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元珵

姜宝来闻言朝宫门的方向望了望,她挑了挑眉并未多言,而是吩咐雾萝回去取行李,最重要的是她那张趁手的弓箭。

雾萝没听见覃楹与公主的私语,还在为公主的话心存疑惑。平日里去行宫也没见公主带着那张弓,今日去寺庙为何要带着?

难道还怕遇到歹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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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一行人缓缓到了青龙寺,小沙弥见到多日不见的“女财神”颇有些意外。

小沙弥问她:“女施主可是要在寺里小住上几日?”

她又见公主慢慢摇着扇,站在一株桂花树下笑:“最迟不过三日。”

小沙弥点头:“好嘞,小僧这就去给女施主准备斋饭。”

姜宝来却当即制止了他:“不用备我的,给我那些‘仆人’备上便是。”

小沙弥听罢一手摸着光头有些茫然,这时一穿着僧袍,眉清目秀的和尚走上前来,给朝她一施礼,苏静寒问:“女施主可是不习惯用寺里的斋饭?”

“倒也不是……”

“姜乐宁!”姜宝来话音还未落下,身后忽地响起一声温语。姜朔玉去公主府人没等到,等来了雾萝回府收拾行李,听闻妹妹去了青龙寺暂住且去宫里讨了一封婚书,他望着府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搬着行囊的守卫,眼皮蓦地一跳。

姜宝来回过头见是胞兄,一双蛾眉微微蹙起:“阿兄?你怎么来了?”

姜朔玉没理会她的话,步履极快走近她,一手拉住她朝寺庙的客房里去。

姜宝来:“咦……阿兄,青天白日的,还有别人在,你我拉拉扯扯做什么?给我点面子……”

姜朔玉止步,回头:“因为阿兄与你同宗同姓,一母同胞……”

姜宝来听后再不作声了。

苏静寒闻之垂下眸无声一笑,看着兄妹二人进了客房又悄然退下。

小沙弥跟在他身后,仰着头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空山师父还要为那位施主祈福吗?”

苏静寒微微笑:“自然。”

客房里,姜朔玉许是一路奔波所致,面上添了些许苍白,正一手抵着唇轻轻咳起来。

覃楹见此去倒了一杯茶,回头见公主正怒瞪着守在太子殿下身侧的茂才。

茂才想喊冤,奈何兄妹两人的嘴架,这些年他如何努力也是插不进去嘴的。

姜朔玉回头给茂才使了一个颜色,茂才会意挪着步走向了门外,与多吉一道晒太阳。

茂才一副公主胡闹,你也跟着她胡闹的神情,而多吉幽幽瞥了他一眼,似没看见他一般。

茂才:……

客房里,姜朔玉直言:“去讨婚书做什么?你要去江南?”

姜宝来眨了眨眼睛,随即气哼哼道:“阿兄伤好利索了么?阿兄要是有事,我也不用好好活着了。”

姜朔玉见她顾左右而言她,眼皮暴跳:“姜乐宁!”

姜宝来转瞬一副笑盈盈地模样:“什么婚书?我不知啊!”她看向覃楹:“我长乐宫的覃掌事,你知么?不过,妹妹倒是有一事与阿兄说。”

姜宝来抬了抬下巴,示意覃楹开口。

覃楹上前一步朝姜朔玉福一福身:“公主、殿下,今日在掖庭,当年关照婢子与家母的冯主事与婢子说,尚服局的余司衣半个月以前曾找到她,提起如今姚淑妃平日里所穿的常服都由郑司衣在掌管造册,余司衣有心曾多留神查看手册,发现今年为姚淑妃身量的尺寸与往年大有不同,照往次所用布料多了些许……”

覃楹还未说,余司衣的意思是恐怕姚淑妃是有身孕了,不过应是出于种种原因,选择了暂时的秘而不宣。姜朔已察觉,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你是说……姚圆清她有身孕了?”

覃楹点头。

余司衣与冯主事同年进宫,入宫前曾是闺中知己,虽不在一起做事,这些年却仍存姐妹之情,当年覃楹的母亲,庄夫人一手巧手做出来的荷包,经手冯主事后,头一个便是给了尚服局做事的余司衣,余司衣又将荷包送给了宫里一同做事的女官,后被冯昭仪看重。

姐妹两人有心多关照掖庭的这双苦命母女,却弄巧成拙被一直视冯昭仪为心头刺的姚淑妃发现,而后导致覃楹母亲病重身亡。

姜朔玉默然片刻,再抬眸时,一双漆黑的乌瞳里冷冽如冰。

一瞬,他道:“吾知道了。”

姜宝来见此道:“阿兄,姚圆清他日若是生下的是个男孩……”

难保不准他们的父皇会再次生了易储的心思。

姜朔玉自然明白,他示意覃楹等人出去,客房里只剩下她们兄妹二人。

他定睛看向胞妹。

姜宝来若无其事倒了两盏清茶,想了想,又将雾萝带来的行囊,她平日里饮茶惯在茶水里放一些果干,拿过小瓷瓶捏出几粒洒了下去。

“阿兄,我真是来为我未来的驸马祈福的……你最是了解我了,平日里的行宫宴会,世族府宴我都不喜欢凑热闹。去江南有什么好处?一路舟车劳顿再与那帮官员,老头子周旋么?”

姜朔玉与她眼神交汇,认真道:“嫁娶之事非同儿戏,即为终身大事你可想好了?”

“还有,阿珵可知?”

