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斜压进山背的时候,山间的暑气才堪堪褪下去大半。
林子里的风不再烫人,卷着溪水的潮气扫过枝叶,吹得满树碎影晃来晃去,落在蜿蜒的山道上,斑驳错落。
花篱跟在山道后头,慢慢往下走。
她走得极慢,赤着的脚掌踩在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泥土上,细碎的石子嵌进脚心,磨出一点点钝钝的痒。她不习惯人类的步子,走快了身子就发飘,时不时要踉跄着扶住道旁的灌木,指尖蹭过粗糙的树皮,沾了满手细碎的木渣。
鬓边别着的那朵曼陀罗蔫了小半。
方才崖边情急之下催动妖力,耗损的灵气没那么快补回来。花瓣边缘微微发卷,泛着一点浅浅的灰白,像是被秋霜打过一遍。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路踩着陆沉方才走过的脚印。
凡人的脚印很浅,落进松软的土层里,边缘被风一吹就微微塌落,却足够清晰。一步一步,间距规整,能看出来走的人身体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不敢踏错半分。
三百年里,她无数次看着这串脚印上山,又看着它下山。
只是从前,她只是扎根土里的一株花,只能静静看着,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现在她能走了。
能追着这串脚印,去往他住的地方。
山脚的野屋藏在几棵老槐树下,孤零零的一间土坯房。墙面斑驳开裂,露出里头混杂的麦秸秆,墙角爬满潮湿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黑。屋前拢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篱笆,是陆沉亲手搭的,疏密不均,好几处竹条断了,勉强用麻绳捆着,松松垮垮立在风里。
院坝没铺石板,就是夯实的黄泥地。天长日久被雨水冲刷,坑坑洼洼,积着几处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渐暗的天色。
花篱站在篱笆外,没敢进去。
她隔着半人高的竹条,安安静静往里看。
陆沉已经把竹篓卸在屋檐下,正蹲在院坝里分拣草药。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破的线头被风轻轻撩动。人蹲在地上,脊背绷得很直,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单薄,肩背骨架清瘦,薄薄一层皮肉贴着骨头。
他把草药分门别类摊开,根茎、花叶、干果,一一归置整齐。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株药,都会低头仔细端详片刻,确认成色,再轻轻摆到干净的竹席上。
午后崖边那场惊吓,仿佛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只是偶尔低头拣药的间隙,他会下意识抬手按一下腰侧。
那里曾被藤蔓牢牢缠住,即便力道温柔,依旧在孱弱的凡人皮肉上,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花篱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风掠过篱笆,吹得干枯的竹枝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这一点轻响,惊动了院里的人。
陆沉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抬头,指尖依旧捏着一株车前草,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草叶纹路。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眼,望了过来。
视线穿过疏落的竹篱笆,稳稳落在白衣少女身上。
暮色昏沉,晚风微凉。少女赤足立在荒草里,白裙边角沾满泥土草屑,鬓边的白花蔫垂着,一双眸子干净得过分,直直看着他,没有半分闪躲。
陆沉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
花篱被他看得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脚后跟磕到了篱笆根部的碎石,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来。
三百年的草木生灵,不懂人间的规矩,不知道贸然靠近一个独居的凡人,是合宜,还是唐突。
僵持的片刻,陆沉先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草药。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门口多出来一个人,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波澜:“站在那里做什么?”
花篱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生涩的滞涩:“看看。”
陆沉低低“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院坝里只剩下他翻动草药的细碎声响,还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簌簌动静。
花篱依旧站在门外,不肯走,也不敢进。
她看着他蹲在满地药香里,安静、单薄,好像世间所有热闹都与他无关。心底那点闷意又涌了上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知道他活不久。
不是预感,不是猜测。
是她扎根这片土地三百年,日日吸纳山川灵气,天生能辨生灵寿数。他的命数就像风中残烛,火苗微弱得只需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彻底吹灭。
从前她只是一株花,无能为力。
可现在她是人了。
她有手,有脚,有可以调动的草木灵气。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光越来越暗。
陆沉分拣完最后一株草药,抬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蹲得太久,气血不畅,他起身的瞬间身形晃了晃,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目光再次落回篱笆外的少女身上。
“天黑了,山里夜路难走。”
花篱抬眼看他。
“我不走。”
她答得很快,没有犹豫,直白得近乎执拗。
陆沉看着她沉默片刻,转身伸手,轻轻拉开了那扇破旧的竹门。
竹门轴生锈,推拉之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划破山野的安静。
“进来吧。”
花篱的眼睛亮了一瞬。
她小心翼翼抬步,跨过歪斜的竹篱笆,脚底踩过凹凸不平的黄泥地,轻轻走到院坝中央。离他很近,近得能清晰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混着凡人干净的气息。
这是她三百年以来,离他最近的时刻。
陆沉没管她,转身走到屋檐下,收拾摊开的竹席。
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山融进沉沉暮色,林间飞鸟归巢,叽叽喳喳的雀鸣渐渐停歇,只剩晚风穿过山林的绵长声响。
土坯小屋很小,一屋一厨,简陋得很。屋内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缺了边角的竹椅,再无其他陈设。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水缸,缸沿结着薄薄的水渍。
清贫,简陋,却干净整洁。
花篱站在屋中央,局促地攥着裙摆,指尖无意识抠着粗布裙的线头。
她第一次进凡人的屋子,陌生的四方天地,封闭、安稳,和无边无际的山野完全不同。
陆沉端起水缸,舀了一瓢凉水,仰头喝了两口。凉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胸口残留的闷涩。
他侧头看她一眼:“没地方去?”
