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馎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门外忽然变得静悄悄的。

姜朔玉沉静的声音里带着柔和,看向妹妹,道:“人现下在大理寺,想必此事很快就会传入宫中。父皇很快就会派王贤去一趟大理寺。今日刺客的事姑且不提,阿兄只问你,那日你没有用朝食,姑母的饮宴更没有出席便去了后园的憩室。难道真的是因为姚家娘子的缘故么?”

姜宝来这一次未作声。

姜朔玉见此再道:“那好。其余的事阿兄一概不问你。阿兄来与你说说母后吧,我们的阿娘。”

“立政殿的屋檐上有多少片瓦,庭院里摘了多少棵树,每年盛夏里开了多少株花,阿兄都是知晓的。阿娘好读书,也爱医术,善待宫人。阿娘总是与我说若不是遇见父皇,她一定会离开长安。”

“少年时的阿娘一心想离开长安,幼年时的我却一心只念得长安好。长安有父皇、有阿娘。”

也有彼时康健,意气飞扬的朔玉太子。

“后来,阿娘去了,阿娘握着我的手说一定要保护好妹妹,我应下了阿娘的话,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守护住自己的妹妹。因为偌大的长安城,阿娘留给我的只有妹妹。”

“乐宁,无论何时,你只需记住,大明宫里的父皇,也可以是二弟、三弟四弟的父皇,但阿兄只是你的阿兄,我们血脉相连。”

姜朔玉说到此处,仍然笑着望向妹妹。

姜宝来沉默片刻,望向模子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胞兄,这些时日以来的如鲠在喉到底发泄了出来。

姜宝来深吸了一口气,道:“阿兄,我……我好像已经死过了一次……”

不到半个时辰,长乐宫众人只见太子的脸色,犹如笼罩了一团阴云密布般匆匆带着随侍离去。

程晚在屋门外停留了一瞬,想了想,转身朝着殿中看去,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女郎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珠帘旁,一手执着一把扇挡在自己的面上。

隐隐约约地,门廊下的程晚似瞧见她双眼肿如……就像有一日下值时在西市见得胡商售卖的小核桃。

姜宝来目送着胞兄离去,本想叫雾萝拿来几块冰给她敷眼睛,谁想一转眼看见程晚还立在门廊下没走。

姜宝来蓦地将手中的团扇重新严严实实挡在自己面上,随后朝他扬了扬下巴。

意思就是:你!速速离去!

程晚看着这无声的命令,唇角微微扬了起来,随后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礼便随着姜朔玉离去。

哪成想,程晚方走出三四步远的距离,又听身后的女郎恶狠狠地说:“不是做了许多糕点么?把那些樱桃毕罗、绿豆糕、金乳酥啊统统给他拿去,我可没有苛待人。”

没过一会儿,程晚便见平日里跟随在嘉福公主身边侍奉的侍女,其有一人走了出来。

雾萝笑眯眯道:“程大人,我们家公主说了,你今日没吃晚食,这些你带回去享用。”

程晚望向那装得满满登登,顶层的盖子都盖不严实的鎏金食盒,唇角又弯了弯,接了过去。

“多谢公主。”

翌日茂才来了一趟长乐宫,看着又重新容光焕发的嘉福公主悄悄松了一口气。

昨日嘉福公主在坊中遇刺,多吉与在场的魏翊扬带着那把箭矢去了一趟宫里,之后皇帝大发雷霆,大明宫阖宫上下当夜都跟着没得好,今日朝会都迟了一刻钟。

茂才说:“陛下已下令由太子殿下亲查此事,目下殿下已“派”了人在盘查城内外进出人员,不日就会有进展。公主无需担心。”

姜宝来已将这些时日她派人紧盯姚家,且赵鸣藏在城中一事有她的人在寸步不离的跟踪告知过兄长,但为了配合胞妹演好这出戏,他们二人自然要装作不知凶手藏在何处。

“茂才公公吃茶。”覃楹递了茶上去给他润口。

茂才还没完成太子交代的任务,又哪里有心思吃这盏茶,他看着坐在方几旁由侍女涂着蔻丹的公主,欲言又止。

而姜宝来此刻也表露出在认真听的神态,她想知道这几个人是如何生了歹心。

茂才见公主盯着她看,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那些刺客现被关押在了大理寺,受了一夜的刑罚,今早殿下去了大理寺亮明了身份,那头目便招了。”

姜宝来一听那刺客头目招了,不免问:“他们说了什么?”

茂才有些迟疑,但出大理寺时也没忘太子的话:若是妹妹问起来直说便是。

还有这戏得好好演下去。

茂才道:“这刺客头目说是有人重金雇佣他们刺杀一个负心女,他们这些人原本是镖局的,后来老镖头去世便都散了,这些年一直在浔阳做些□□的生意,去年来了长安后一直没有雇主上门,几个人正想入秋后离开长安,谁想前些时日突然有人找到他们说即将嫁给他的未婚妻子与情郎跑了,正巧这头目的小弟有个老相好前些时日与情郎卷钱跑了路,大家伙便接下了这桩生意。”

“这头目招供时正巧中郎将也在衙署里,一听这事上去就是给那刺客头目一顿好打,还是殿下拦了下来。”

姜宝来听到这,当即抽出了手让茂才止话:“等等。浔阳郡?”

她心里蓦地一乐,她正与阿兄想着怎么让杜鸣现出真身呢,这可好,这可好啊!

