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销钱为器

秦府摇晃的马车内,只有秦明月与李氏二人。

马车刚刚走出京兆府门前大街,李氏突然开口,“月儿,你刚回来时,我想着自家人不必过分热情,一来怕你往后觉着有落差,二来也怕你拘着。总想着日子还长,人心慢慢处便是了,才没与你深入交流过。”

她斟酌再三,续又开口:“我知道你与寻常闺阁女儿不同,是个有主意的。但今日之事,事关秦府上下百十口人,你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李氏的目光中满是对秦府未来的担忧。

“夫人,此事具体情况我确实不知。”秦明月摇摇头。

“只是按陈少尹的说辞,大约是通济盐号的少东家林肃牵扯进了销钱为器的案件里,我可能成了某个环节的不在场人证。”

“你与林公子......可是前几日长街遇袭的时候?”

秦明月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与林家也无甚交集,应该只是扎了小人的眼,不会真有什么事。”李氏心下一松,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不知为何,秦明月心中隐隐不安。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马车行驶到秦家门口,常管家急忙迎了上来,一路将二人往望舒阁接引。

院中,卢琼华已等候多时,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动,不时往门口张望。

见秦明月与李氏走来,她顾不上礼仪,直接挥退了秦府的一众下人。

“夫人、月姐姐,秦家与通济盐号日常可有往来?”

秦明月与李氏对视一眼,缓缓摇头。

“哎!我就不兜圈子直接说了,出大事了!”

“今日,我父亲从刑部回来,带回一个消息,说是前几日京兆府接到举报,宋氏冶炉场与通济盐号暗中勾结。举报信里详细写了近期两方的接头地点,那京兆府的陈士杰当场就带人去抓了。案卷里还写着,交易现场抓到一名宋氏的接头人,逃脱一名与通济盐号少东家体型相似之人,根据被抓之人的交代,京兆府在宋氏冶炉场当场撞破销钱为器现场,并在东营码头的货仓里缴获一批贴着林氏封条的铜器。”卢琼华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

“可这与秦府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宋氏冶的铜你可知来自何处?”

不等秦明月说出心中的想法,卢琼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户部。”

“户部?!”李夫人震惊地站起身,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对!不过,你们暂时不必太过惊慌,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卢琼华顿了顿,“好消息是,陈士杰去查了,银钱出库的钱谷簿上,签字的并不是秦大人,而是户部侍郎孙显。坏消息是,陈士杰似乎在收集证据,想拉秦大人下水。夫人,月姐姐,秦府可要早做打算啊!”

秦明月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等二人送走卢琼华,回到府中,长久相顾无言。

“景隆二十七年,扬州雷氏,涉嫌私铸铜钱,诛九族,于城门前枭首,刀刃翻卷,血流成河。这一次,又轮到了吗……”李氏跌坐回凳子上,喃喃自语。

“夫人?”

李氏的脸色惨白的可怕。

“没事。”她回过神来,“来人!”

一盏茶后,府中几个大管家都聚到了望舒阁。

“常管家,通知府中各个主子,秦府从今日起,不接外客,不应邀约,不来往书信,若有特殊情况,需来万松院回过我。此外,关闭府中所有角门,任何人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出府,厨房每三日出去采买一次,需两人同行。”

吩咐完这些,她又拿过纸笔。

“此事还需尽快告知老爷。”

这时,原本一直沉默的秦明月,突然伸手拦住李氏接下来的动作,李氏疑惑地望向她。

“夫人,您不觉得,这件事父亲不知道就是对秦府最大的保护吗?”

“什么意思?”

秦明月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此事最坏的结局,莫过于父亲被定为孙显背后主使,坐实秦林两家合谋销钱为器一事。可眼下看来,父亲一向处事周密,不论是陈士杰还是孙显那边,都未曾抓到秦府的实际把柄。否则,抄家的圣旨早已落到秦府头上了。”

“如今,他们显然想从我这里打开缺口。若父亲知晓,必会不顾一切保我,那秦府便再难撇清干系。可如果将我推出去,我自幼离府,疏于管教。回京后,仰仗府中怜惜,私结外人,犯下大错,那秦府最多落个识人不清、约束不力的过错。”

“休要胡说!秦家不需要你们小女儿去‘献祭’。”李夫人重重拍响桌子。

“夫人,百十条人命和我一人,您知道怎么选的。”秦明月眼神飘向屋外,“想想兰意和书砚。”

“可……”

“更何况,您知道的,我凡事有主意,未必会让他们如愿。”

长久的沉默后,李氏终是将笔搁回到了原处。

临出门前,她从袖中掏出秦府的对牌,放到书桌之上。

见李氏默许,秦明月迅速坐回书桌前,修书一封让李敖暗中送至顾克韫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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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四个人齐齐坐在李敖的私宅中。

“裕贞正巧在我府中,听闻我要来见你,便说之前绿水庄一事还未郑重同你道谢,便一起来了。”顾克韫开口解释。

秦明月的视线再度转向卢琼华,对方讪讪一笑,“如果我说我不放心,马车停在秦府门口一直没走......”