花篱点头。
“山里长大的?”
“嗯。”
“家里人呢?”
这个问题,让花篱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脑袋里空空荡荡。她没有爹娘,没有同族,没有居所。她的天地就是那片长满曼陀罗的山坳,她的家人就是风、雨、草木、朝露。
她轻轻摇头:“没有。”
陆沉沉默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出现在山里、赤足白衣、无家可归的少女,眼底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剩一片平和的平静。
他自己本就是命格孤苦、无依无靠之人,半生飘零,寄身山野,最懂无家可归的滋味,从不会轻易诘问他人的来路。
“夜里山里凉。”他放下水瓢,声音平淡,“今晚暂且住这里吧。”
花篱抬起眼,眸子里漾着细碎的光。
她没说谢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乖巧得不像山野里无根的精怪。
入夜之后,山风变大了。
穿堂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吹得屋内唯一一盏油灯的灯芯轻轻晃动,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在土墙上投出两道晃动的人影,忽明忽暗。
陆沉坐在桌边,翻看着一本泛黄破旧的药书。书页边角卷翘,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是他多年采药、试药积攒的心得。
他看得很认真,指尖逐行划过字迹,偶尔停下,拿起桌边磨钝的炭笔,在空白处添上两句注解。
屋角的位置,花篱安安静静坐着。
她不敢靠灯太近。
月圆未至,可夜里的阴气渐重,草木妖的身形在灯火下本就虚浮,她怕灯火照出破绽,更怕万一今夜月色提前洒落,会露出没有影子的真身。
她缩在背光的墙角,双腿轻轻蜷起,赤着的脚收在裙摆之下,一动不动。
视线一瞬不瞬,黏在陆沉身上。
看他垂眸看书的侧脸,看他清瘦的下颌线条,看他指尖写字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看着看着,心底那点微弱的疼惜,慢慢铺展开来。
她悄悄抬起右手。
指尖淡绿色的草木脉络,在昏暗的夜色里若隐若现。
一丝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青绿色灵气,顺着她的指尖悄然飘出,无声无息,慢悠悠划过空气,落在陆沉的肩头。
灵气极温、极柔,没有半分妖力的戾气,纯粹是她三百年积攒的草木精华。
丝丝缕缕,顺着他的皮肉钻进去,缓缓熨帖他常年病痛亏虚的五脏六腑,一点点修补他残破稀薄的命格。
每送出一缕灵气,她鬓边的曼陀罗花瓣,就悄悄凋零一小片。
极细微的变化,无人察觉。
陆沉依旧低头看书,神色平静,仿佛毫无感知。
可放在书页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胸腔里常年盘踞的、挥之不去的阴冷钝痛,悄然淡了一丝。
那是一种很轻、很暖的感觉,像寒冬里晒到一缕难得的暖阳,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熨平了骨骼里深埋的寒凉。
他没有抬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握着炭笔的手依旧平稳,慢悠悠写完最后一行字。
只是呼吸,放轻了许多。
他早就知道。
从崖边那突如其来的藤蔓开始,从她身上萦绕不散的草木清气开始,从她指尖一闪而过的绿光开始,他就清清楚楚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绝非凡人。
他体弱命薄,常年居于山野,比常人更能感知天地间的异类气息。
妖也好,精怪也罢。
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人世短短二十余载,他见惯了人情凉薄、世人功利,反倒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妖,干净、纯粹,笨拙又赤诚。
她藏得小心翼翼,以为天衣无缝。
他看得一清二楚,却选择一字不揭。
任由那缕温柔的草木灵气,一遍遍温柔地滋养他残破的躯体。
夜里很静。
屋外山风呼啸,吹得篱笆呜呜作响,远处溪水叮咚,虫鸣阵阵,衬得小屋愈发安宁。
花篱就这么坐在墙角,一遍又一遍,渡出自己的灵气。
她不知道损耗自身修为意味着什么,不懂妖力凋零会折损修行,她只知道,他疼,他弱,他命短。
她想让他舒服一点。
想让他活得久一点。
仅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合上了药书。
他抬眼,看向墙角缩成一小团的少女。
灯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柔软,长长的睫毛垂落,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安分守己、静待晨光的花草。
“困了就睡。”他轻声开口,“床上睡,我坐凳上歇着就好。”
花篱立刻摇头。
她不能睡。
月圆之夜将近,她不能近身靠人,更不能在亮处安睡。一旦月光穿窗而入,一切隐秘都会暴露无遗。
“我不困。”她小声说。
陆沉看着她执拗的模样,没有勉强。
屋内重归安静。
他倚着椅背闭目休憩,眉眼舒展,没有平日被病痛纠缠的紧绷。温热的草木灵气还在源源不断涌入四肢百骸,周身久违的轻松,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
花篱依旧坐在墙角,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深露重。
窗外的月色慢慢爬上山头,清辉洒落,隔着窗纸,投下一片朦胧的白光。
花篱的身体骤然一僵。
她立刻下意识往更深的阴影里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指尖的灵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半点不敢外泄。
月光是草木妖的劫。
只要被月华直照,她脚下便空空如也,无半分影子。
她屏住呼吸,心脏轻轻发颤。
余光悄悄看向桌边的陆沉。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浅浅睡去,并未察觉她的慌乱与躲闪。
花篱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陆沉清淡的嗓音,骤然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很轻,很缓。
“你很怕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