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福公主前脚进了宫,后脚中书省的人便被召入宫,不到半个时辰公主的赐婚文书,嘉福公主出降驸马谁人便阖宫遍传。
时安去金吾卫衙署里寻到了自家郎君,郎君这几日受上面命令在坊间忙得脚不沾地,也将京都权贵得罪了个遍,可郎君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时安跺跺脚,看着满脸胡茬,身带风霜的魏翊扬,高喊了一声:“郎君!”
魏翊扬正在衙署里清点当日当值的卫士名册,看见时安微微蹙起了眉头,时安朝他眨眨眼睛,示意他过去:“郎君、郎君……”
魏翊扬眉梢轻扬,将名册随手递给面前的卫士:“何事?”
他默然一瞬:“东西没收?”
郎君这些年不是跑近郊的农户家里买了当即鲜果,就是时鲜的海物抑或胡人商铺里来自西域的精巧玩意,总之是长安见不到的。
可这回倒好,郎君以后再不用费尽心思去送了……
时安道:“我跟郎君说什么来着?这下好了郎君的心上人跑了。”
魏翊扬再一挑眉:“跑了?如何跑了?”
时安恨铁不成钢地道:“今早宫里传了旨意,郎君定是不知晓是何旨意。”
魏翊扬早间忙着来衙署轻点兵军械库里清点军械,后来人员到齐又捧着名册清点手下的卫士,还没来得及用饭,有跑腿的卫士去坊里买了芝麻糊饼与羊肉汤,回来递给他一张饼。
魏翊扬接过大口咬了起来,步子散漫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大剌剌坐了下来:“我升官了?”
时安看着郎君漫不经心地态度,险些仰倒,走近后嗓音再压低了一分:“是公主,公主的赐婚文书……”
魏翊扬唰地回过了头,咬下的饼子在口中此刻也忘了咀嚼。
时安:“公主与新上任的那位察院御史,程御史……”
初秋的晨风彷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时安看着郎君好半天没说话,以为是他伤心了。
“郎君……你说……你说怎么办?”
魏翊扬忽然回眸笑了笑:“程子煦?”
时安点点头。
魏翊扬再咬下一大口胡饼,手一伸,时安身后一卫士远远地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他又大口猛喝下,将碗递给卫士起了身,仍然是一副漫不经心地态度:“不怎么办。”
时安跟在他身后,他忽又止步:“是陛下赐的婚?”
那公主是何态度?可愿意?会不会像当年一样在宫宴上婉拒了他?
时安眨眨眼,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他今日不说郎君日后也会知晓:“不是陛下赐的婚,是公主自己进宫求得婚书。”
说罢,他又去定睛观察郎君的表情,见郎君嘴角含着笑意:“挺好的。”
是她自己喜欢的,而不是一道圣旨不如她意赐下的。
时安瞥了他一眼,再想开口,郎君已大步流星走近了值房里。不多时,里面传来魏翊扬的声音:“还不回去?我还有事。”
院子里用早食的卫士见他在院子里踌躇不前,一脸苦闷,有人招呼他:“小安子可用早食了?我们多买了胡饼,快来吃。”
时安伸长了脖子再瞥一眼值房里,跺跺脚,又回头朝卫士们笑:“不了不了,家中老夫人托我来看看郎君,看过了我这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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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文书的消息传到东宫时,姜朔玉正听着心腹暗卫的回禀。
“姚尚书这几日下值后并未去别处,倒是姚大朗昨日晚些时候去了南曲,只一个人点了茶饮,过不多时来了一个弹奏的妓子,属下多留了一会儿,酉时初,金吾卫的赵将军又走出了侧门进去。”
平康坊分三曲、南曲、中曲、北曲,南曲平日里只接待世家权贵,不过有人为了坊里的优妓一掷千金,也有人干脆为了南曲的都知头牌弹得一手好琵琶。
姚植今年二十有五,一直未曾娶妻成家,平日里在官署为官清正,才高行洁,从不去平康坊等地。
但赵家与姚家是世交,赵将军平日里不当值时贪一些口腹之好,又沉迷酒色,暇时请自小看到大的贤侄吃一杯酒,听听曲,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但姜朔玉心知肚明,早前苏靖寒扮上疯乞丐试图以刚服了五石散的疯痴撞上姚植的马车,给姚家一个迟来了十八年的措手不及,但姚植当日阴差阳错的并未乘那辆马车。
不过姚家父子还是因此事受了惊吓,借着赵家的官威让开化坊凭空出了一伙盗匪,开始理所应当的在各大坊中搜起贼人。
不过姚家提心吊胆了几日,他出手将那伙盗匪处置了,赵将军没了理由再寻人,姚家父子也跟着提心吊胆了好些时日。
姜朔玉垂下眸,眼里是如寒冬般的深寒凛冽。
他起身,来回踱步在殿中。半晌,茂才唤了一声“殿下。”
姜朔玉止步,回眸:“再派一些人去江南。”
茂才面色一变。
姜朔玉道:“从春日里来长安,阿珵就被他姚坤盯上了。如今姚圆清有身孕了,父皇守口如瓶并未昭告此事,姚坤身为她的兄长又怎会不知晓?”
