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间只有一束天光能分辨白天和黑夜的小房子里,阿绮数着小窗亮起的次数,已经是第三次了,进来的那天她从萧府逃出来,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四天了,滴水未进,也未有人来问话,那些警官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的意识熬崩溃,棱角磨平,让她认了这罪。
四天未通风的小黑屋里已经滋生出陈腐的气味,潮湿,腐臭,真就如同牢狱一样。
阿绮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以至于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她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进来的是人还是鬼她也已经分不清,本就常年营养不良的身体,经此一饿是再也吃不消了。
来人将一沓文书扔在阿绮面前的桌上,冷冰冰的说:“认了就在上面按手印。”
“何罪之有。”区区四个字,牵动了长期没有进食的胃,一阵绞痛。
阿绮无力地靠着椅背,脑袋仰着靠在椅背边缘,用下巴对着来人,长期保持一个坐姿已经让身体发僵,残留的一点意识支撑着她的倔强。
来人看着她这模样,依旧面无表情,像是已经见怪不怪,招呼着旁边的人说:“姑娘家家何必这么倔,兄弟们有的是法子让人看不出皮肉外伤,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招,还是不招。”
阿绮轻笑一声不答,看样子是有人买了她的命,今天她若不死在警察署里,明日她就会死在监狱里,横竖都是死,她为何要认下这子虚乌有的罪名,可惜,死前不能再见太公最后一面。
那人动怒,抄起文书就往外走,换做另外两个人进来,解开阿绮手上的镣铐,一人一边将她拖行至另一个房间,另一个,真正的刑房。
房里极冷,是刺穿入骨的极寒,巴掌大的地方中间只放了一只木桶,旁人看不到的是,这房里有无数面目狰狞的魂魄在以头撞墙,有的眼球挂到了嘴边,有的双手捧着心脏,有的脑袋转到了背后,阿绮意识模糊,却将这些丑恶鬼魂看得清晰。
她害怕地闭上眼,下一秒,她就知道屋里极寒的来源,“哗啦”一下,她被架起来扔进了那只木桶里,瞬间极寒的冰水灌进七窍,涣散的意识刹那被冰醒了,求生欲让她挣扎着冒出水面呼吸,冷到发疼,冷到牙齿打颤,她抱紧自己蜷成一团,但无济于事。
两旁的看守待到冰稍融了些,又往里面添了新冰,不多时,阿绮的睫毛就结起了白霜,惨白的嘴唇冻得发紫发黑,她这么努力的在那场鼠疫中活了下来,却没想到会丧命于此,此刻她更希望有人能给自己个痛快。
这么想着,闭上了眼,这短暂且平淡的一生如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放映,别人都说,出现走马观灯的时候,就距离死不远了,很快,她也要变成这刑牢里怨鬼的一员。
不知过了多久,阿绮彻底失去了意识,她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五感尽失。
就在她以为她已经死透了变成魂魄的时候,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她听见有两个声音在对话。
“嘿咻嘿咻,终于逃出来了。”
“嘿咻,可不能再被抓到,府首大人太可怕了!”
“呜呜!我们这个小身板连三更大人一招都接不住。”
“我们去找妖王大人吧,妖王大人一定会庇护我们。”
“听前辈说妖王大人已经消失上百年了,至今下落不明,仅凭我们两个小妖迈出这个门就得死,还怎么找妖王大人。”
“呜呜!不要啊!我的妖生才刚刚开始!”
“呜呜……我还没炼化出味觉吃好吃的果子呢!”
好吵……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怎么地狱也这般吵闹。阿绮抽搐地动了一下,手肘磨蹭着粗糙的石墙,是痛感,她竟还活着。
“啊啊啊!那个人动了!”
“什么什么!是活人吗?!”
“稀罕物!这地方有活人!”
