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洪流从不因万事万物所止步,即便是元圣与赵颂璟,也不能停留时间。他们只是看客,所有生灵之于他们,皆是匆匆一隙。
人界撕开颜朔的铁幕后,以无可比拟的速度变化。西胤存在了近四百余年,最后一任皇帝在敌军攻城时,战亡。一朝一代,如走马灯般你方唱罢我登场。
一千四百年后,人界甚至没了皇帝。晏林深曾在星象中观测到的蓝图成为现实,凡人当真在传承与革新里,让人人都吃饱了饭。广厦建起,大庇天下。
相比人界,仙界的变化几乎难以观测,仙还是那群仙,云千年未散。拒绝仙界邀约的人,却在洪流中落幕了。宿淮在八百岁时羽化。他离开那夜,人界下了一场春雨。第二日,去年的花开了,旧年的人却再无踪影。
鬼界没有人界那般天翻地覆,但也比仙界变化快些。众鬼依照各自的能力,形成了职能,就如人界一样,各行各业,各司其职。鬼界也在框架之内,允许某些变化。例如地上爬的鬼,将人界的飞机开进了冥河上。
轰隆隆的声音有些吵,赵颂璟时常想将那些东西丢出鬼界,但碍于她已经不大以鬼王的身份出面,所以忍住了。如今统领鬼界的是十大阎王,若非极要紧之事,没有鬼能找到赵颂璟。
以前逢鬼界的年节,阎王们还通过阴阳罗刹向鬼王献礼,可那两位伴随鬼王的阴阳罗刹在三百年前鬼气弥散,至此消失了。鬼虽寿命长,但也会老。
鬼王曾有意让他们接任六殿阎王之职,但他们并未受任。传闻阴阳罗刹能在鬼界重逢,是受恩于鬼王的兄长,他们一生遵从恩人嘱托,陪伴鬼王渡过了一道道难关。
榕辞殿下倒是时常出现在鬼界,不过大多是来抓鬼的。殿下“屈尊降贵”,在成年后进入承平联盟,担任纠察队队长。凡涉及鬼界的纷争她都会管一管,有时不涉及鬼的,她也会多管闲事,去听上几耳。所以榕辞殿下其实是经常出现在三界各处,好事坏事都能遇见她。
“你轰轰烈烈了几千年,因榕辞的福,最后成半个空巢老人了。”医仙品着赵颂璟沏的西湖龙井,奚落道。
医仙在宿淮走的前一年,莫名其妙攒够了仙力,达到登仙之境。他原本也不想上仙界,但宿淮说,他的仙力不是莫名而来,是他救下的百姓为他祈来的,他不能拂他们的意。
于是医仙登上轩辕台,元圣仙尊为他塑起仙身。
医仙很久很久以前,并不喜欢赵颂璟。也不知何时,就能心平气和,与赵颂璟喝一杯茶了。是黄河洪水泛滥,瘟疫成灾时,赵颂璟向医仙点的那一下头?还是人界一战时,赵颂璟在凡尔登的弹坑里捞起医仙?
