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因

“只该庆幸她已不记得我的存在,否则我大概也撑不到现在了。”

那人说着,再次看向手中的骨笛时,眼中的光蓦然黯淡了几分。

听到这里,落羽的心顿时被揪了起来。

无奚曾说过,她在受伤之后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醒来之时才发觉自己已是残缺之体。

那女人好像知道些什么。

而当落羽聚精会神生怕错漏半点信息之时,这个话题却戛然而止。

听完那人的话,隶鸢只是黯黯垂下眸,道:“是我多言了。”

“无妨。”那人微微摆手示意她不必介意,而后亦不再多说些什么,自顾转过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隶鸢随即敛了神色,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脚步间始终保持着一段很长的距离,相较于后者冕服加身的华贵,前者素衣轻薄,却自有一股超然世间的气质在身上。

那神裔女子步伐迟缓,行走间时不时会显出一丝蹒跚,似是承受着极其难捱的痛楚。

落羽的视线紧贴在她的身上。

正如无奚所言,即便无法用灵力作为判断,单从肉眼看来,这个女人的身体也似正被什么东西蚕食着,已经快要将她掏空了。

此前对于她的存在,落羽的心情一直是极为复杂的,感谢她所带来的一切,却又无法不去介意她、猜忌她。

而当自己被召入历史之中,嗅到空气中弥漫而来的死亡的气息时,所有的情绪好像都空了下来。

再高高在上的神,此时此刻也不过只是一个虚弱不堪的垂死之人罢了。

落羽不由得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无关共情,无关悲喜,就像是看到了早已定好的结局一般,只有无尽平静的坦然。

河堤上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那人肩膀有些颤抖,随即便禁不住屈下身来,手摸到自己面部的枷锁上。

视角贴得如此之近,落羽能清楚地看到一股腥红的液体渗透枷锁,从她洁白的指缝中流向手背,鲜艳得刺眼。

“主上?”隶鸢意识到不妙,忙想上前扶她。

“别过来。”

焦急的步伐被出声打断,隶鸢身形一顿,只得驻足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

那人不准她靠近,却也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自己手上的鲜红怔怔失神。

良久,她握紧了手,蓦然大笑出声。

落羽不禁愣住。

那笑声极其肆意,又带着些许病态,粘稠的液体不断从枷锁上渗出滴落,她亦毫不在意。

隶鸢神色沉重,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

她笑了好一阵,才扶着双腿缓缓站直了身体,似无事般随手抹去脸上血迹,道:“快了,”

隶鸢紧皱眉头看着那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干涩:“我有办法压制神息反噬,就算无法留下肉.身,也足以保住你的神魂,如今八门锁宫阵已经落成......”

“隶鸢。”那人轻声打断了她,“即便知晓一切因果,你仍希望我入轮回?”

面对质问,隶鸢攥紧了双手,没有回话。

“让一个毫不相关的生命来到世上,代替我承接这肮脏的神魂,背负上本该结束的一切。”

那人赤足踩在草地上,一步一步向着隶鸢走去,随后一只手抚到她脸侧,似长辈般教导道:“你知道这绝非我所愿,也不该是你应为之事。”

隶鸢蹙了蹙眉,这才低下头,轻声道:“是我僭越。”

夜间的凉风徐徐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拂过二人身侧,拨得河堤上的青草簌簌作响。

那人立在风中看着隶鸢,似透过她的身体看到了什么一般,放下手,连带着声音也放柔了几分:“罢了,你惯而是这个性子,只是将情感看得太重并非益事,要牢记你是为何而生,万不可因此失了分寸。”

隶鸢垂了眸,应道:“嗯。”

那人得了答复,却并没有要继续前行的意思,而是微微侧过身,抬头望着微波泛起的水面若有所思。

好一阵,她才微微敛了眉,转过身来,将左手上一直紧握着的物件递到隶鸢面前。

后者一愣,迟疑道:“这......?”

“莫要让任何人发现它。”那人淡道。

隶鸢将视线移下去,见骨笛安静地躺在她的手中,未曾在那残破的身体上沾到一丝血污,净如初冬之雪。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对着那人道:“或许她可以救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与其说给出一个建议,倒更像是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决心,绝望中尝试的最后一次挣扎。

那人却只是自嘲似的笑了笑,当即否决道:“我不配。”

隶鸢闻言无奈地闭上了眼,沉默一阵后,才抬手接过那支骨笛:“既然你意已决,我便为之加盖血继封印,永封于八门锁宫阵下。”

那人听完有片刻的失神,低下头,似呓语般低声喃道:“你之血继,我之墓冢......”