“嘿咻嘿咻,她这样子跟死了没区别吧。”
“我有一计!等她刚死魂魄虚弱,我们把她魂魄吃掉,多少能涨点妖力。”
“好耶!可是她什么时候死,要一直等一直等吗?”
阿绮听不下去了,这俩小东西实在是太吵,嘴太碎,吵得她连想死的心都没了。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发出两个字:“安静……”
“她是在跟我们说话吗?”
“好像是的,她能听见?!”
“活人能听见我们说话,真稀罕。”
“也许她是魂师,魂师的魂魄,香香!”
阿绮撑开眼皮子,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那声音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刹那就安静了。
起初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待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东西,那是两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东西,模样甚是奇怪,上半身像是人,露在外面的双脚确实鸟兽的模样,一对翅膀下面长着两只触角般的手,浑身乌黑,不细看还真看不着。
此时四周终于安静了,阿绮靠坐在墙角,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要不是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曾听说,当你明显感知到身体某个部位的异样时,说明那个部位正在生着病,现在的阿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鬼门关里走一遭,她也不再畏惧自己的鸳鸯眼,不忌惮阿公反复强调的“不要跟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对视”戒告,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下辈子再来。
稍缓片刻,她见那两个小东西还在那,无比警戒地看着她,既不敢靠近,又不逃走,也罢,临死了有个小妖说说话也好。
“你们是谁?”
俩小东西齐声道:“回魂师大人,我们是刚刚化形的寒鸦。”
“为何在此?”
又是齐声道,仿佛俩小东西共用一个声音:“我们刚化形不懂事,在萧府宅子里偷吃了府首大人的果子,被三更大人追杀逃到了这里。”
偷吃果子就被追杀?那恐怕不是普通的果子。
阿绮脑海中不知为何莫名出现那张阴翳的脸,他们说的府首应该就是萧聿,本该出了那府门他们就各走各路,可眼下,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这偌大的雍城里,她不知道还能向谁求救,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的胜算,但只能赌一把。
“你们可否帮我跟那位府首大人带个话?”她费劲地说着话。
两小只一听这话立马炸起全身毛:“魂师大人你这不是让我们回去送死!”
“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你们帮我带话,我帮你们跟府首大人讨个免死金牌,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们如何相信你!”
“你们可以选择不相信,那就一辈子躲躲藏藏好了,可千万不要被抓到哦。”
激将法阿绮玩得滚瓜烂熟,这俩小东西似乎脑子非常简单,随意忽悠两下便举棋不定了,背过身去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了什么,翘在背后的尾羽一颤一颤,若不是这一身黑羽,倒显得有些可爱,最后他们齐声道:“你要我们带什么话?”
阿绮交代完,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那两小只钻着墙角的耗子洞出去了,牢房里恢复一片死寂。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马闭上眼假装晕去,这两小东西是否能把话传到,萧聿救或者不救,后面的造化听天由命。
此时,某处古宅,院里没有夏日的生机,全然是一副荒废的死气,只有几扇开着的门能看出宅子还有人在。
正厅里,主人位上坐着一个黑袍长衫的身影,几乎快嵌入鸡血红的单人扶手椅里。
面前,跪着一个样貌沧桑的老人,手中的拐杖轻微地抖动,那脑袋像是要埋进地底下去了。
“黑婆婆,都冥府老人了还这么紧张,起来说话。”
黑婆婆迟疑了一下,试图揣摩对方的心情如何,但摸不出个结果,只能照对方说的,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脸上的皱纹像枯老的树皮,掩饰不住深凹在眼眶里的恐惧。
嘶哑的声音从她喉咙发出:“府首大人唤我是有何吩咐?”上百年没打过交道的人,再次见面,身体还是本能地发出恐惧的信号,这世间没有人想见到这位阎王爷。
那位府首大人把玩着手上的佛珠,像是在问今日白菜价格一样问:“听说,多年前你曾将回阳镜赠予一个小孩。”
府首大人怎么问起这等小事?黑婆子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半响后恭恭敬敬地说:“老婆子想起来了,许多年前有个老头让我去给他家姑娘看病,说是小孩能看到脏东西,让我去做法障目,待日后再慢慢破除,那姑娘是少见的鸳鸯眼,大概是年纪小,见着小鬼小妖就害怕,老婆子就给了她一副回阳镜,让她戴着暂时看不见那些东西。”
“为何不教她符咒之法?”
