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见

前头交谈的声音骤然停了,几人齐齐回头,徐长靖眉峰一提:“慢悠悠的干什么呢?当来观光游览?”

苏淮立马小跑跟上,江念桥走近时,云篆阁的那个较年长的弟子轻吸了口气:“这位——”他目光落在江念桥前襟上,迟疑道,“莫不是朝阳峰的......江师姐?”

江念桥朝他微一颔首,算是默认。

百脉会武上云篆阁作为术修宗门并不和剑修比试——除非有人主动挑战——而宗盟风气又向来重剑轻术,她对云篆阁的弟子并无深刻印象,想了想,似乎也没和这位名叫秦澈的修士有过照面。

不过六年前她“勾结”魔族致使灭神被盗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宗弟子就算没见过她估计也几乎都听过她的名字。

更何况她穿着澜绝山校服,朝阳峰的云海金日纹那么大一片,瞎子都能看到。

秦澈瞪大眼睛:“我单知道是和澜绝道友一起行动,没想到......”

——没想到是和传说中那个“开门揖魔”的人族败类。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处篱笆围起的几间屋舍门前,是秦澈他们临时租用的落脚处,免得他们这群人露宿荒野。

虽说修士也把幕天席地当作家常便饭,但如果能选的话还是有张床睡得更香。毕竟修士的命也是命,实在不必没苦硬吃。

“来!快进来!先喝口茶!”秦澈一把推开篱笆门,朝东侧一指,“包袱放屋里。”

待收拾一番,五人围坐在院中的小木桌旁,江念桥识趣地没有凑过去,立在一步开外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暮色四合,圆月渐现,虫鸣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先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大家说说。”秦澈抖开一副地形图,手指虚虚一划,“这只鬼祟行踪不定,从作乱地点来看主要集中在云阙山西南一段,”他边说边皱起了眉,显然觉得情形甚是棘手,“众所周知,这一段地形复杂、瘴气横生,但更麻烦的是,这东西似乎是在围绕着‘苍墟境’活动......”

澜绝四人除了年纪最小的苏淮听到这句均是面色一变。

“秦师兄,‘苍墟境’是什么啊?”苏淮眨巴了下眼睛,不明所以地问。

秦澈话音一顿,神情错愕,像是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

“苏师弟入门日短,对宗盟史还不甚了解,让秦师弟见笑了。”徐长靖忙道。

秦澈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徐师兄太客气了。”他顿了顿,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道,“苏师弟如此年轻便能下山除祟,可见定是天赋过人,进境一日千里啊。”

“一日千里”的苏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情不自禁地看向了一旁。

正默默仰视夜空的江念桥蓦地察觉似有一道视线投过来,但她转头看去,只见院中几人正谈兴大发地给苏淮科普。

“......七十年前,南疆云幽城对东陆百宗发起的‘东征之战’,小师弟你总听过吧?”见他点点头,秦澈继续眉飞色舞地说,“苍墟境就是当年双方的决战之地。在那一战前,这地方原也没有名字,提起的话无非就是‘云阙山西南一带’,直到后来当时的天一宗段宗主凭高远眺,慨然而叹‘天野苍苍,归墟茫茫’,方才得名。”

“大战持续了七天七夜,战线更是长达三百里,无论是南疆云幽还是东陆百宗都在这一战中死伤惨重。据说那时兵解的修士尸堆成山、血流漂杵,‘照魂术’下生魂的淡金光雾甚至盖过了山间常年不散的瘴气......”似是被那惨绝人寰的情景感染,秦澈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东征之战后,宗盟弟子轮班在苍墟境念了整整十年的往生咒,才让那漫山遍野的金雾淡却。”

鬼祟因执念而生,往往本能地眷恋身死之地。

苏淮脑中灵光一闪:“秦师兄的意思是说......这次作乱的鬼祟很可能就是当年死在决战中的修士?”

秦澈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环视一周徐长靖等人,点了点头,苦笑道:“这只祟警觉性极高,一有动静就退回苍墟境猫着,半个多月来宗盟接连派出五六波人了,愣是没跟他打过照面。”他叹了口气,又道,“但愿不是宗盟的某位前辈吧。”

江念桥现在明白为什么天一宗独木难支了,除了他本身好似是属泥鳅一般让人摸不着首尾外,宗门弟子极重师承,对门内历代前辈尤其是大能一向尊重有加,更遑论是当年死在苍墟一战中的先烈。若这鬼祟是他门他派的也便罢了,尚能仗着一腔热血为民除祟,若是自家长辈,那可真要下不去手了。

生魂化祟,只有“碎魂”一法可除之,魂碎而消散于天地,是真正意义上的堙灭。

“书上记载鬼祟修为招式多与生前一致,”徐长靖皱着眉沉声道,“从他伤人手法上可能看出些什么线索?”