随即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映着月光,笑道:“也好,于她而言,再合适不过。”

落羽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一阵恍惚中,水墨般的光影再次于四周浮现,画面就此定格。

眼前景象随着水墨缓缓晕散之际,她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些墨染的颜色已经完全化开,却没有再一次重的聚,画面止步于此,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恍若整个世界都在为之揉捏。

落羽似浮萍般在这光影的浪潮中沉浮,再无法分辨任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胃里的翻腾令她几欲呕吐。

待到一切平息,她难捱地跪倒在地,捂着快要炸开的脑袋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然跳出了历史,回到了原本的现实世界之中。

还没有从晕眩的余韵中缓过神来,落羽趴在地上干呕了一阵,抬手擦去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忍着难受缓缓站起身来。

四周还是一片漆黑虚无,没有光亮,没有边界,唯有一只鬼魂茫然地站在她的身边。

自始至终她都一直待在这里,从未移动过半分。

但直觉告诉她,方才所经历的一切皆不是幻术,而与其说是冰冷的历史,倒不如说而是一段清晰的记忆。

是阵眼的记忆。

这里是什么地方,八门锁宫阵所镇压的又是什么,在看完了那段记忆后,落羽的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身体依然极其疲软,她喘着粗气,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忙将视线放到身边的女鬼身上。

灵印早已擦去,那脱离了限制女鬼终于不再呆滞如初,而是看向黑暗中的某一个点,似终于找到了必达了方向,开始缓缓向前飘去。

眼见于此,落羽根本来不及去细想一二,只能将所有思绪都抛之脑后,强迫自己迅速适应由虚幻到现实的转变,跑上前去紧紧跟在那女鬼的身后。

鬼魂无声漂浮,空荡的世界中只有自己沉重的脚步声,这一次她没有再触碰到任何边界,一直走出很远,昏暗的世界蓦然便有了光亮。

没有确切的光源,整个空间却在一瞬间被彻底点亮,眼睛被这光亮一激干涩得厉害,落羽胡乱揉了一通,再抬起头,才看清了这个空间的轮廓。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室,地面虽由石砌却自有一派严谨的筑工,连缝隙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四面岩壁上却是凹凸不平,似是嵌了无数块方正的石牌在上面,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有些迷眼。

因着那女鬼行动丝毫没有减缓,落羽也不敢在此停留,只是还没走出几步,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双腿顿时沉重无比,她只得先停下脚步,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羽毛状的印记不知道受了什么激,通体都在散发出闪烁的红光,与此同时刺痛不断传来,腿脚就似被钉在地上了一般,根本无法再前进半分。

眼见着那女鬼越飘越远,再不跟上去便要丢失了这唯一的引路之魂,落羽顿时急了,但这是无奚在分别之时留下的印记,她又如何懂得去应对。

百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汇全身灵力于手上,顺着那印记下的灵纹发力,试图将其解开。

那灵纹极其复杂,所幸其本身正值被激活的状态,落羽闭目运灵好一阵,终是让那灵印由手背上释放出来,灵光如泉水般涌出,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浑圆的法阵。

双腿在这一瞬间解除了限制,落羽暂时没有精力去管那法阵,第一时间转身朝着女鬼离去的方向跑过去,却再也看不见半分鬼魂的踪影。

终究还是跟丢了,落羽喘着气停下脚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而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却响起了一道颇为奇怪的声音。

“咕......”

咕?

落羽听得一愣,忙回头看过去。

只见那灵光闪耀的阵法上满是蒸腾的雾气,白雾缭绕中,一只体型硕大的禽类匍匐在地上,全身被水浸湿,暗红的羽毛黏在身上狼狈不堪,光瞧这样子,就像是一只不慎落水的鸡。

不对,这里怎么会有鸡?

落羽脑子嗡嗡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却见那落汤鸡猛地咳嗽了一阵,尾部的羽毛缓缓燃起一道绯红的火焰,灼得身上水汽嘶嘶作响。

随即一道熟悉的女声从它口中传出来,惊得落羽浑身一个激灵。

“你他娘的......竟敢御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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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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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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