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妍,有句话我必须得说。”
两人沉默地走出十余步。祝余思来想去,怎么绕也绕不过两人的关系问题和未来相处模式问题,尽管这么想很不要脸,但基于前车之鉴,她还是决定尽早实话实说。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谈,最起码现在不想。”隋秉妍平静地望向街边人头攒动的炒饭小车,“这家新开的炒饭摊很火,你刷到过吗?两点多了,居然还有人在买。”
“嗯。”祝余看到炒饭车上店主女儿的名字,“不就是一个学生写她爹陪她来到这个城市做生意吗?我就浏览了开头就知道这篇文章是写他们家有多不容易的,所以一个字没看就划走了。”
隋秉妍意外地望向祝余,“我以为你会很同情他们呢。”
祝余话语里是超乎寻常的冷酷:“我没和任何人说我的想法,因为现在大家都很同情他们。但如果是和你,那我不妨说说看。”
“嗯哼。”
“谈钱就谈钱,谈感情伤钱。谁活在这世上容易?虽然我没细看,但我想十几年如一日在这学校周围摆摊的人也什么都没说,他们甚至没有用语言和文字去表达自己痛苦的能力。说难听点,这不过是一种苦难营销,也只有心思纯净的大学生会买他们的账。”
“我看他们的事在网上火了,有人评论说‘比王子更爱公主的是国王’。”祝余冷笑一声,“公主生来就不是等男人爱的,这个先不说。父母爱孩子爱到骨子里的有,和孩子的亲缘关系止步于相互赡养义务的有,动辄打骂、狠心遗弃的有,也不讨论。我说一点,我只说一点,营销出来的人和话永远不要相信,尤其是营销包装出来的男人。”
“我想中国人民受一个人的爱最深沉、最无私也最深刻,可他在爱我们的时候充当的远不是男人的角色。‘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一点我们、所有人永远都不应该忘记。”
“当然,当然,我一直想看他的选集。”隋秉妍闻弦音而知雅意。
“所以除了先烈、社会主义建设者和劳动者这些正能量的传播,任何营销也只是看个乐子打发过去就算了,不能当真。”
“那他算不算劳动者?”隋秉妍指指炒饭车。
“他为谁劳动了?”祝余哼笑一声,“这得经过实践检验才行。赚钱不磕碜,不过我得看看他赚的这个钱能不能对住自己的良心。这么大的热度,一个月之后还是这样的口碑,那我不论如何一定要尝尝咸淡。”
“我发现你的热情和你的冷漠一样惊人,就好像福尔摩斯的博学和他的无知一样惊人。”隋秉妍打出了一个非常精妙的比方。
“毕竟全世界都是唯物辩证法的产物。如果能用一个词定义我,那它的反面同样可以。”
“今天我们都太冲动了,”隋秉妍兜了这么一大圈终于把话题兜回去,“爱情是感性的产物,可用理性来计量不是坏事。在真正看清自己的心之前不轻易建立恋爱关系是对友谊负责的体现,我不想因为这个吻失去你。‘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你说话越来越像我,我有点受不了了。”祝余快步走到隋秉妍前面,倒着向后走,好能说话时看着隋秉妍的眼睛,“那就以一个月为期限,等这老板口碑见分晓的时候,我们也就看清自己的心了。”
“好啊,就用你那么置身事外的冷静。”隋秉妍脸上的微笑竟然出现了罕见的甜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和你学马哲。”
“没问题,等我教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的高中政治老师是怎么改变我的了。”祝余一口应下,“虽然高三马哲只是整个马克思主义的冰山一角,但它作为哲学和科学完全改变了我的思维方式和我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
“对,马哲很实用,不像老庄那么让人望而却步,就算是我这种人也能学明白。”
“什么叫你这种人?谦虚也不能这么损自己。”祝余失笑,“哦,屈原跳汨罗江葬身鱼腹,你天天在沧浪江边洗脚洗帽带是吗?”
两人哈哈大笑,脚步轻快,几分钟就到了隋秉妍现在住的单元楼下。
进门刷卡,隋秉妍按下七楼顶楼的按钮,祝余奇怪地问:“我看这栋楼的高度有十几层楼那么高,怎么一共才七楼?”
“进去你就知道了。”隋秉妍激活密码锁,输入密码时却顿了一下,背靠在门上笑意盈盈地问,“我想知道,你想象中这个房子里面是什么样的。”
“只有你和秉秋住?还是你爸爸妈妈也在?”
