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诊所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昏黄的路灯下,影影绰绰的树影落在地上。肖扬的摩托车一路驰骋到坝口的石桥边才慢下来,他侧头问后面的王小舟:“住那?指路。”
老坝子里面只有刚进路口那的小卖部旁边安了一个路灯,过了那一截之后整坝都黑漆漆的。肖扬一路都骑得很慢,车子还是会时不时的碾过地上的坑颠簸得很。
“汪汪汪··”!又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从电杆的另一端冲出来一条狗追着他们狂吠
肖扬担心狗咬到人,一边顾忌前面的路,一边还有对着狗的方向猛踹两脚空的:“走开!”
摩托车摇摇晃晃,王小舟坐在上面心惊胆战,小心翼翼的拽了点肖扬的衣角扯了一下:“它每天都这样,虚张声势的,不敢真咬,你不用管它。”
肖扬又看了眼那条狗,心想——倒是善良,还帮狗说话。
“大黄,叫什么叫,回来!“狗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巷子里,骂骂咧咧:“一天天的,再乱叫,信不信老子给你炖了!”
狗被主人招呼了回去,肖扬跟着王小舟的指引又拐了两个湾。
“到了,就是这里。”
摩托车刚停稳车,王小舟就准备往车下跳。肖扬一把薅过他,带着点教训的口吻:“刚缝了线,别乱倒腾,等会线蹦了。”
王小舟低着头没吭声,开始脱身上的军大衣。
“你又干嘛?”肖扬气性上来了,说话有点不耐烦。
王小舟头低得很凶,说话也小声:“我还你衣服啊,裤子你得等我一下,等我上去换了再把这个给你···”
肖扬被气笑了,问他:“你怎么上去?蹦跶上去?等会线蹦了再自己蹦跶去缝?”
王小舟不吭声了,肖扬给他军大衣裹回去,蹲下身子:“上来。”
王小舟站着没动,肖扬又喊了一声。“快点儿,把你送回去了我还得回家呢。”
缝针都没有吱一声的王小舟,眼睛倏地就红了。打记事起,他很少会被人背过。爷爷对他很好,但爷爷自己走路都费劲,根本没办法背他。王兰芝只有在他生病特别严重的时候会背他,且会一边背一边骂,骂他不省心,骂老天不公平。除此之外的路都是自己在走,累了就自己坐地上歇一歇,摔了就自己爬起来,肚子疼就掐手指···
王小舟慢慢的贴在肖扬的背上,手都没敢圈肖扬的脖子,瓮声瓮气的说:“就二楼最里面那间。”
肖扬背着王小舟快要到二楼的时候遇到一个下楼的妇人。楼梯很窄,妇人挑着桶,两个人走不开,肖扬往楼梯的另一边挪了一点。
本来脸色还算祥和的妇人在看清肖扬背上背的是谁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哼!”
妇人下楼动静很大,撞得楼梯叮铃哐啷。
肖扬不明所以回头望了一眼。
王小舟凑到肖扬耳边很是惭愧的说:“我妈和他吵过架。”
肖扬觉得有些好笑,偷偷杨了下嘴角。到王小舟房门口把人放下来。
王小舟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 ,肖扬站在他旁边认真的审视着眼前这扇门。
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快要手指宽,陈年锁栓感觉稍微用点力都能徒手扯下来,他实在不知道锁与不锁有什么区别。
门打开后,王小舟拽了一下门口灯绳,漆黑的房间亮起一簇幽暗的光。
“你等我一下哈,很快就好”王小舟一只脚蹦跶着到自己床边,扯上布帘子就开始换衣服。
绕是早有心里准备,肖扬还是被眼前的画面震慑到说不出话。狭小的房间连个窗户都没有,垃圾,桌子,饭炉子乱七八糟堆成一团。即便是二楼,房间也充斥着一股潮味。
“那··那是我妈在睡”王小舟见肖扬的视线正在那个旧沙发上,主动解释。然后从床下面摸出一个小马扎放肖扬面前:“你再坐一下。”
王小舟又蹦跶到床边,从被子下面薅出一沓钱,仔仔细细的数了两个来回,才慎重的递给肖扬:“ 我这里只有七块五,还欠你十七块五,你再等我一下,我给你写个欠条。”
肖扬盯着王小舟手里的一沓角票没接,王小舟硬塞不过,又蹦跶到小桌板面前,翻出本子扯了一张纸下来,拿起笔就开始写:“那我直接写一个整的欠条给你,等到时候一起还。”
王小舟写到一半抬起头,问得十分认真:“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欠条需要写借款人和欠款人的名字。”
肖扬依旧没吭声。
王小舟低头认认真真的写了好之后,用笔在自己手指头上涂了涂,在纸上自己的名字面前按了个手印,才不罢休的继续说着:“我没有红笔,所以没办法给你摁红手印,但是你放心,我是个男人有担当的,说话绝对算话,你的钱肯定会还给你··”
肖扬两步走到小桌子旁边,俯视完整张借条的内容。
借条
今王小舟借(空格)25元钱用于看病,待攒够钱后连本带利的还(原本是个30涂了之后改成28)。
借款人(空白)
欠款人(王小舟)
欠款日期1992年1月18日。
看完内容,感觉人都变轻松了一点,他指着那个30改28的数字问:“这里为什么改了?”
