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桥对阵法所知了了,但此时一听这话也不禁头皮发麻,术阵一道,本就极为细致,堪比用砍刀在豆腐上雕花,而这阵主竟能同时在一块豆腐上雕两套花,可见绝非等闲。
江念桥手起剑落地劈开卷近身前的金丝,忽听身侧传来一声闷哼,同时左手一沉,她骇然转过头,只见数十条金丝从陆灵辄腰侧盘旋而上,几乎瞬间就将他缠成了一个蚕蛹,只露脑袋在外。
说时迟那时快,江念桥当机立断振开一道剑气,锋锐如刃的剑风刮过,缚灵丝好似纸糊的一般碎裂开来。
“多谢江修士出手相救。”那身蚕茧似的金丝碎开的同时,陆灵辄开口道谢,语调不疾不徐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一点不像刚从虎口脱险的样子。
“啊对了,这丝阵上还叠着一套‘同伤共苦’”。
他话音刚起,一条金丝如附骨之疽从她背后缠绕了上来,江念桥瞳孔一紧,正要挥剑斩开,体内流转不息的灵力却突然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外力压制,她浑身骤然一麻,只一眨眼金丝便已收紧,听水脱手而落,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当他那几个字在她脑中连成一句话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江念桥:“......”
紧要的话能不能放在前面说?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再次被裹成金蚕的陆灵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下次一定。”
江念桥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是第一个失去战力束手被擒的,甚至比术修还快!
苏淮目光掠过来时明显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
江念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眼见他就要冲来,江念桥高喝一声:“别过来。”
少年脚步一顿。
“顾好你自己,我没事的。”江念桥扬声道,见他果然不再靠近,方又运转起体内那极为滞涩的灵力,她清叱一声,试图冲开桎梏,然而层层叠叠的金丝仅崩开了几根,而且下一瞬就拔节似的自行伸长,迅速缠绕了几圈。
算起来,可能比崩开的还多些。
“别动了,”陆灵辄蛄蛹着靠近她,“‘同伤共苦’会暂时把你的修为拉到跟我相近的水平,你现在挣不开的,不如安心看戏。”
江念桥抽了口气:......恕我直言,阁下的修为水平有点堪忧。
但她不知不觉间似被陆灵辄身上那种泰然自若的气质影响,这时竟也不很觉惊惶,这阵上叠阵的,说来骇人,但截至目前都是“困”阵,并无“杀”阵。
外有“画地为牢”坚如山岳,内有金丝如蝗虫过境无穷无尽地飞扑而来,徐长靖饶是修为深厚,力战半炷香后也显力竭,剑招愈发迟滞,咬着牙又强撑过一刻,终于再也抵挡不住,步了其他人的后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掠过林梢由远及近,在众人如临大敌的目光中一跃而下,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江念桥看清了他的脸,顿时不由睁大双眼。
来人见到她也面露惊愕:“你怎么在这?”
江念桥还没来及开口,裹成金蚕蛹的颜七猛地咕蛹一下,挣扎着挤上前,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傅、明、珏!”
傅明珏神色复杂地看了颜七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走到江念桥面前,口中念出几句咒文,指尖浮起一簇幽蓝火苗,在缚灵丝上轻轻一点,质地坚硬的金丝被这冷火一圈圈地迅速烧化,转瞬化为一团白烟散去。
“你又怎么会在这?”江念桥惊疑不定道。
傅明珏掠至颜七身边,一边点开他身上的茧丝,一边肃声道:“没时间解释了,快离开这里!这东西不是你们能对付——”
雪光一闪,剑刃紧贴着皮肉落在他颈间,傅明珏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怒吼:“傅明珏!你竟然还敢来!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颜七!”江念桥担心他真的动手,抬脚便要上前,却被傅明珏伸手拦住了。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如果杀了我,你会觉得舒服一点的话,那就动手吧。”
颜七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下。
傅明珏似乎笃定他不会动手,不再多言,抬腿朝还被缚住的其他人迈去,剑锋就势在他颈上划开一道浅细的血痕,他若无所觉。
“你给我站住!”颜七暴喝一声,长剑电闪而出。
但那剑光终究没有落在傅明珏身上,听水后发先至,直接将颜七的剑劈脱了手。
“啪,啪,啪”,三下突兀的掌声骤然响起,让在场所有人动作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丈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那人身高近乎八尺,一身玄色劲装,仅仅是随意站在哪里,就给人一种凛然的压迫感。
江念桥浑身一震,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是你!”
听水剑应声而动,炽银剑光如白虹贯日一般直刺而出!
“咦,你竟然没死。”对方微一错愕后也认出了她,随即他狂笑一声,不闪不避,摧山崩岳的掌风径直朝剑锋拍去。
剑掌相撞,轰然巨响如惊雷从九天滚落,江念桥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反挫而来,五脏六腑都似微微移了位,她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魔族亦被震开一步,他舔了舔嘴唇,直勾勾地盯着江念桥,眼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光:“一剑穿心都死不了,小丫头,你的命挺大啊,早知道就该多砍几剑,”他一提唇角,杀意愈发冰冷,“或者更干脆点,把你的头直接砍下来。”
“毕竟灵骨之体,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他上前一步,赤幽灵芒在他掌心几凝成了实质,“留着日后必成我族大患!”
“住手!”傅明珏挡在江念桥身前,“库尔特,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库尔特鼻腔泄出一声冷哼,目光一一扫过傅明珏身后几人:“如果我没看错,刚才那小子是想杀你的吧?”他看向傅明珏,嗤笑一声,“恕末将直言,殿下你这可真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啊。”
傅明珏脸色一白:“我的事与你无关。”
“这可不仅仅是殿下你的私事,”库尔特针锋相对道,“别忘了我们这次南下是来干什么!你再这么妇人之仁,一旦计划功败垂成,就算是阿史德兰殿下也保不了你!”
傅明珏脸上血色褪尽。
见状,库尔特又讽道:“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是娘们唧唧的拿不起又放不下,什么时候你才明白?你心心念念的那些同门,他们绝不可能把你当成自己人,你是圣族,就算换上一副人族血肉又怎么样,也改变不了你是圣族的事实!千年血海深仇,只凭你那点少得可怜的同门情谊,就想化干戈为玉帛,别做梦了!你自己也看到了,不是吗?你一手带大的好师弟,一见面如何?还不是只想杀了你祭奠他的父母亲人!”
人群中的颜七身体微微一颤。
“我说了,这与你无关,”傅明珏紧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让他们走!否则——”
“否则什么?”库尔特冷笑一声,“就殿下你现在这副身子骨,”他目光上下一扫,像是在打量一堆垃圾,“人族之身,筋脉尽断,修行之路断绝,连那个豆芽菜似的术修小弟子你都打不过!若非阿史德兰殿下,你以为舟原还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缚灵丝裹缠住的、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司晨缓缓:“?”
傅明珏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出了骇人的青白,好似下一秒就会崩开那层薄薄的皮肉,但他的声音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说完了?”
在他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库尔特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末了他冷着一张脸道:“这是最后一次,末将告退,希望殿下......好自为之。”
“这个人族女人对殿下倒是情深义重,”他刚转过身,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江念桥,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若能把她带回舟原,为我族效力,定算大功一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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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