秦明月扶额,这些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一个一个怎么都非要往里跳。

“什么不放心?还有,明月你为何喊我来此处?”顾克韫转头打量着明显冷硬的屋子问道。

于是,接下来,在秦明月的授意中,卢琼华再度将今日在秦府的说辞重新复述了一遍。

顾克韫只觉头脑发懵,这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表姐,怎么总是这么命途多舛?

沉默一瞬,她似是下定决心。

“所以,我要怎么帮你?”

“在定章程前,我需要先见一见林肃。”秦明月直接回答。

她身边虽有一块京兆府的牌子,但此时怕是不会有用。

“那什么,这个,或许我可以?”卢琼华弱弱举起手,“我可以请父亲以查案的名义,带你进去。”

“卢大人处......”

“没有问题!你曾救我一命,这点忙,老卢肯定不会推辞的。更何况......”卢琼华顿了顿,小小声说,“这个消息本就是他让我带出来的。”

此时也不是客套的时候。于是,众人商议好入狱和下一次碰头的时间,就急忙散去了。

事态紧急,当天夜里,秦明月就换上了小厮的衣服,随卢父进了京兆府大牢。

阴冷潮湿的大牢,比起祁阳县窄小的牢狱,显得更加森然,全封闭式的结构,透不出一丝月华,只有过道两侧黄豆般的烛火照映,勉强看得见脚下的廊道。

“秦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前面拐角处便是林家少东家在的牢房了。”

“感谢世伯。”秦明月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对方伸手虚扶:“无需多礼,快去吧。我们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秦明月点点头,快步往里走去。

刚转过墙角,眼前的光线倏地明亮起来。

只见林肃身着一袭墨绿色长衫,整个人半倚在墙角,一只手拿着账册,另一只手轻轻拨打着纯金算珠;虽未有卧榻,但身下厚厚的垫子显然不是牢狱中该有的。

“这就是天下第一盐商的底气么?不论走到哪里,林公子都还是那么处变不惊。”

林肃看着阴影中走出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财能通神罢了,”他满不在乎地开口,“秦姑娘为何会来此处?莫不是......”

说完,刻意伸手撩了撩头发。

“我来此的理由,林公子当真不知?”不想与对方打太极,秦明月径直走近,“林公子,敢问销钱为器一事,当真与林家有关?”

林肃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掂了掂。

“看到这枚铜钱了吗?重四铢,八百枚铜钱才能融成一个最简单的吞口铜瓶,这个东西,市价也就十二贯,算上制作、运输、买卖成本,至多只有三成利。秦小姐......”他抬起狐狸眼,“你可知盐几成利?”

“几成?”

对方伸手做出数字七的手势,“七成。秦小姐,林家是商人。”

言下之意不用细说,秦明月也懂了。

她点点头,“既然如此,林公子,是否方便将您了解的事情始末告知于我?说不定我能助林家脱困。”

林肃看着这个嘴上一点不肯示弱的小姑娘,心中竟觉得有一丝好笑。

“不知秦姑娘为何要帮林家?总不能是要林某结草衔环?”

“就当报答林公子百樟林搭救之恩,以及给自己搏一条生路吧。”

“哦?只是你自己吗?”

如果是怕自己借此搭上秦家,那她真的是太小看他林肃了。

“当然,我本就是养于京外多年的秦家女,未曾侍奉双亲、照拂手足,若有行差踏错,哪来的脸面要秦府与我托底呢?唯有想办法自渡罢了。”

林肃闻言吃惊地看向对方,她的意思是......

要以一人之力抗下所有罪责?

行商多年,他见过倚仗门第的高门贵女,也见过长袖善舞的大贾千金,遇事纵使不全然依附,也总要借几分家族的势的。如这般割席保全全族的,当真只此一人。

“你不怕吗?”林肃打量着对方单薄的身型。

“怕什么?”

“若事败,代价可能是你的性命。”

“怕啊。但天理昭昭,我不信邪能压得过正。况且,既然站出来了,我就没打算输。”

看着女子眼眸中跳跃的火光,林肃难得地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将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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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所以,破解这桩阴谋的关键,不在于证明你没有时间、没有必要做这件事。”

“对,只要能证明他本身就是一桩阴谋就够了。”

秦明月点点头,心中已有一个初步的计划。

“这个你拿着。”林肃突然从随身的佩囊中取出一方印信递给她。

“这是?”

“林家好歹端着天下第一盐商的招牌,这么些年,大晟境内大大小小的炼铜私坊、各地明里暗里的钱庄,多少都有些联系。”

他把印信往前递了递,“拿着它,随便去哪家通济盐号,自会有人为你提供便利。”

见她犹豫,林肃眉尾上挑,笑道:“你既是来救我林家于危难的,那我们林家总要出点力才对,不能全仰仗姑娘啊。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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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她只想破案
连载中我自见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