“只有我和秉秋。我不是凛霜人,这房子是我爸妈置下的,就是为我和秉秋考到凛大做打算。”隋秉妍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过于沉重,她不愿意提及,也不想要祝余听到。
“三室一厅,一厨一卫。你和秉秋睡一屋,一间书房,还有一间让你们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如说弹钢琴啦、拉小提琴啦、还有画画之类的。阳台上养点花花草草,客厅里有大投影仪,如果你们经常回家的话就可以养小猫小狗。厨房里有很多做饭用的工具,冰箱里有很多蔬菜水果,买个小车放在旁边装零食。等星期六日,你们可以睡到太阳晒屁股再起来,起来冲一杯咖啡、榨一杯果汁或者打一碗豆浆,美美地吃早午饭。至于装修,你们喜欢什么风格就装修成什么风格。不过我觉得欧式法式像是去别人家做客,新中式古色古香但是会不好打理,极简风会让人觉得随时要搬东西走人,温馨可爱又清爽透亮的就最好。”
祝余对自己的回答挺满意的,给自己说美了,说完还不忘冲隋秉妍点点头,隋秉妍也听美了,眼睛亮亮的。
“正经过日子人啊。”隋秉妍微微侧身,毫不遮掩地输入六位密码,一回头祝余正低头假装很忙地玩手机。
“好了,进门换鞋吧,我们必须在一个小时之内到落园。踏踏秋,欣赏风景,放松身心,拍点好看照片。严学姐交给我们的圣诞舞台剧是个大工程,所以你今晚得和我回家,我们要敲定总体框架。”隋秉妍从鞋柜里拿出新买的拖鞋丢在地上。
“嗯?圣诞演出的剧本真放心让咱们新人写?”
“嗯,不妨和你说了,这是对这段时间培训结果的最终考核。每个人都得参加,两两组队写剧本,学哥学姐负责指导和修改。综合表演社多部门遴选出最好的敲定,修改,正式搬上舞台。写得最差的一组会被这轮考核淘汰,越早准备越好。”
“哇,不愧是顾问,知道这么多内幕消息。”
祝余换了鞋和隋秉妍进了卧室,不过这个房间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隋秉妍和隋秉秋一人睡一间,没有祝余想象中那么丰富。
隋秉妍以为到这里祝余肯定会问她关于顾问的事了,但是祝余没有,她只是乖乖坐在梳妆镜前,任柔顺的长发在隋秉妍掌心编织缠绕。她从镜子里看不到发型全貌,但她能感觉到隋秉妍心里没有固定的图案样式,随心、随感觉而设计。
“隋秉妍。”祝余轻声。
“嗯?”隋秉妍思索时仍在温柔耐心地应答。
“你的手真巧。感觉你手上沾了头发,就像山西人手上沾了面粉一样,什么好看的好吃的都能创造出来。”祝余艳羡不已,“我就不行。装什么都很费力,还有100%的安装错误率。也不会做手工活,也不会做饭。力气也小,拧个毛巾都拧不干,和肌无力一样。”
“最起码能写字。”隋秉妍说。
“嗯,写字像狗爬,认真写字像狗认真爬。”祝余中肯地说。
“……最起码会写文章。你力气小,是因为手腕都强硬到其他地方去了。整治商务沟通老师那么厉害,你受点委屈,力气小点就小点吧。”
祝余听完就开始发笑,笑得发颤。
等她笑完了,隋秉妍把两根珍珠簪子错落开别在她发髻,从衣橱抽出一身旗袍、拿出高跟鞋递给她。
“你包里的那双高跟鞋可以放家里了。”
“这衣服我穿能合身吗?”祝余站起身,拿着旗袍上下比划比划。
“你放心,不会有比这件更合身的了。”隋秉妍把窗帘拉紧背对着祝余,语气肯定到像是在说太阳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
旗袍贴身到一点冗余的布料都没有,穿上高跟鞋那刻仿佛辛德瑞拉穿上她的水晶鞋。
一个猜测在祝余心头浮现——隋秉妍一早就在暗中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包括她三围尺寸和鞋码,包括旗袍和高跟鞋,很有可能还包括她今晚住在她家。这个猜测是妙还是不妙,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祝余眼珠一转:“想到我今天晚上要来你家住一晚,我就想起福尔摩斯把华生带走探案的时候说的一句话。”
“哪句?”隋秉妍一时没检索到。
“……带张便条给你妻子,说你跟着我混了。……我在雪松别墅的房间正好有两张床。”*
隋秉妍没说什么。
不过,祝余知道她笑了。
“今天晚上从落园出来我还得先回寝室一趟,把我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带来。”
“不用,我都买好了。”隋秉妍不假思索道。
话脱口的那一秒隋秉妍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但话已经脱口了。她转头,看见祝余得逞后狡黠的笑容。
深青高领旗袍上君竹暗纹流动,衬得祝余肩颈、腰、腿部线条愈发流畅优雅,利落到好似一张裁剪得没有毛边的白纸。深青高跟鞋系带如藤蔓绕上她的小腿,又如冰凉危险的竹叶青。
“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啊隋小姐。有你在,曹刿赢不了*。”
*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韩愈 《师说》
*“……带张便条给你妻子,说你跟着我混了。……我在雪松别墅的房间正好有两张床。”:出自《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中《翻唇男》篇。
*《曹刿论战》。
今天是周总理逝世50周年。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缅怀[蜡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