不确定。反正就这么过来了。
赵颂璟这一百多年,在英国伦敦住过几年,天气太阴,搬走了。到法国海岸边住过几年,比她小一千多岁的金发小伙子给她送过情书,所以她搬走了。又去新西兰住过一段时日,在坎特伯雷平原上剪了两年羊毛。甚至去南极洲住过,在人类科考队迷路时,给人指过路,差点把人吓死。
这几年暂时住在西湖边,不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喝茶,就是沿着西湖遛弯。活得像人界的老太太。
不管赵颂璟住哪,医仙都会去拜访,跟她聊聊天,说说史书上那些他们认识的人、神话里他们打过交道的仙鬼。
“你要不要到北京胡同里去溜溜鸟?”医仙突然问,“你没养过鸟吧?养只八哥,天天跟你说话。”
“不去。”赵颂璟言简意赅。她说着,忽然抬抬手指,将绿荫外一辆闯红灯的小奔驰刹住了。绿灯闪闪着,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捧兰花花束走过斑马线,拍了拍对面女孩的肩。
那女孩摘下耳机,跟他打起了流利的手语,说:“我等你好久了。”
医仙目睹了楼下的情形,笑道:“陛下,你以权谋私。”
鬼王可以隐约感觉到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但按不成文的说法,前世今生都是尘归尘、土归土了,鬼王不该去窥视。
赵颂璟才不管这些,她道:“我欠他们俩的。”
申笙是因她而死,她有愧于她,也一直很想她。
符兰期的事情,赵颂璟追根溯源,发觉他与颜则有来往。凤央那一战,是颜则让他打的。她说动了他,让他把东丘交给姬恒,把命交给颜则。
东丘到姬恒手里,三国一统,结成铁壁对抗鬼界。符兰期死在颜则手下,杭毓为报仇,将拔起鬼谏杀了颜则。由此,逼着颜朔将赵颂璟放出鬼宫。
“那你要看护着他们俩过完这辈子?”医仙问。
“我不干涉他们的命运。”赵颂璟说。
医仙歪了一下头,意思那你刚刚在做什么。
赵颂璟看他一眼,医仙立马摆手,表示你是鬼王,你做得都对。“既然你要在此长居,我给你介绍个邻居吧。”医仙说,“反正你旁边屋子挺空的。”
“不用,我清静。”
“有点晚了。”医仙挠挠头,示意她看身后那扇窗。
一束柔风拂过,阳光也打下来。元圣推开窗子,微笑着跟赵颂璟招了招手。他身后,好几个搬家工人正忙。
赵颂璟扭过头,问:“他不是在胡同遛鸟吗?你让他来的?”
医仙连忙撇清,“我一个小仙,哪能管仙尊的事。是您的好闺女怕您孤单,给请来的。”
赵颂璟想起赵榕辞上次回家,绕着屋子走了好几圈。赵颂璟问她在做什么,她说,看风水。这下好了,把风水给请过来了。
赵颂璟给赵榕辞打电话,她不接。赵颂璟便用一百年没用过的鬼界传信方式,给她送了个风暴过去。等赵榕辞打开信的时候,会被龙卷风甩上天。
医仙怕赵颂璟也这么对他,喝完茶赶紧找托词跑路了。
***
西湖游船挂起灯时,赵颂璟隔壁也亮了。
元圣提着见面礼和一个个邻居都打了招呼,到赵颂璟这时,回家理了一下衣冠才过来。“赵颂璟,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吧,顶多一百二十年。
上回见面,赵颂璟出手帮赵榕辞抓了一个和鬼吏买卖寿命的人。那人闯进巴黎的一座音乐厅,把首席钢琴师砸晕了。赵颂璟为了避免恐慌,坐到钢琴前,弹了一首。
在钢琴这东西出来的时候,她跟凡人学过,但也就皮毛而已。但她坐在舞台上用幻象嫁接了钢琴师过往的演奏,轻而易举蒙混过关。
演奏结束时,满场掌声。但有一道掌声穿透幻象,清晰地回荡在殿堂之中。
赵颂璟扭头,见元圣身着黑色西装,微笑着鼓掌致意。
再往前,一百八十年前。赵颂璟在一艘穿越大洋的船上见过他。赵颂璟上船时,封存了她的非人之力,结果就是她晕船晕得厉害。大船在晃,海水在晃,天与地简直要翻转了。
她趴在栏杆上吐时,元圣一身水手服,走到身旁,递给她一条讲究的手帕。
再往前看,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元圣等来了他一直在等的“造反”。他没想到的是,仙界的造反危及的却是鬼界。
一群对承平联盟不满的上仙联合在一起,趁元圣为多位登仙者塑身,而鬼王方才镇压野地狱的一场叛乱,闭关修养时,大肆屠戮鬼界。他们号称承袭仙界上古荣光,替天行道,降魔除鬼。
仙对鬼本就有压制,一群上仙砸进地府,杀了上百只鬼。阎王们怒不可遏,封锁鬼界,誓要这些上仙留尸鬼界。
元圣没能及时赶到,鬼王也没及时察觉。但最终这场相互屠戮并未发生,因为赵榕辞在。
她眼看着那些鬼叔叔、伯母消失在她面前,她怒不可遏,揭开了赵颂璟留在她眼睛上的遮挡。那只从小就不示人的左眼第一次显露,浓郁的金色在她眼睛里弥漫。她用来痛打上仙的,不是鬼力,而是仙力。
此战过后,赵榕辞不愿再听娘亲的话,她不肯遮挡左眼了。两只眼睛一金一黑,高兴时,光芒流转,生气时,金芒刺目。
元圣问赵颂璟,为何骗他。
赵颂璟说:干你何事,你知道了又怎样?
