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之后，唐迪突然忙了起来。不是那种加班的忙，是那种通告排满、行程表密不透风的忙。邱芷瑶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连续三天晚饭只有她和庄轲两个人。唐迪的房间灯亮着，门关着，偶尔传出几句台词——不是练习的那种，是录音的那种。
“她在接活？”邱芷瑶问。
庄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点了点头：“接了好几个。有个动画的女二，有个广播剧的主役，还有个游戏的NPC群杂。她说年后试音过了好多，忙不过来。”
邱芷瑶没有说话。她想起配音班结课的时候，李姝说唐迪是“这期最有可能出来的”。当时她以为只是客套，现在看来不是。唐迪确实有天赋——她的声音辨识度高，情绪转换快，棚录经验也比她们丰富。在配音班的时候，李姝就经常拿她的作业当示范。
“她今天又不回来吃？”邱芷瑶问。
“说在棚里录到九点，让我们先吃。”庄轲低头扒了一口饭，“我给她留了饭，放在保温盒里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庄轲突然抬起头，说：“芷瑶，你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们进度太慢了。”庄轲的声音很轻，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唐迪已经接了那么多活，我们还在练基本功。”
邱芷瑶放下筷子。她知道庄轲在想什么。过完年之后，庄轲试了三个角色，一个都没过。每次收到拒信，她都会沉默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又爬起来继续练。她不说，但邱芷瑶看得到——她看得到庄轲凌晨两点还在练台词，看得到她对着手机里的试音回放一遍一遍地听，看得到她把拒信截图存进一个叫“下次”的文件夹里。
“每个人节奏不一样。”邱芷瑶说。
“我知道。”
“唐迪是唐迪，我们是我们。”
庄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但她的筷子在碗边多敲了两下，节奏是乱的。
九点多的时候，门锁响了。唐迪推门进来，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妆，但已经花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她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看到保温盒，打开看了一眼。
“番茄炒蛋？”她问。
“还有红烧肉。”庄轲从沙发上探出头，“热一下再吃。”
唐迪点了点头，把保温盒放进微波炉。等待的时候，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闭着眼睛，整个人像一台待机的电脑。
“今天累了吧？”邱芷瑶问。
“还好。”唐迪睁开眼，笑了一下，“就是录了一整天，嗓子有点哑。导演要求太高了，一句台词录了十几遍。”
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把饭端出来，坐到餐桌前吃。庄轲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撑着下巴看她。
“迪迪，你试音有什么秘诀吗？”庄轲问。
唐迪嚼着饭，想了想：“没什么秘诀。就是多录，多听，多改。”
“我试了好几个都没过。”
唐迪放下筷子，看着庄轲。“你试的什么角色？”
“一个广播剧的女三，一个动画的龙套，还有一个游戏的路人甲。”
“女三那个，你发我听听。”
庄轲愣了一下，然后跑回房间，把录音发给她。唐迪点开，听了大概三十秒，按了暂停。
“前面没问题。”她说，“但情绪转折的地方太硬了。这个角色是从高兴到难过，你直接从高兴跳到难过了，中间少了一层。”
“什么层？”
“从高兴到难过，中间应该有一个‘意识到’的过程。她不是突然难过的，是慢慢发现的。你要把那个‘发现’的感觉录进去。”
庄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唐迪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拍了拍庄轲的肩膀：“别急。你才入行多久，我比你多练了好几年呢。”
庄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涩，但很真。
那天晚上，邱芷瑶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有台词声。不是唐迪的房间，是庄轲的。她在练那段情绪转折，一遍一遍地录，一遍一遍地听。邱芷瑶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早点睡。”
庄轲秒回：“好。”但台词声没有停。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亮了。庄轲发了一条语音。邱芷瑶点开，听到的是一段台词——就是白天唐迪说的那段，从高兴到难过，中间多了一层。那个“发现”的感觉，庄轲录进去了。不是最完美的版本，但比之前好太多了。
语音的最后，庄轲说了一句不是台词的话：“我改好了。你听听。”
邱芷瑶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回了一条消息：“很好。”
庄轲发了一个小猫转圈的表情包，然后说：“晚安。”
“晚安。”
台词声停了。
三月初的时候，邱芷瑶在一个配音群里看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动画项目的试音通知，女二，戏份不少。她把链接转给庄轲，庄轲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邱芷瑶问。
“这个项目我知道。”庄轲的声音有点闷，“唐迪也在试。”
邱芷瑶愣了一下。她想起唐迪最近确实在准备一个动画角色，但不知道是这个。
“那你还试吗？”她问。
庄轲沉默了一会儿。“试。”她说，“试不试得过是一回事，试不试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准备试音。唐迪还没回来，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个。庄轲念了一遍台词，停下来，皱了皱眉头。
“你觉得怎么样？”
“前面可以。后面那句‘我等你’再收一点。”
庄轲又念了一遍，这次收了一些，但听起来有点平。
“不是收情绪，是收音量。情绪还是要有的。”
庄轲点了点头，又念了一遍。这次对了，但她还是不满意，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五遍的时候，邱芷瑶伸手按住她的台词本。
“够了。”
“可是——”
