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措山势较高，越是往上草被树木便越稀少，快到山巅时，四周只剩下泛白的巨石倚立，还有些尚未消融的积雪，偶尔刮起山风，行人纷纷缩紧了脖子。
“谷主，你还好吧？”
玉笙早已给玉不渡披上了裘狐大氅，可即便将大氅裹紧，还是能看得出玉不渡在微微颤抖。
这不过才初秋，玉不渡便这般怕冷，那若是寒冬，可该怎么熬啊？！
关青阳看着前面的人，眉头紧蹙，在这三十年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山巅处熙熙攘攘挤着很多人，即便人人都压低了声音讲话，却依然有轰鸣的效果。
有人打坐参禅，有人磕头跪拜，还有不少信徒依当地风俗将许愿的福纸折成小船，推入湖中。
另有一些人站在圣湖四周，机警的打量四周，应该是仙门百家欲探查此案的仙修。
传说中的圣湖并不太大，呈淡蓝色。阳光照在其上，透亮澄澈，水波随风泛起涟漪，乍一看并无任何神奇之处。
山巅寒冷寸草不生，倒是散落着不少巨石。
这些巨石早已被信徒视为神物，上面挂满了各式经幡，彼时正有人将符纸置于其上。
“这些巨石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自从走近圣湖，关青阳便莫名觉得不安。三十年前，他带兵抗魔，每每魔军来犯之际也会如此。
难道此地与魔族有关？！
“的确不是。”玉不渡话接的自然。
玉笙左右瞅瞅二人，疑惑道：“你们怎么看出来的啊？”
“笙老可看这些石块底部，并无明显的苔藓痕迹。湖边水汽充盈，山顶日照充足，若是长期在此，绝不会只有泥渍。”
“小神仙，果然是你。”
关青阳刚说完，人群中便挤出一个小脑袋看了过来。
帝青！
见是帝青，关青阳不自觉偏头看了眼玉不渡，心里莫名发虚。似乎每次自己和帝青在一块，这家伙的脸色就会愈发冷上几分。
果然，玉不渡正沉着一张脸，盯着努力朝他们这边挤来的帝青。
“又见面了。”或许是因为师出同门，又或许他在帝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关青阳对这孩子颇有好感。
“是啊。”帝青这次学乖了，先对着玉不渡行礼道：“见过玉谷主。”
玉不渡依旧冷着一张脸，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帝青毫不介意，他熟稔的挽起关青阳的胳膊，道：“你们怎么才来啊。仙门的人大大小小都来了好几拨了。”
小光头夸张又八卦的模样逗笑了关青阳，顺着话接道：“好东西都被挑走了是吗？”
好好一个圣地，让两人一唱一和愣是说成了市集，笑作一团。
一旁紧盯的玉不渡几次欲言又止，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此时不知是谁第一个惊呼出声，“快看，圣湖娘娘要显灵了。”
人群中爆起一阵骚动，大家都争相往湖边挤去。
“大胆，让开！瞎了眼的也不看你挡了谁的路。”
循着这厉呵之声看去，关青阳颇感意外道：“百里无涯也来了？”
“他昨天就来了。”帝青大喇喇道：“自己的地盘啥时候来不行，非赶这个时候凑热闹。”
昨天也在？
这位少门主对这件事也太过上心了！
关青阳皱紧了眉头。
“少门主行动不便，一向深居简出，这次竟也出来了。”
“哎，你听说了吗？昨日看守镇渊塔的另一名守卫在家中被杀，据说和少门主有关？”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呀。”
“可不是说杀人者实有九孔吗？那可是魔物，少门主怎么说也是仙修……不至于吧。”
“话是如此，可那虫蛊之术不正是少门主的绝技嘛，而且听说那行凶者身形矮小却宽大，依我看少门主这轮椅……”
“打住打住，此事可万万不可妄言。”
“怕什么，这话又不是我一人这么说。”
……
昨日之事，只过了一天便人尽皆知，还传的这般详细，背后不可能没有推手。关青阳侧目看向玉不渡，昨日现场只有这家伙和百里嫣然，详情亦为他二人所知。
这背后搅弄风云的究竟是谁！
百里哲之死绝对不是一句魔族所为那么简单！
难不成真和百里无涯有关？
“在这傻站着干什么，去瞧瞧啊。”帝青拽着关青阳挤进了人群中。
此时圣湖湖面已荡起水波，放置在其上的祈福小船随着波浪摆动，有不少因浪花过大，翻底进了湖底。
而这意外在信徒眼中竟成了被圣湖娘娘选中的征兆。
湖边上开始有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对着圣湖祷告。
“别愣着啦，赶紧许愿吧。”帝青道。
“我……”关青阳面上浮出一丝苦涩，半晌道：“我没有愿望。”
“人活一世，怎么可能没有心愿。”帝青以为他在开玩笑。
“呵。”关青阳苦笑一声，“可能因为知道永远不能实现吧。”
这下换帝青不解了，他打量着关青阳许久，才叹道：“有时候总感觉你很悲伤。”
……