元圣查遍仙界,也查不出赵榕辞的眼睛为何是金色的。他只知道所有人都被赵颂璟骗了,起初人们以为赵榕辞是凡人孩子,后来她长得慢,赵颂璟说因为她是鬼王的孩子。可事实却是,赵榕辞天生是仙,她的生长即是修行。
对此,元圣也不能怎样。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孩,常常到她梦里去。小时候陪她捏泥人,长大些听她喜欢这个哥哥、又喜欢那个弟弟。再然后是成年了,像妹妹一样去承平联盟里做事,她问元圣越来越多的问题,直到元圣也答不出。
这次他从北京搬家到杭州,就是因为那个他答不出的问题。
赵颂璟对他搬家过来这件事,除了皱两下眉,没再如何。毕竟,她搬家到此时,并未把周围的房子全买下。
而且元圣是个很合格的邻里。早晨五点半点绕湖散步,上午莳花弄草,中午做个饭。蒸了包子、或是煎了饺子,都给四周的邻居送一口尝尝。下午做他的工作:给考古学家做“审核”,发现不对的,立马写邮件引经据典去纠正。晚上看天气,天气不错去钓鱼,天气不好就在家看凡人的电视剧和电影。十点钟,熄灯睡觉。
如果不是他会给赵颂璟送吃的,赵颂璟都快忘了他在。还以为隔壁只是来了个普通邻居。
有时他们出门会碰见,元圣非常老套问:颂璟,吃了吗?
元圣热衷于去参加小区里的群众活动,在那边,大家都这么把姓去了,只叫名。点人头时,点到赵颂璟,都叫“颂璟女士、颂璟小姐来了吗?”
赵颂璟从来不去。但这个小区很有人情味,每次都让元圣给颂璟女士带一份活动纪要和结合时令的礼品。元圣送来时,就礼貌地敲门:“颂璟女士,你在吗?”
后边叫着叫着,就变成了亲切的“颂璟”。但他的亲切只换来赵颂璟一句“你管真宽”。
元圣也不生气,他真是关心赵颂璟吃没吃,“你要是没吃,我那还有几块蒸蛋糕、小笼包。”
每回他这么说,街坊四邻总有人探头说:“景朝,我没吃。”
然后他就回去端东西,再出门,赵颂璟已经走了。
某些刮风下雨的天气,元圣会问:颂璟,要不要来我家看电影。为避免嫌疑,他还强调,有几个小朋友一起在。
赵颂璟砰一声,关了窗。
冬天天寒的时候,元圣一大早就扫地上的落叶,他不仅扫自个门口,也扫邻居的。扫帚沙沙响,赵颂璟蜷缩在被窝里听。
***
人界过新年时,赵榕辞回来看空巢老人了。以往她都和赵颂璟去饭店里吃年夜饭,然后两人坐她的小白马,悠悠从天上飞过,看人界的烟花。
但是今年,她回来放包时,难得看见有一桌子菜。“哟,娘亲——好妈妈——你都会做菜啦?有师公做得好吃吗?”
赵颂璟把碗筷一压,冷笑道:“还不是你请来的好‘风水’送来的。”
“那肯定很好吃了。”赵榕辞洗了手,赶紧坐下。“要不要请‘风水’过来一起吃?”
“不要。”菜是元圣硬送来的,说人界幸福的小孩都在家里看春节晚会、吃年夜饭。说得好像在外面吃饭的小孩不幸福一样,她年年都带赵榕辞在外面吃,俞霜在的时候,她们仨常常都在外面吃。怎么了?