王小舟挠了挠头发,耳朵有点红:“因为感觉30有点多。”
“那为什么是28而不是26?26更少。”
王小舟声音小小:“因为28更吉利。”
肖扬醍醐灌顶般的哦了一声:“还挺讲究。”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王小舟握着笔等着填空白地方,见肖扬半天不回,直接把笔递给肖扬:“要不你自己写也行。”
“肖杨,生肖的肖,杨树的杨。”
王小舟洋洋洒洒的在欠条上写完肖扬的名字,慎重的叠成一个小方块递给肖扬:“拿着,半年之内保证还你。”
“那要是还不了呢?”肖扬接过欠条问王小舟。
王小舟信誓坦坦:“要是没给你,你就来这里要,贴大字报,用喇叭喊我欠钱不还。”
肖扬再忍不住,彻底笑出声。
外面传来隔壁男人喊门的声音:“老子还没回来就关门,想挨打是不是!”
隔壁响起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王小舟望了眼那台不知道王兰芝从哪里捡回来的旧时钟,瞬间慌了神。着急忙慌的用塑料袋把军大衣和皮裤装起来给肖扬,送客意思明显:“衣服给你,谢谢你今天帮我。外面天黑,你骑车慢点。”
肖扬觉得王小舟很好玩,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既然都要谢谢了,不请我吃个饭?”
王小舟更慌了,语速拉得飞快:“今天没法。改天可以。今天我妈会带饭回来,但是她只带两个人的份,所以我没办法留你吃饭,欠条你拿走当证据,我到时候肯定会还你····”
“那这衣服呢?你穿完洗都不洗就给我啊?”肖扬插兜做沉思状:“这样有点太不礼貌了吧。”
“那我洗了改天再给你,你快先走。”王小舟又把衣服甩自己床上,蹦跶着把肖扬往门外推,脑门都要急出汗了:“我妈快回来了,她不喜欢陌生人。”
肖扬的好奇心又多了一分。不过他没留下来再逗王小舟,因为他裤子里的BB机传来了两声滴滴的声音。
肖扬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顾小蕊发过来的,问他那天休假,两个人好久没有好好约过会了。
肖扬编辑留言回了自己的休假日期过去。
消息发完,肖扬把传呼机从新揣回裤兜。
外面漆黑一片,他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栋破旧的楼。眼前一直跳动着王小舟下眼睑那颗痣,他站在坝口冷静了一会才重新迈动步子。有些遗憾的想着:要是双眼皮该多好。
王小舟实在是很怕她妈当肖扬面前闹,亲看看到肖扬下楼之后才安心回屋。他先把那包衣服藏起来后才把书本作业打开,开始疯狂赶工。
唉,他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钱没挣到不说还倒欠一屁股债。而且王兰芝回来之前他的作业肯定也写不完,又会被骂到脑瓜裂口子。
王兰芝回来时王小舟才刚赶完一科作业,其它几科还没来得及动。
如他所料,王兰芝翻了两下他的作业之后直接暴走,作业往桌子上一甩,两个耳巴子响亮的落王小舟脸上:“王小舟!我真的是对你无话可说!一整天!一整天你作业就写这么一点点!你这么做你对得起我吗!啊?!”
“你还有脸哭?!一天天的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我为了供你读书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吗?!来!你看看,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看看我手上这些疤!这些疤我是为了啥!!”
王兰芝越骂越激动,又揪住王小舟的耳朵用力拧了一把:“装哑巴!又装哑巴!每次一说你就装哑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气死我你就舒服了是不是!我当初真是倒八辈子霉了生了你这么一个东西出来!他妈养条狗都比养你强!养条口看到主人了还知道摇尾巴,你呢?一个普通学校都考不到前三名!”
王小舟垂在桌子下面的手不停的抠指甲,任由王兰芝打骂,从头到尾没坑一声。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王兰芝双手叉腰状似吃人:“我问你话!你聋了吗”!
王小舟依旧没吭声,王兰芝忽的就哭了,嚎啕大哭,她问王小舟:“你说你到底想干嘛啊!你都16岁啦!16岁不是6岁!16岁在老家有的人都在说媳妇啦!你怎么还不懂事啊!你心疼心疼我不行吗?懂点事不行吗!!你们男人怎么都这么自私啊!都为了自己不顾别人死活啊!”
“哐的一声”房间门被人踢了一脚,抱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我说你们一家人能不能消停点,一天天的就知道吵吵吵,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王兰芝的火力短暂的转移阵地,对着门外一顿炮轰:“我教育孩子关你屁事!你有种别对着我们孤儿寡母的来撒火,你去找你那个到处睡男人的婆娘啊!……”
没有男人受得了被带绿帽的气。男人哐哐哐的踢着过道东西要进来打人。“我他妈,我他妈今天不弄死你!”
王兰芝气势也嚣张:“你踢,你再踢凶点,把门踢烂!你今天要是敢进来!老子就去派出所报警告你王八羔子强J……”
吵架局势越来越猛,周围房间的人也陆续出来,有人劝架,有人加油助威。
最后还真闹来了两个警察,其中就有送他旧衣服的肖警官。
肖警官对王兰芝和敲门的男人都进行了批评教育。
男人笑嘻嘻认错,王兰芝冷哼着关门:“你们警察可真闲,连人说话都要管!”
闹剧结束王兰芝的重心又回到了王小舟身上,她不骂了,纯哭诉,从她的出生开始哭起,一直到今晚的事情结束……
王小舟不知道自己具体几点钟睡着的,也不知道王兰芝第二天早上几点出的门,反正等他醒来时屋里已经没有了人。
王兰芝昨天闹了一场,王小舟今天不敢再出门了,当然他的腿缝了针也没法出门,老实巴交的在家里写了一整天的作业,远超老师布置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