真是老天助她。

姜宝来还在暗乐着,一旁的雾萝已经在旁撸了衣袖:“好啊!胆敢刺杀我们公主,还要诋毁我们公主。什么负心女?脏心烂肺的蠢蛋,若是要找到凶手婢子第一个揍他头破血流!”

覃楹立在一旁突地目光一闪,片刻与姜宝来双双抬起头来。她道:“公主。”

覃楹与公主对视,覃楹又见公主微微一颔首。

姜宝来忽然起了身对茂才道:“去姚家问问,姚芳好那好表哥,杜夫人的好外甥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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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才方离去,长明帝便派了已头发花白,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袁奉御来瞧。

袁奉御花白的胡子也随着他的步子一抖一抖地,瞧见从小看到大的小公主不由得老泪纵横:“公主啊!老臣来了!”

“怎么遇刺了呢!”

“这些个无耻之徒,太缺德了……”

姜宝来面色变了变,亲迎着袁奉御给自己一番好好诊治,又命公主府的守卫将他送上了马车回宫交她父皇的差。

一整日,都窝在长乐宫摇椅上,看着头顶风铃的嘉福公主,让长乐宫的侍女们忧心忡忡。

尽管公主自幼的伴读,顾杨两个娘子来公主府探望公主,她也未起身。

顾绮看着闷闷不乐的公主,想了想说:“不若他日出府寻个替身吧。”

杨文君在一旁剥着果子,听着笑:“公主自吉人自有天相。”

至于姚芳好,说是那日被疯乞丐一撞,面上破了相,夜里时常做噩梦,这几日又病得下不来床。听杨文君要来公主府拜访,今日早早的便让侍女将自己做的吃食送去了杨家,拜托杨文君代自己看望公主。

姜宝来懒洋洋在摇椅上。已经在夏末了,都城的天气,白天虽热,晚上却是稍稍有些凉意的。

覃楹见公主一整日未起身,也为好好用晚食,便拿来薄毯盖在了她身上。

“公主从前夏日里生病时最爱食婢子做的槐叶冷淘,婢子去做一些来,公主多少用一些。”

可公主却十分地抗拒:“我哪里是病了……”

“我好着呢!”

覃楹的忧心忡忡落在了带着馎饦与一竹篮味美透红的樱桃,准时前来公主府的程晚耳朵里。

又是申时一刻。

姜宝来也只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覃楹却仿佛看见了救星,道:公主不是想吃馎饦了?婢子去取了碗和汤匙来。”

姜宝来翻了身,覃楹以为公主终于应了,还没走出屋子,便听公主说:“我不想吃啊!”

程晚望着依旧在摇椅上歪躺的姜宝来,回身与覃楹低声道:“劳烦。”

覃楹一愣,一时茫然这句劳烦是劳烦她什么?但很快她明白了,这是让她去取来碗和汤匙。

覃楹望向这个突然出现在长安的郎君,也经常光顾公主府的这位校书郎,名列前茅的新科进士。从前她觉得日后长乐宫的驸马若没有太大的意外,应是魏家郎君的。

但自打这个校书郎出现,她总觉得公主有些不一样了。

或者说,世事变化无常,他日的嘉福公主驸马说不定就是这位校书郎。

公主是她的靠山,那公主的驸马,她自然也要敬如上宾。

覃楹得体笑了笑,离开了屋子。

殿内一时恢复了安静,但姜宝来显然没想让他安静。

她兴致不高地望着远处檐下的风铃,似随口一问:“程子煦,你的俸禄如何?”

程晚含笑:“自己足矣。”

“若是每日带了馎饦与公主,我会继续努力的。”

姜宝来听见他这般回答,终于又转过头仔细瞧起了他,今日他穿了一身玉白色的长衫,又去看他脖颈的遮挡。

这件衣裳嘛,衣襟好似太高了?

这般想着,她又望向食案上的那份还冒着热气的馎托,说:“不若……你喂我吃?”

程晚正要开口,姜宝来已经晃了晃自己的双手,起了身,朝着他眨眨眼:“我的手可伤着呢!你忍心这般对待病人么?”

程晚再去瞧她的手心,今日似已上过了药。

很快覃楹也带着食盘,上面放着公主平日惯用的餐碗、汤匙,还有一些清淡的小菜和两盏冰镇的乌梅饮回了屋子。

姜宝来看着多出来的那盏乌梅饮轻哼了一声,对他道:“程子煦!你这个神出鬼没的妖,你来瞧瞧,我的侍女都被你收买了。”

程晚笑,看着覃楹在将那些菜肴摆盘上桌,便有礼有节的上前道:“劳烦姑娘,我来就好。”

覃楹回头见公主没作声,虽微微竖着一双秀眉,但她自幼在公主身边服侍心里清楚,公主并没有真的发怒。

覃楹又听公主说:“退下。今日就让这程内侍为我布菜。”

程晚微笑着好,情绪很是稳定地将那份冒着热气的馎饦盛到了碗里。

姜宝来瞧着这一幕,忽地生出一股错觉,就好像她在马球场里扛起的鞠杖,一杆挥下却打在了软绵绵的一团棉花上。

于是她说:“程子煦,我饿了,今夜若是你侍奉的不好,我不介意在你柔滑的脸蛋上再咬伤一口,看你明日如何去得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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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名姜宝来
连载中芍药与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