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皇帝恩宠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太子的病终于痊愈,重新开始上朝。朝臣们惊讶地发现,这位病了一场、被皇帝当众斥责过的储君,不仅没有消沉,反倒愈发沉稳了。他依旧恭谨,言辞却更加精炼,对政务的见解也越发老辣。仿佛那场大病,不是削弱,而是淬炼。

老皇帝看太子的眼神,也复杂了许多。他依旧会挑剔,会训斥,但不再有那种近乎羞辱的尖刻。有时,他会看着太子批阅的奏折,沉默良久,然后淡淡说一句:“尚可。”

二皇子依旧活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失了分寸。太子病重时他上蹿下跳,联络朝臣,暗通藩王,如今太子康复,那些原本倒向他的人,又悄然缩了回去。他像一只扑空的鹰,焦躁地盘旋,却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正月二十,早朝之后,老皇帝将太子单独留了下来。

“承乾,”老皇帝靠坐在御座上,看着垂手而立的儿子,“病了一场,倒像是长进了。”

太子躬身:“儿臣惶恐。病中深思,方知往日诸多不足。”

“知道不足是好事。”老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朕看你这东宫,冷清了些。太子妃端庄贤淑,但一个人,总归是寂寞。况且,子嗣也是大事。”

太子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老皇帝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朕替你挑了两个人。一个是户部侍郎沈文渊之女沈清漪,年十六,品貌俱佳,通诗书。另一个是安国公的孙女赵静仪,年十七,将门之后,性子爽利。”

他顿了顿,看着太子:“你觉得如何?”

太子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那两个名字。沈文渊,户部侍郎,掌管钱粮,是朝中实权派,向来中立,不偏不倚。安国公,三朝元老,虽已致仕,但在军中威望极高,其子现任京营副将。

两个良娣,一文一武,一个代表文官清流,一个代表勋贵武将。

这不是赏赐,是制衡。是皇帝在告诉太子:孤可以给你助力,也可以收回去。你要坐稳东宫,就要懂得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父皇隆恩,”太子合上册子,双手奉还,“儿臣感激不尽。只是太子妃才入东宫不久,此时纳良娣,恐……”

“恐什么?”老皇帝打断他,“怕太子妃不高兴?承乾,你是储君,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后宫之事,岂能由着妇人心意?”

太子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那就这么定了。”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孤已让钦天监择了吉日,下月初二,便让她们入东宫。位份嘛,都封良娣,一视同仁。”

“是。”

退出御书房,太子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他想起病中那些混乱癫狂的日子,想起李卫背上纵横的伤疤,想起太子妃隐忍的眼泪。

如今,他病好了,父皇的“恩宠”也来了。

真是,讽刺。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卫正在校场操练侍卫。

副手赵大匆匆赶来,附耳低语了几句。李卫手中的枪,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淡淡道,继续操练。

赵大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疑惑。他以为李卫会不平,会愤怒,毕竟太子妃入宫才一个月,殿下便又要纳两位良娣。但李卫什么也没说,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操练结束,李卫回到书房复命。太子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殿下。”李卫行礼。

“听说了?”太子没回头。

“是。”

“你怎么看?”

李卫沉默片刻:“臣以为,陛下此举,意在制衡。”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李卫抬起头,“殿下需要子嗣。太子妃一人,终究单薄。”

这话说得客观,不带一丝情绪。但只有李卫自己知道,说出口时,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你说得对。”他走回案后,坐下,“孤需要子嗣,也需要平衡。沈清漪,赵静仪——她们不是孤的妃子,是孤的筹码。”

这话说得**而残忍。李卫垂下眼,不知该说什么。

“李卫,”太子忽然问,“你觉得,太子妃会如何?”

李卫想起那个在婚宴遇刺时镇定自若,在他受刑时流泪求情,在太子病中默默侍疾的女子。

“太子妃……深明大义。”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深明大义?”太子重复了一遍,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诮,“是啊,她必须深明大义。因为她是太子妃,是孤的正妻,是未来的一国之母。她不能妒,不能怨,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就像孤,不能有不该有的软肋。”

李卫心头一震。

“你去吧。”太子挥挥手,“明日开始,东宫要准备迎接两位良娣。一应事宜,你协助太子妃操办。”

“是。”