“不过是障眼法而已。”虔诚的声音中，这不和谐的声音格外突兀，“身为仙修竟连此也识不破，真是笑话。”
“你冲撞圣湖娘娘，小心遭报应。”
“稚子年幼，竟这般口出狂言。真是有损半日壁沉稳之风。”
争执声入耳，帝青忽的噗嗤一笑，有些幸灾乐祸。
“你笑什么？”关青阳问。
帝青小声道：“这齐少珩平日在半日壁骄纵惯了，眼睛长在头顶，就爱贬低别人，彰显自己。可此地并非半日壁地界，没人哄着他，这两天，他没少吃瘪。”
齐菘一向沉稳谨慎，待人和善有礼，他的儿子怎会如此！
“你们不信本君所言。”齐少珩到底年轻气盛，三言两语便被激怒了，放下豪言，“我这就证明给你们看。”
“少宗主，不可啊。”
众人拦他不住，齐少珩一头扎进了湖水中。两名随侍不敢迟疑也跟着跳了下去。
所有人惊了，自这圣湖扬名起，传言湖中有仙，哪有人敢入水一观。
如今两炷香时间已过，岸上围观之人无一人离开。
“这些人也是有趣，嘴上说着不信，却还赖在这不走，他们这是等着看小宗主的笑话？”帝青道。
关青阳蹙眉摇头，眼中尽是失望，“不，他们是想看神话破灭。”
“啊？”帝青没听懂。
关青阳追回飘远的思绪，解释道：“不一直都是这样！人们喜欢造神，却更喜欢看神从云巅跌落谷底。他们可以给这个神扣上他们认定的罪名，然后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痛斥贬低。”
这是帝青第一次从关青阳的双目中看到绝望。
湖水的动荡慢慢开始消散，不多时重新归于平静，湖水较之前更为澄亮。
齐少珩从湖中一跃而起，给自己捏了个净身咒，满脸得意的瞧着众人，“怎么样，我说是障眼法吧。根本就没有什么圣湖娘娘。”
现场一瞬间鸦雀无声。
“那小宗主在湖底可有发现与百里哲一案有关的线索？”有人问。
齐少珩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不过就是个寻常湖底，并无可疑之处。阿嚏……”他打了个喷嚏，随即从随侍手中接过大氅，“快走，这湖水实在过于寒冷，绝非一般人可承受。快，先找个地方让我把寒气逼出来。”
随即带着半日壁的人火速离开。
“怎么会这样，难道鬼市的线索是假的？”
“原来就是个寻常湖，亏我刚才还诚心叩拜呢。真扫兴。”
“还留在这里挨冻干什么。走了走了。”
仙门的人一下子几乎都走光了。原本圣湖的信徒不是跟着走了，就是愣在原地，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祈祷。
眼神游离，口不对心，齐少珩在说谎，这湖底有东西！关青阳断定，他们现在匆匆离去，待入夜之后定会去而复返。
玉不渡似乎在圣湖山巅受了凉，痛咳不止，下山后，玉笙以法力为其调理，之后便一直在沉睡。
看这情景，这家伙今夜肯定醒不过来。今日圣湖之上疑点重重，如此正是时机！
关青阳偷偷溜出落脚的客栈，他要夜探圣湖。
月色朦胧，山石暗影交错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氛围。环湖四周还剩有白日喧嚣留下的痕迹，杂物。圣湖一改白日样貌，湖水呈漆黑之色，似浓稠粘腻，再无波澜。
夜风吹起散落在巨石上的经幡糯米纸，洋洋洒洒，恍如末日挽歌。风声与山石的共鸣，像是凄厉的惨叫。
关青阳腾空而起，细细辨认湖边那几块可疑的巨石，果不其然，“裂天阵！”
镇压魔物的法阵！
难怪白日湖面翻滚的厉害却最终归于平息，竟是这法阵压制住了其中的魔物！
关青阳打量着下方湖面，看来，必须要入湖一观，才能知道答案。
这湖水看着也太臭了！关青阳皱着眉头，屏息正欲入湖，只听岸边一声低唤，“是睡不着吗？”
这声音！关青阳一个恍惚，脚下踉跄失了衡，眼瞅着就要一头栽进湖里。
忽然一道白光将他卷起，稳稳放在了岸边。
被当场抓包，关青阳似是失忆一般，眨巴着眼睛瞪着眼前人，大脑一片空白。
玉不渡将人细细打量了一番，而后暗自喘出一口气，吊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玉笙唤你守夜，却不见了人，……”
关青阳猛吸一口气，脑子总算活了过来，他现在是一个末流散修，夜探圣湖，该怎么和玉不渡解释！
慌忙间，嘴巴比脑子快，“白日见他们在此祈福，甚觉灵验，便想来替谷主祈福。”
玉不渡愣了，“替我祈福？半夜？”
是啊，谁家半夜来祈福啊！这都什么烂借口，关青阳把心一横，坦白道：“嗯，哈，实乃小人的心思白日不宜宣之于众。”
“什么心思？”月色之下，玉不渡的嘴唇还泛着白，心跳却前所未有的快。
话赶话说到此处，关青阳已无退路，他琢磨玉不渡平日对其他女仙修唯恐避之不及，若换成自己，或许会被彻底赶出万幽谷。
如此岂不正好？！
富贵险中求！
关青阳索性豁了出去，“小人倾慕谷主已久，如此心思怎敢让旁人知晓。”
“哐当”玉不渡手中攥紧的骨扇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