“够了。你已经准备好了。”
庄轲看着邱芷瑶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她把台词本合上，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芷瑶。”她说。
“嗯。”
“你觉得我能过吗？”
邱芷瑶想了想。“能。”她说。
“真的？”
“真的。但不是这次也没关系。”
庄轲转过头看她。邱芷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庄轲笑了一下，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庄轲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放松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是三月中旬。唐迪过了，庄轲没过。邱芷瑶是在群里看到的消息——制作方发了通告，女二的名字写着“唐迪”。她第一反应是看庄轲。庄轲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那条通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唐迪过了。”她说，声音很平。
邱芷瑶看着她。庄轲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她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到邱芷瑶站在厨房门口。
“我没事。”她说，“唐迪确实比我合适。”
“我知道。”
“我就是有点……”她想了想，“累。”
邱芷瑶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庄轲低着头，看着地板，嘴唇抿得很紧。邱芷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庄轲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握上来。
“我去练台词了。”庄轲说，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邱芷瑶站在厨房里，听到房间里传出台词声，是那段“我等你”，一遍一遍的，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一点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是要走。
唐迪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她推开门，看到邱芷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台词本摊在膝盖上，但很久没有翻页。
“她知道了？”唐迪问。
邱芷瑶点了点头。
唐迪沉默了一会儿。她换了拖鞋，走到庄轲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庄轲。”
里面没有声音，但台词声停了。
“我买了奶茶，你喝不喝？”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庄轲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唐迪，唐迪也看着她。
“恭喜你。”庄轲说。
唐迪笑了一下，把奶茶递给她：“谢谢。下次你也会过的。”
庄轲接过奶茶，低头喝了一口。“我知道。”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奶茶。唐迪说了很多棚里的事——导演有多严格，同棚的配音演员有多厉害，有一句台词她录了二十几遍才过。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邱芷瑶听出来了，那些“二十几遍”背后是什么。不是天赋，是熬。是别人看不到的、一遍一遍的、枯燥的、磨人的熬。
“所以你过这个角色，不是运气。”庄轲说。
唐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不是。我练了多久你不知道吗？”
庄轲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知道。”她说，“从配音班的时候就知道。”
唐迪走后，庄轲和邱芷瑶坐在阳台上。三月的夜晚还有点冷，庄轲裹着毯子，邱芷瑶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芷瑶。”庄轲叫她。
“嗯。”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过不了，一直追不上你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邱芷瑶转过头看她。庄轲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的路灯，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毯子下面攥紧了。
“不会。”邱芷瑶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人。”
庄轲的睫毛颤了一下。
“而且，”邱芷瑶说，“你不是追不上。你只是还没到。”
庄轲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邱芷瑶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邱芷瑶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肩膀慢慢放松。她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庄轲靠着。
路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芷瑶。”庄轲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说我是最努力的。”庄轲笑了一下，“虽然我知道我不是。”
邱芷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嘴唇碰到庄轲的头发。庄轲的头发有柠檬和薰衣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奶茶的甜。
“你是。”她说。
庄轲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找到了邱芷瑶的手，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