李卫退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又回到了窗前,背对着他,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那一刻,李卫忽然明白了太子的疲惫。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累,只是将所有的痛和累,都压在了心底,然后用一张名为“储君”的面具,牢牢封住。

而这张面具,从此以后,要戴得更紧,更牢。

毓秀宫内,林婉如正在抄写佛经。

宫女小心翼翼地将消息禀报时,她手中的笔,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污了一整页经文。

“知道了。”她放下笔,声音平静。

“太子妃……”宫女担忧地看着她。

“去准备吧。”林婉如站起身,走到窗边,“两位良娣入宫,是喜事。东宫上下,都该欢欢喜喜的。”

宫女欲言又止,最终福身退下。

林婉如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没有任何迹象。但她知道,总有一天,那里会有孩子。太子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

她想起入宫前,父亲林正清对她说的话:“婉如,东宫不是寻常人家。你是太子妃,是未来的一国之母。你要贤德,要大度,要能容人。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的位置,谁也动摇不了。”

她当时懵懂,如今却懂了。

贤德,就是看着自己的夫君纳妾,还要笑脸相迎。

大度,就是压下所有的不甘和委屈,还要替夫君操办婚事。

能容人,就是在这座深宫里,与别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还要维持表面的和睦。

因为她是太子妃。

她不能妒,不能怨,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就像太子,不能有不该有的软肋。

林婉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来人,”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去请李统领来,商议良娣入宫事宜。”

二月初二,两位良娣入宫。

没有太子妃入宫时的盛大仪仗,但排场也不小。沈清漪乘青帷小轿,赵静仪骑白马,一前一后,从东侧门进了东宫。

太子在正殿接见。沈清漪一身浅碧襦裙,眉目清秀,举止文雅,行礼时声音柔婉。赵静仪则是一身绯红骑装,眉宇间带着将门女儿的英气,行礼干脆利落。

太子受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太子妃带她们去安置。

林婉如亲自引路。沈清漪住“清晖阁”,赵静仪住“倚梅轩”,都是离毓秀宫不远的精致院落。一应陈设,虽不及毓秀宫华贵,却也雅致周到。

“日后妹妹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本宫。”林婉如笑容温和,举止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

沈清漪柔声道谢,赵静仪则爽朗一笑:“有劳太子妃了。”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

只有李卫,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他想起太子病中癫狂的样子,想起太子妃隐忍的眼泪,想起太子说“她们是孤的筹码”时冰冷的眼神。

这座东宫,表面喜庆祥和,内里却像一张越绷越紧的弓。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压抑真实的情緒,维持脆弱的平衡。

而他,是这张弓上,最沉默也最坚韧的那根弦。

必须绷紧,不能断。

晚膳时分,太子在毓秀宫设宴,为两位良娣接风。席间,太子妃温言软语,两位良娣恭敬应答,太子则神色平淡,偶尔说一两句,不热络,也不冷淡。

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宴后,太子去了书房。他让李卫磨墨,自己则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殿下?”李卫低声问。

太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李卫,”他忽然问,“孤是不是很虚伪?”

李卫心头一跳:“殿下……”

“明明不喜欢,却要装作喜欢。明明不想要,却要欣然接受。”太子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明明心里有火,却要笑得温和。明明想杀人,却要表现得仁德。”

他睁开眼,看向李卫:“这样的孤,你还愿意追随吗?”

李卫跪了下来,抬起头,直视着太子的眼睛。

“臣追随的,从来不是完美的殿下。”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臣追随的,是那个会累、会痛、会发火,但永远不会放弃的殿下。是那个教臣读书习字、教臣明辨是非的殿下。是那个……心里有火,却把火压在心底,为了大局,戴上假面的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这样的殿下,或许不完美,但……是臣的殿下。”

太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着两张年轻却已染尽风霜的脸。

许久,太子伸出手,扶他起来。

“傻孩子。”他拍了拍李卫的肩膀,那动作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慰藉。

“去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孤……再坐一会儿。”

李卫躬身退下。

走出书房,夜风凛冽。他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太子的剪影依旧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被钉在这座名为“东宫”的棋盘上,不能退,不能倒,只能一直往前走。

李卫握紧了拳,转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宫殿会更热闹,也更冰冷。

而他,要握紧手中的刀,守好他的殿下,守好这座棋盘上,唯一真实的那颗心。

哪怕那颗心,早已伤痕累累。

哪怕前路,依然是风雪满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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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之下
连载中一生萨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