姜宝来笑盈盈看向他:“的确不是儿戏,那阿兄与湘君姐姐如何了?她与沈川可是和离了?阿兄在东宫望眼欲穿,不若妹妹在出面见一见这沈川,使了法子强行写下和离书,也不是不行。”

姜朔玉:“……”

他连咳了几声,又听胞妹问:“阿程……是元程么?哪个程?他程子煦的程?”

姜朔玉一手指尖自茶盏里沾了茶水,于矮案上写下一个“珵”字。

姜宝来随意看了看:“元珵。”

“名字倒配他。”

“果然是块美玉。”

不过还是个骗子,骗子精。竟想一支金桂打发了她?

她想起前几日茂才送到长乐宫的那封来自于胞兄的亲笔书信,当时她并未打开看,令雾萝将它原路送回,但覃楹却在之后将它放在了食案上,与当日的晚膳一并呈到了她的面前。

她不过是气阿兄这些年并没有与她透漏只言片语。亦不过是气程晚骗了她几个月,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与她坦白,却没有透漏一个字。还有她重生之后,频频与他的偶遇,她认为的有目的接近,不过是他早已知道她是何人。

她就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而他程子煦就是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当夜,姜宝来身困梦魇,梦到了前世,梦到了在她面前惨白着白,呕血的兄长,还有拨开她的寝帐,俯下身来轻吻她的程晚,那个骗子仍然在梦里与她笑……

于是翌日便进了宫。那封信到最后也不曾打开。

她问:“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姜朔玉沉默半晌:“是辽东一役的案子……”

姜宝来又问:“不过当年淮南王不是没有娶妻生子么?那程子煦哪里来的?”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当年义叔父与阿娘情同兄妹,就与我们一样。而胜似亲叔父的之恒叔父在幼年时待我极好。阿兄亦曾见过叔父的部下苏祈安,很是光明磊落的一个人,辽东一役苏祈安行事蹊跷,但碍于此事不能张扬,故而阿兄这些年一直在暗查此事想为之恒叔父正名。”

“之恒叔父此人一生光明磊落,拥有冰魂雪魄之姿。阿娘更视之恒叔父为兄长,那段时日恰逢阿娘已怀你数月,听闻辽东一役的惨案已郁郁多时,直到之恒叔父死在范阳噩耗传回长安,恰逢你降生,阿娘……血崩而亡。”

“之恒叔父为王朝南征北战多年,漂泊无定,六岁那年他对我说他遇到了一个姑娘,很喜欢很喜欢她,那时我还年幼尚不懂何为喜欢?叔父说是想与她长相厮守的那种喜欢。后来再次见到之恒叔父便是辽东一役前夕,他说此役后会向父皇禀明卸甲归田,因遇见了心爱的姑娘,有了乖巧的儿子。彼时我才知道,叔父不知何时娶妻生子了,阿兄昔时才知晓,原来叔父与父皇已经渐渐的背道而驰了,叔父对父皇失望至极了……”

姜朔玉说到此处,忽见妹妹眸光一闪,只因姜宝来听到了其中的关键,她想起前些时日姚家与她长乐宫撞到一块的马车,后来她在崇文馆听到她堂弟与沈琅的言论。

她忽问:“那疯乞丐是阿兄的人?”

姜宝来又蓦地一咬牙:“啊呀,我的覃楹可因为他破相了啊!”

姜朔玉点点头:“他是苏祈安之子……”

“苏祈安的儿子?那个误导致我覃掌事摔下马车的人!他在哪儿!”姜宝来忽一手拍向身前的矮案。

姜朔玉眼皮一跳。随后,他又看着妹妹似满不在乎地摆弄起香炉,又问:“为何突然要婚书?”

姜宝来喝下一口茶,又拿起香箸拨动着一旁香炉里的香灰,亦不抬头:“他不是阿兄最重要的人么?阿兄此一生都在为他为淮南王,我还是那句话……阿兄的人不就是妹妹的人么?何况,我与他程子煦,不是本来就有婚约在身么?”

说话间,她忽而抬起头,白皙如雪的面容上,眉眼弯弯:“再者说他生得好看,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妹妹细数着长安城里还真没有没有再好看的小郎君。待他日进了我公主府,妹妹整日瞧着这位美郎君心情也好,夜晚还能有个暖床的,助我好眠不是?”

她说的有板有眼,面容上隐隐带着一丝倾慕之态,又大胆谈论,说到最后也丝毫没有羞怯之意,姜朔玉起先还带着怀疑,听到最后油然而生起几分无可奈何。

末了,姜宝来又补充道:“况且还是个知根知底的人,择婿择贴心,他什么都好。不过……我若是与他拌嘴吵架了,阿兄帮谁?”

“你是帮他还是帮我?”

姜朔玉:“……”

她说到此处看着一声不吭的胞兄忽而笑了笑,说来也是可笑,当年皇祖父定下的她与淮南王之子的那道圣旨婚约……

姜朔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温声道:“阿兄这些年从不过问你的婚事,更不会插手。不过父皇那里……”

“父皇那里我自有法子‘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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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傍晚,气温渐寒,姜宝来因姜朔玉的伤势未愈早早的赶人下山,姜朔玉见妹妹决绝,竟真的有在寺庙小住几日的打算,便带着东宫一行人离开,不过他留下了两个护卫。

雾萝走近客房,看向杵在院子里的两人雷打不动,问公主:“殿下何故派了两个人来保护公主?”

姜宝来笑笑:“阿兄不放心我啊……”她吩咐覃楹将几日前茂才送来的那封信找到,覃楹照做,不多时又折返回来。

姜宝来正要伸手接过,那封带着密封的信笺后忽然掉下一只干枯的金桂。缓缓在半空飘落,最后落到了她的裙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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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名姜宝来
连载中芍药与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