“姜朔辉腿废了,姚家没有再助他上储位的心思,天底下也容不下一个残疾的君主,但如今姚圆清有身孕了……”
茂才沉默片刻,猛地抬头:“殿下,您是说姚坤会为了这个还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的孩子,博一博?”
姜朔玉眉头紧锁,负手而立在窗前:“他会除掉我身边会助我他日成为天下君主的一切,即使这个人现在的身份很渺小。阿珵若在京都我自有办法护他,但阿珵骤然受他之命前去江南赈灾,我无法在长安脱身……”
“所以,姚坤他不会让珵世子活着回来……”面色说到最后已是面无血色。
姜朔玉沉吟,正欲让底下的暗卫一拨人再出长安,一卫士悄然进了殿中,揖礼道:“殿下,王公公出城了,带着公主的出降婚书……”
恰在这时,昨日被留在青龙寺的两东宫卫士也在这时一脸灰败回宫请罪,二人垂着头,一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再将佩剑双手端于头顶,二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姜朔玉面前。
姜朔玉已在看到二人的面色时便心觉不妙。
两卫士道:“属下守卫公主不利,但凭殿下处置。”
“她出城了?”姜朔玉问。
卫士说:“属下发现公主绝食时便想下山……后来多吉带着赐婚册文回了青龙寺,公主目下丙想必已走出几十里了……”
姜朔玉闻言默然半晌,茂才快步走近,心头一咯噔,下一刻,姜朔玉紧蹙着眉头,一手捂住胸口,猛吐出一口鲜血。
茂才大惊:“殿下——”
“快传御医!”
姜朔玉却摆手制止,那是他的妹妹,他怎能不知,又怎会不了解她?
明明她可以天真快乐的做个皇室公主,却因姚圆清,那个肖似阿娘的女人……
如今既已知晓阿珵的身世,元家的一切,这些年他在背后所做的,她又怎能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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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长明帝再得知小女儿去了江南一事,雷霆震怒。
王贤在旁眼皮直跳。
长明帝道:“这个女儿最是不让朕省心。”
他试图派兵士出城将人拦住。
王贤道:“陛下,看来公主早就有所打算,是想带着那赐婚文书去寻驸马的。”
拦得住公主的人,拦不住公主的心……
姜朔玉进了宫,禀明他已派了东宫卫士出城跟上公主,随她前去。
长明帝眉间厉色难消,正要呵斥太子与公主一起胡闹,忽见姜朔玉一手捂住了胸口,痛色难忍倒在自己面前。
长明帝受了惊吓:“皇儿,你怎么了?”
茂才在后忙道:“陛下,这些时日因着当日遇刺,殿下伤势一直未见好转,殿下恐引陛下为其担忧,并未让御医如实禀明此事。”
长明帝听罢,一拍御案,看着已倒地不省人事的长子:“大胆——”
“快传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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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一行人出城后经洛阳等地走了水路,朝廷调了粮食,药材等去赈灾,一行人风餐露宿,快马加鞭,行至运河时与粮船一起南下。
而姜宝来已错过了整两日,这个时候追上程晚的官船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带着一群公主府的守卫亲兵走了官道。
姜宝来让覃楹等侍女留在公主府照看还留在府中的顾绮,另必要时相助胞兄其一二,至于雾萝,当年她去广陵自己的封地散心,在山野中偶然救下当年那个浑身脏兮兮辨不清面貌,面上挂着泪痕的小姑娘,她根本没想过再带着她回江南。
一行人已上了马,雾萝忽然换了一身男儿装在队伍里找了一圈,最后寻了一府里的守卫与他共乘一匹马。
姜宝来:“……”
“你去做什么?”
“快下马!”
雾萝不依,紧抱着那守卫的腰身:“婢子不下,这队伍里跟着公主南下的都是大男人,公主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没人在身边服侍,婢子要跟着公主去。”
姜宝来见她紧抱着那守卫不放,而守卫已红了脸也没阻止:“公……公主,属下会护好雾萝。”
姜宝来眯起眼笑了笑,这两人什么时候在她眼皮子底下成了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