秦澈轻拍一下掌心,赞道:“修真界数百年不出鬼祟,连术修都快对这些无用的知识忘得七七八八了,徐师兄身为剑修却还记得这些,真是让我等汗颜啊。”

饶是徐长靖年近不惑,见过不少世面,此时被他不遗余力地这么一夸,也不由面上微微一红,道:“不过碰巧罢了,秦师弟过奖了。”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秦澈方又正色道:“徐师兄说的不错,生魂离体,神智会大有损伤,故无论是记忆还是认知往往都停留在生前,即便是灵识极为强大者化祟之后的学习能力也极为有限......但怪就怪在,这个鬼祟他,”他微微一顿,像是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他好像什么都会。”

见众人一脸茫然,秦澈苦笑着在地图上伸手一点,声音越发低沉:“我们附近有一地名为清碧镇,半月来有六人接连被鬼祟所杀,死状各不相同,刀伤、剑伤、咒伤......不一而足,甚至就连同一人身上的剑伤都用了好几种剑法,死状极其惨烈......”

正聚精会神之际,忽听“咚”地一声轻响落在身后,几人顿时脊背一毛,不约而同地弹身站起,年纪最小的苏淮甚至惊叫了一声,迅雷不及掩耳地蹿到徐长靖身后。

江念桥的手也下意识按在了听水剑上。

秦澈没被敲门声吓到,反被苏小师弟魔音灌耳刺得一个激灵,呼了口气才看向门口,一见来人,眉间阴霾登时一扫而空:“我说陆兄,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门口站着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修士,看上去约二十出头,身着一袭暗绯色锦袍,只见他闻言戏谑一笑:“秦兄的故事讲得如此引人入胜,是我打搅了,还请诸位莫怪。”他款步走近,身法翩然,像一片轻如羽毛的红霞飘了过来,在夜色中格外引人注目。

“陆灵辄,陆兄!”秦澈一把勾过他肩膀,向众人介绍,“术阵法印,无一不精!有他在,捉这恶鬼一定手到擒来!”

七十年前,段若虹执掌天一宗,在位期间主导推行“开源计划”,鼓励不同门派功法共享,不久后东陆百宗歃血为誓成立宗盟,互通有无,自此宗门弟子渐渐抛弃“道友”之称,转而以拜入师门年份互称师兄弟姐妹,以示对“万法归一”理念的认可。

但秦澈介绍他的时候叫的并不是“陆师兄”,说明此人非百宗弟子,却不知是何身份。

秦澈一一介绍完,徐长靖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江念桥心头的疑问,只听秦澈长叹一声,不无惋惜道:“陆兄是散修,但我一直不遗余力想要说服他加入云篆阁!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陆兄会被我的热忱仰慕打动,到那时就能叫‘陆师兄’啦!”

“他加入云篆阁,按规矩是要叫你师兄。”叫作司晨的云篆阁弟子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秦澈:“......”

“散修?”一旁沉默的颜七蓦地开口,眼神中带着警惕,“东陆连全须全尾的散修都打着灯笼难找了,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竟还有活着的野生术修?”

陆灵辄抬眼朝他望去,正要说什么,却被秦澈一口截住:“这可不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嘛!英雄不问出处,陆兄是我请来一起除祟的贵客,颜师弟不必多心。”这话说完,他将头一转,“陆兄,这趟有何收获?”

陆灵辄收回视线,接过秦澈手里的地图,指尖泛起微光,飞快点过几处,银光便如水滴般晕染开:“这几处都曾测出残余的灵息,但并不完全来自一人。”

“这鬼东西还有帮手?”秦澈反应极快道。

陆灵辄略一颔首:“他近日连番作案,频率明显比之前高上许多。无论有何目的,应该都已到图穷匕见之时。”顿了下,又道,“我在路上也遇到些宗盟弟子,他们已进山搜捕了。”

“事不宜迟,”徐长靖一听这话立刻有点坐不住了,“我们也尽快出发吧。”

宗盟成立后划界而治,无论是灵山矿脉还是鬼祟妖邪,一般都由其地域隶属的宗门接管处理。虽极大避免了门派冲突,但也让东陆门派等级固化,小门小派很难崛起。

澜绝门作为西南一带领军门派,虽也不算小,但比起中原腹地几大宗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云阙山是东陆少数无主的蛮荒之地,此次横出邪祟,代掌门临行前交代过他要“见机行事”。

见机,见机,去晚了还见什么机?野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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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晚
连载中江月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