“她家老头说孩子还小,不让她学那些,待日后逐渐接受了再慢慢学。”
见对方不是兴师问罪,黑婆子叹了口气,府首问的她都如实回答,至于府首没问到的,她没说,倒也不算隐瞒吧。
待日后再慢慢学?这老头约莫是知道符咒一事,但为何阿绮都已成年,不仅不会掐符,还对妖鬼之事如此恐惧?
对面沉默了一阵,厅堂里陷入了死寂,黑婆子不好开口问,没有命令也不好退下。这时,旁边吹起一团黑雾,黑雾中走出来一个兜帽黑袍的人,手里拎着两只鸟儿,黑婆子见着又是一抖,造孽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下见着两位活阎王。
“府首,属下方才在您老宅屋内抓到偷吃果子的小妖。”
“杀了就是。”对面的声音冷漠,像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这样平常的事情。
“他们说有事情必须当面跟您汇报。”
两只小妖还能有什么事情是要当面与他说的?不过三更跟在身边这么久,平常小事都会自行处理,不会劳烦他。
他摆摆手,让黑婆子退下去,那老婆子身子也不抖腿脚也利索了,立马消失在了厅堂里。
三更将那两只小东西丢到萧聿跟前,小东西互相看了看,没敢抬头看眼前这位阎王爷,然后一张嘴开始叽里呱啦各说各的,吵得萧聿一个字都没听清。
萧聿停下手里还在一颗颗捻着玩的佛珠,冷着脸,周围的空气瞬间起了一层霜,三更知道他家主子的耐心耗尽了。
还没等萧聿开口,这两小只自己就哑了声,府首大人的威严在他们头顶上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他们只有核桃大小的脑袋瓜开始后悔刚刚答应的事情,但已经到了跟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没有退路。
慌乱的两小只噤了声,用翅膀互相推搡着,推搡中有一只被推到了萧聿脚边,这个倒霉蛋战战兢兢地说:“我们……我们在警察署牢狱里遇到一位姑娘,那姑娘让我们给您带句话,说您把她救出来,她就告诉您所有的秘密,还说……还说您会对这些秘密特别感兴趣。”
萧聿是个聪明人,听他们这一说,便猜到了是阿绮,怎么两天不见,把自己玩进警察署去了,那天跑得利索,怎的被警察署拿捏住了。
“说完了?说完处理掉。”
听罢这两小只突然就慌张了,这跟之前说的交易不一样!于是这俩又开始七嘴八舌:“饶命啊府首大人!那姑娘说帮她传了话就能赦免,饶小的不死!”
“她说的你们就信?”
“她说是您夫人,夫人看着快不行了,才让小的出来传话,不然小的打死也不敢来找您啊!”
听完这话,在场的萧聿和三更都愣住了,萧聿的黑脸比墨汁还黑,竟然连夫人的谣言都敢造,将死之人果然胆子很肥。三更心里默默为这位姑娘祈祷,上一个冒充夫人的千年狐妖已经被抽空了魂魄,永世不入轮回。
萧聿面无表情,也不动身,吩咐道:“让严森去看看怎么回事,再来回禀。”
三更领命,正要转身离去,又被萧聿叫住了,萧聿站起身,他将佛珠戴回手上,身上那件锦缎料子的长袍顺滑的垂到脚边,刻画着一身细长轮廓。只听他说:“备车,我倒要看看她在演哪一出。”
警察署最深处的牢房里,缩在角落的小小身影在睡梦中突然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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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