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清传书与曜玄点了孟极的数量——一只,先前都是被它织梦蒙骗了。
曜玄收到传书,看完微微一笑,道:“不错,那孩子确实有点意思。”
庭玉喝了口梨花酿,有些醉,青筋在皙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语调慵懒道:“人界的杂碎蠢蠢欲动了,内鬼还没揪出,接下来看她了。”
怀清到人界时有些愣神,在神界几百年没来过,这里倒是变化不少。上次去酒香村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哪里还记得路,只跟在妩姝后面找。
妩姝见她一路不语,准备带着她穿过林子,道:“听闻李湘婋的墓在附近,你要不要找找?”
怀清道:“你还记得她?”
她抬头看着郁郁葱葱的树,遮天蔽日。
妩姝见她肯说话,笑道:“当然记得,你们当年私下查案,她给你提供了不少线索吧。”
怀清想起来那时与李湘婋在李府相遇,又共同查案扳倒李长明,报了她的仇。她在怀清漫长的生命中,只能算是过客。
怀清一瞥,脚步一顿,那抹兰花太熟悉了,缘分当真奇怪。
“不了,那么多年过去,她的墓也该腐朽了,酒香村应该就在前面了。”
人生不过也就几十年,到时候还不是黄土一杯。神仙,活的长点,吃的苦也不少。
妩姝走在前面,并未注意到,笑着说:“到时候真是尘归尘,土归土。”
出了林子,怀清看见远处写着“酒香村”三个字。原来那片林子是他们曾经走过的荒芜,时间的留痕总是猝不及防。
妩姝摘了簇叶子挡着阳光,烈日烤的人睁不开眼。
怀清的眼神一暗,加快脚步。越来越近,和那梦魇里一样。
那么这里也曾有个叫妮妮的小孩,围着宴知叫阿哥,叫画上的她阿姊,她心里难受。如果真是宴知杀的,他清醒过来该怎么原谅自己。
几年过去尸体早就被收走了,又是一片残破。
田里的野草疯长,她伸手虚摸着远处的田埂,月光那么柔和,宴知抱着睡着的妮妮走在田埂上。
“怀清……怀清,你怎么了?”
妩姝叫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收回目光,进了妮妮家的小屋。
桌椅上堆着厚厚的灰,门板摇摇欲坠,她看见了那两幅画卷。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灰,画面还是沾了灰。
怀清默不作声地将它们收好,妩姝见那画上的人就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也知道怀清心里难受。
她在村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据村里的情况看,的确像是突然失控屠的。
破烂不堪,木板上甚至有指甲划痕,像是在极其恐惧的情况下抓的。
“怀清,你过来看!”
怀清盯着抓痕看了许久,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
妩姝想了想,道:“你觉得这抓痕像不像是人在极其恐惧的情况下抓的?”
怀清伸手比划了一下,没说话。
妩姝接着说:“宴知失控很吓人吗?真的能让人这么惊恐,按理说应该一击毙命……你看这门框都烂了……”
怀清抬眼看去,门框发出“吱呀”一声。
“这不是人的抓痕。”
抓痕很深,如果是人抓的,应该很浅,且杂乱。
她想起了那两具被撕烂的身体,内脏淌了一地。母亲捂着孩子的眼睛,浑身发抖的冲她求助。
是那个四肢扭曲在地上爬着,身上流着不明液体的怪物!是心魔带来的怪物,魔界深处的怪物!
怀清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剑柄,压着心里的愤怒。
她不敢想妮妮被怎样拆解入腹,背过身平复了一下心情,与妩姝说了几百年前酒香村来的怪物。
妩姝听完道:“既然如此,是那心魔陷害宴知?”
怀清道:“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宴知在心魔操纵下屠村也未可知。”
“有人……”
一道黑影从窗边闪过,怀清翻窗追出去,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妩姝道:“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
不远处田里的野草动了一下,无风。怀清与妩姝对视一眼,慢慢靠近。
是个老人,头发稀疏,污头垢面,穿着破烂的衣服,看着她们浑身一颤。虽然变化很大,怀清还是认出来了,是村长!
她一靠近,老人就一脸惊恐地叫着:“别吃我别吃我!”
见怀清不动了,他又扑过来,恶狠狠道:“放开我的女儿!啊啊啊啊啊……不许吃不许吃!我要杀了你!”
妩姝后退一些,道:“他女儿被怪物吃了?”
怀清记得村长曾说家里有两个未出嫁的姑娘,看样子是被吃了。
怀清试图和他说话:“村长?”
妩姝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村长?”
怀清目光沉敛道:“我在宴知的梦里见过他……”
老人在野草里胡乱踢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缠身了。
“救命啊!救救我……不要吃我!吃她们……她们嫩……”
妩姝瞧着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微微皱眉道:“他不会是把自己女儿推出去了吧。”
老人又突然磕头,杂草划过他沟壑的皮肤,割出血丝,他老泪纵横。
怀清盯着他,道:“你还要装多久?”
