适?不过对方这般光明正大的态度......
对面,谢长龄依然极有耐心地举着锦囊。
良久,还是秦洪业开口:“即是贺礼,月儿你便收下吧。”
秦明月只得伸手接了过来,算了,自己明日也算回谢大人一个礼吧。
看着对方接过,谢长龄利落地背手离开了秦府,似乎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望舒阁内。
秦明月看着桌面上的锦囊呆愣片刻,终于伸手解开系袋。甫一打开,一股甜蜜的香味扑鼻而来——
是丝窝虎眼糖!
同一时间,京中某个不起眼的小宅院中,一个小姑娘捧着一捧糖,用小脑袋急急顶开房门。
“娘、娘!我分到喜糖啦!”
妇人伸手抱住冲进自己怀里的女儿,屋内的铜镜模模糊糊照出母女二人亲密的模样,赫然就是秦府门口引得大家开怀大笑的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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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懋勤宫中。
宣成帝一身明黄龙袍,靠在御座之上,皇后娘娘娴雅端庄,陪在身侧。
秦明月身着崭新的县主服制,跪于堂下行谢恩大礼。
“朕念你忠心护驾,重伤未愈,已免了你一应俗礼,为何还要进宫谢恩?”高台之上,传来宣成帝威严的声音。
“陛下免的是俗礼,可臣女行的,不是俗礼。”
“哦?那是什么?”宣城帝玩味地看着台下。
“是心意。”秦明月鼓起勇气抬起头,直直与台上之人对视,“是臣女感念陛下厚恩的心意,也是秦家的心意。”
沉默片刻,台上的宣成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秦家的心意。”
“来人,给英宁县主赐座。”
听见皇后娘娘吩咐,安公公赶紧满脸堆笑地指挥小太监往秦明月处搬凳子。
可就在这时,秦明月突然重新匍匐在地。
“臣女斗胆,请陛下与娘娘为臣女做主。”她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激地安杰安公公眼皮一跳。
“英宁县主何事要朕与皇后做主?”
“臣女要状告京兆府少尹陈士杰陈大人,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祸乱朝纲。”
宣城帝终于收起玩味的笑容,直起腰背,第一次认真审视起眼前之人。
“你坐下再说。”
一侧的小太监赶紧加快步伐,重新将椅子抬了过去。
秦明月再度叩首,方才起身落座,前者是态度,后者是顺服。
“陛下,臣女半月前于枕麓轩养伤,夜遇刺杀,当时虽察觉有异,但情况凶险,来不及细思,醒来后仔细回忆,这才惊觉臣女已不是第一次碰到这伙贼人。”
“什么?!”宣成帝鹰眸眯起。
“立秋后三日,臣女曾在刑部长街遇到数名黑衣人围杀。当时,臣女幸得通济盐号少东家相助,侥幸逃过一死,事后便第一时间向京兆府报案,可时至今日,此事毫无下文。”
“立秋后......当时绥之应是去了岭南,京兆府一应事务该是由少尹代为处理。”皇后看向宣成帝。
“娘娘明鉴。就是这波贼人,武功招式与枕麓轩的杀手皆同出一源。当时受理臣女报案的确实是京兆府少尹陈士杰陈大人,可陈大人接到报案后,一未勘察现场,二未询问案情,不仅如此,他还......”
“他还如何?”
秦明月脸上有眼泪滑过,“他还以‘销钱为器’一案同谋的罪名,强行派人将臣女押解回了京兆府,哪怕武卫营统领高大人拿住证人,臣女家中找出物证,他都俱不采纳。”
“陛下、娘娘,要不是臣女家中设法维护,臣女此刻怕不是已无颜立于人世了。”
“岂有此理,谁给他的胆子如此构陷官眷!”司马皇后看着台下柔弱哭倒在椅背上的秦明月,怒火中烧。
“若只是折辱臣女便罢了,可当时臣女的父亲正巧在岭南处理公务。父亲前脚到岭南,我秦家儿女后脚便遇刺杀,一击不成,再被牵涉进‘销钱为器’的死罪。”
秦明月重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娘娘,臣女无德。事后探听到,原来父亲在岭南是为盐引一事,而‘销钱为器’一案的主谋崔氏恰又是巡盐御史。构陷使臣家眷,包庇幕后真凶,环环相扣,若说其中没有猫腻,明月断断不信。”
懋勤殿内,落针可闻。秦明月抽泣的声音越发明显。
“好,好得很。”宣成帝怒极反笑,“安杰,你亲自带人去把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拿下。”
“是。”
安公公应喏,疾步退了下去。
不一会,皇后顺着台阶,走到秦明月身前,亲手将人扶起,“好姑娘,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