赵榕辞咬着筷子,“哦……”
吃过饭,赵榕辞抢着把碗洗了。一出厨房,见桌上摆满了水果和年货,件件都剥壳去皮了。
“这……”
“你娘剥的。”赵颂璟说。
“看来我娘今年很闲啊。”
“……你别吃。”
两人俗套地坐在沙发里,看凡人在电视里表演。赵榕辞先是坐着看,没一会就歪到赵颂璟身上看,再一会就睡到她腿上看。
赵榕辞卸掉了隐藏,两只眼睛一眨一眨。黑色的好像有灵光在里头,金色的看不出有什么,因为晃得赵颂璟眼酸。赵榕辞非要闹她,“妈,你看我,我给你wink wink。”她眨了左眼、又眨右眼,乐此不疲的。
赵颂璟盖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动。她问:“赵榕辞,你幸福吗?”
赵榕辞顿时笑得滚到沙发脚下,“鬼王陛下,现在不兴这个采访了。”
赵颂璟翻了个白眼,倚在沙发上,不理她了。赵榕辞把亲妈得罪了,又来道歉,“我幸福,真的。我算算,我一千六百二十一岁了,我每一岁都很幸福。”
赵颂璟还是不搭理她。直到电视上开始播那首重复了许多年——对于凡人而言真的许多年的曲子,赵颂璟才问:“去放鞭炮吗?我开个幻境,你慢慢放。”
“放!”赵榕辞很巴结地,抱来大衣,给陛下穿上,再裹个围巾。
“我不冷。”
“妈,这叫穿搭。”赵榕辞挽着她下楼,一开门,又见到好邻居了。
“新年好,颂璟,还有榕辞。”元圣从树上下来,收起梯子。他在树上挂了鞭炮,门口堆着几箱烟花。
“……新年好。”赵颂璟说。
“可以叫我景朝。”元圣说。
“我可以吗?”赵榕辞问。
“当然,榕辞想叫什么都可以。”
但赵榕辞不叫了,她从元圣手里拿了打火机,去点燃鞭炮。她不怕这些吵闹的,声音越大,她越兴奋。
元圣帮她把烟花摆好,让她一箱一箱放。赵颂璟的幻境里只有他们三个,赵榕辞想放多少都可以。
皓月高悬在天,各色的烟花升空开放,绚烂至极。赵榕辞跑过去,挤到元圣和赵颂璟中间。她大声对赵颂璟说:“娘亲,你记得霜霜和松哥哥走之后吗?我总是缠着你。可我不是怕你离开我。你永远不会离开的。是我会离开。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娘亲你要怎么办呢?”
即便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赵榕辞还记得霜霜病中那些日子,赵颂璟总是整夜整夜坐在霜霜床头。好似她坐在那里,死亡便被挡在她们的世界之外。
赵颂璟总是沉默的,像鬼界孤傲的苍天大树,即便叶子都落尽,她也不会倒下。可是霜霜走时,母亲的眼泪让冥河也会决堤。赵颂璟很想哄骗赵榕辞,说霜霜去找姬伯父了,他们到转生崖下,摘下星星点缀花车。
但她一开口就忍不住落泪。一场接一场的诀别让伟大的娘亲变成爱哭鬼,眼泪哗啦啦从娘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淌出。无谁能够劝慰她。
时间无涯,更多的诀别接踵而至。松哥哥走了、师公走了、阴姨和阳伯父也走,大家都会从鬼王的长河里离船,有一天赵榕辞也会。
那一天到来时,娘亲要怎么办?
她没有等赵颂璟回答,她不给娘亲伤心的机会。“这个问题我从小就在想。直到去年我问了仙尊。仙尊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第二日,仙尊就搬家到你这里来了。”
仙界的仙尊和鬼界的王,真不知谁敢为他们系红线。赵榕辞也不敢。但红线当真在。
谁系的呢?赵榕辞也不敢说。世上真正无拘无束、无匹无畏的,不过天地之间那两位。
“颂璟,不要落泪。”
【全文完】
2025年12月11日夜
于上海
从三月到十二月,好漫长的更新
这一年我经历许多结束,也经历许多开始
《鬼谏》一路陪伴,宝贵的读者们也一路陪伴着我
感谢时间匆匆,但我们以故事相逢。谢谢大家[红心]
今夜,颂璟会有好梦,我也会,祝大家也是[红心]
2026见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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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