老人的身体一僵,脸埋在地上,没动。怀清淡漠地垂着眼帘看他,也不着急。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起身,始终低着头,干瘦衰老的身体佝偻着。
“装疯就能逃避?”怀清冷冰冰道,“我不信一个疯子能在这儿活的好好的。”
老人抬头看着她们,道:“这案子没人管,是桩悬案……”
妩姝道:“是不是悬案你心里清楚。”
老人的声音沙哑苍老,“他们没人信,说出去会让人恐慌,就将我说成疯子。”
妩姝道:“所以你就真的装疯卖傻?”
老人沉默了。
怀清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
“装疯卖傻能减轻你心里的罪孽,是吗?”
“是……”
妩姝压着眉,道:“你真为了逃命把女儿推出去了?”
她有些瞧不起地看着老人,没想到他会这么狠心。
老人下意识解释道:“我只是太害怕了……无论是谁都会先保自己,我也后悔……”
怀清冷笑一声,道:“这套说辞说给自己听的,这么多年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是吗?”
老人又沉默了。
怀清道:“现在你把那日发生了什么,全部说出来,敢说谎,我就让你下去给你女儿磕头。”
妩姝道:“等一下,你先说说,为什么全村都死了?漏掉你这个老东西。”
怀清也觉得奇怪,如果仅仅是推出了他的女儿,怪物也不会放过他。
老人道:“村子里有口井,井里有棺材,我躲里面了。”
听闻这话,怀清心头猛的一沉,思绪瞬间凝重起来。
“带我过去。”
老人带着她们到了井口,怀清虽已知道,但还是脸色难看。她当初就是在这里找到了宴知,里面还有宋明养父母的尸身。
为什么心魔会忽略这么重要的地方,导致村长活了下来。
除非……带怪物来的不是心魔,且对这里有归属感,不会想到这个地方藏人。
而且这里有结界,她当初废了很大的劲才能进去,村长能进去说明当时没有结界。
为什么会没有结界?因为有人进来过,有归属感,那很可能是祭拜,然而现在结界又设上去了。
怀清想不到第二个人。
老人说:“怪物吃饱后,我又爬出来躲田里去了,之后这井又被封上了。”
怀清看着井口的青苔,深吸一口气。
妩姝道:“你看清是谁封没?”
老人摇头,道:“我没看见,只看见了怪物。”
怀清道:“我大概猜到是谁封的,这是他父母的棺材,宋明。”
妩姝没听过这号人物,道:“他是谁?”
怀清心里复杂,“妖,后来飞升了。”
她想起宋明给羽烬的那块大荒的玄铁、南海的傀儡船夫……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难以拔除,但她不愿意放过任何线索。
妩姝伸手触碰被灼烧出血珠,试图将封印打开,封印纹丝不动。怀清已然不是当年的小妖了,结界被她轻而易举打开。
怀清扫了她一眼,察觉到那细微的失落,道:“等真相大白的时候你重返神界,法术会恢复的。”
妩姝笑了一下,道:“我都习惯了。”
村长听了这番话,连连后退道:“你们是神仙?”还没等怀清回答,他又是一顿磕头,哭天喊地道:“神仙要为我们村做主啊,好几百号人死的好惨啊……”
怀清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会的。”
既是为了宴知,更是为了这百来号百姓。
怀清率先跳下那口井,推开井底那扇门。里面只有两口棺材,棺材里却没有人,只摆着衣裳和鞋。一股尸臭缠在鼻尖,看样子应该是尸身没撑住腐坏了,那宋明近些日子应该来过,把尸身入土或者转移了。
妩姝捂着鼻子,道:“这里看不出来什么,上去把。”
二人飞身而出,妩姝环顾四周道:“人呢?那老头跑了。”
怀清道:“他跑不远,赶紧找一下,他还有用,得带他回神界,洗清宴知的冤屈。”
她闭上眼睛,用灵力探查方圆百里的生灵。
奇怪,居然没有!
怀清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的轻点着,怎么会没有生灵。她能确信村长不是傀儡,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么短时间他不可能跑那么远。除非刚刚被人带走,或者杀害了……
会是什么人?
怀清道:“妩姝,我得回一趟神界,你是否愿意同去?”
妩姝二话不说,变成一只鸟钻进怀清袖子,怀清看着她道:“话说,你是个什么鸟?”
妩姝没好气道:“鸾鸟,天生的祥瑞。”
怀清道:“可我见过的鸾鸟不长这样。”
妩姝骄傲道:“那是因为你见到的血统不正,参杂了其他血脉,我可是血统纯正的鸾鸟。”
怀清的食指点了点她的脑袋,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