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奈何桥头看热闹,一朝却被魂招去

“温盈盈,活下去……”

一阵嘶哑声在耳畔响起。

黑暗中,温舒云浑身一僵。

盈…盈?谁在说话?

这开场白……可不像什么好事。

温舒云眼睛缓缓露出一条缝,飞快地往周围瞟了一遭。

诶?没事!

她回过神,拍了拍脸。

温舒云摇摇摆摆支起身,胡乱捏了捏酸痛的脖颈。头一撇,竟发现角落处坐着个打盹的姑娘!

她摸了摸面前这不知什么木头做的小几案,案台上,沉香的烟丝正袅袅升起。一低头,软垫手炉靠枕样样齐全。

这生活过得还挺滋润啊。

还没等她细瞧瞧一旁睡着的小姑娘,便瞥见自己身上的绫罗绸缎,心里啧了声:哎呦,这么有钱?我这还…到古代了?

一想到这,温舒云忙往脸上一抚,很好,皮肤光滑。再轻碰下鼻梁,不错,是高鼻梁!手指往上一滑,这眉骨!这大眼睛!简直就是她本人嘛!

她迟疑了片刻,看了旁边那姑娘一眼。

鬼鬼祟祟伸出手,往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

“啪——”

一巴掌拍过来。

温舒云面上岿然不动,心里却是不由得一叹:

得,还是得挨打。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都是奴婢的错!”

温舒云捂着脸颊,哎哟哎哟叫唤着。仿佛被打的不是脸……而是她的舌头。

当然有事!你这小姑娘劲真大!疼死——

疼?

……是真的疼。

温舒云一激动,手一撒,腿一抬,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真的大变“活”人了?!

这老道士……来真的啊!

——

温舒云最后的记忆里,她啊,还在地府等待愿者上钩呢。

某云曾云:钓鱼嘛,忘川水太寒,奈何桥太挤,洹湘溪至佳。

黑雨刚歇,泥土湿软。青灰色的雾气贴着潺潺细流,一缕缕漫上岸,缱绻缠绕着。

渐渐地,便成了一道隔离天外的屏障。

雾里,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渐渐显现,一蹦一跳着,一声童音从那头传来:

“洹湘有条双溪——道的一边是溪,道的另一边还是溪。”

远处,厚重的冥雾一层层剥开,雾气绕着某处轻旋而离,溪边石岸上,一道纤细的身影凝形而出:

“道中,有我。”

一道清灵的声音漫来。

小鬼娃一喜:“亭长?!你也是来钓鱼的?”

那纤瘦姑娘缓缓转头,斗笠之下,是一副明媚俏丽的容颜,粉面桃腮,晔兮如华。

温舒云无奈扶了扶斗笠,低声道:“小点声,我鱼都要被你惊着了!”

那小鬼娃嘟着嘴,找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饵一挂,线一扬,铅一沉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亭长,你这怎么还没动静啊?”小鬼娃压着嗓子道。

“水幽幽其修深兮,吾将临溪而候鱼。”

小鬼娃一脸茫然。

温舒云扬头一哼声:“笨!等着呗。”

……

良久,仍是条鱼无收。

温舒云实在是端不下去了,一撇竿,掀了斗笠,仰头唉声叹气:“我都这样宁静致远了,这鱼怎么还是不上钩?看来我这辈子就不是垂钓者的命。”

小鬼娃安慰道:“万一是鱼的问题呢?亭长你再试试看嘛。”

温舒云嗤笑一声,脚一勾一踢,鱼竿便滚落至另一小溪。

她把玩着鱼竿,摇头道:“小泗儿,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命,不可逆……”

还没说完,鱼漂猛地一沉,竿瞬时弯成满弓,险些将温舒云一把带进水里。

温舒云眼儿一亮,形象也不顾了,腿一蹬,握着鱼竿狠狠一甩。

她朗声一笑:“嘿!一条大窟窿鱼上岸咯!”

温舒云一手提着鱼线,和那鱼深情对视一番,喜得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鱼儿乖乖,本姑娘这月的肉粮全靠你了!

她正沾沾自喜呢,那条鱼跟突然抽风似的,猛地一挣,大窟窿尾巴左右开弓,狠狠抽了温舒云几个巴掌。

水花四溅,那叫一个落花流水!

温舒云气得心脏突突直跳,一把捞过根树枝,一扬手,正准备戳死它时,那鱼神龙摆尾般溜到另一边小溪去咯。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温舒云起身,一掌将那一竿子打飞。

小鬼娃呆呆地望着温舒云一身怒气,脚一踏,噔噔噔地跑远了。

眨眼间便没了影。

可没过一会儿,温舒云又一脸阴云地返回来,一把扯过小鬼娃的手,冷冷道:“没大人陪同,小孩不许靠近水源!”

小鬼娃:?

他赶紧跟上,嘴巴也没闲着:“亭长,亭长大人!不要生气了嘛!亭长大人最好啦!”

温舒云气笑了,咬牙切齿指着自己的脸:

“这鱼居然敢挑衅我?!我好歹是洹湘的亭长,这等刁鱼居然想谋害本官!

“我一定要上报县长!把这臭水沟填了!”

小鬼娃:?到底谁才是小孩。

而且,不会又要像之前一样撒泼打滚去求县长吧。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温舒云办公的棚子。

今日本是她的休沐日,但温舒云实在是心情不好,还不如理理文书,明日好早些下值。

把小鬼娃送到后院玩后,温舒云便在洹湘的简陋棚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小鬼吏送来的文书。

烛火暖辉漫地,洒在文书上,连鬼气都少了几分。

小姑娘只是处理了半日公文,累得眼睛都快翻抽筋了。

她翘起腿,手撑着脑袋,三下五除二地在文书上批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最后,捻着那纸文书掸了掸,摇头叹道:我实乃天才也!

批完最后一本,她叹了口气,随意靠在椅子上,盯着棚顶发了会儿呆。

户籍少的那个苏某人到底在哪?!

几年了也没查到,简直是她亭长史上的耻辱!

此时,一位老小鬼正偷偷打量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洹湘亭长。

历任的洹湘亭长嘛,不是一天到晚吟诗作赋以诉怀才不遇,就是偷奸耍滑混口饭吃。

可这人,跟他们都不一样。不摆架子,不敷衍了事,前两天还为斗鸡的俩鬼当和事佬。明明是最小的官,在这洹湘亭说话却比那阎王还管用。

他摇了摇头。

正是大好年华……可惜了。

她刚来那年,才十七岁。

隔壁乡长当时说了点什么……他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她笑眯眯的,但嘴却厉害得很。

老小鬼当时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丫头,怕是待不长。

谁能想到呢。

“想什么呢?”一双手忽然在面前晃了晃。

温舒云眼睛亮亮的,摩拳擦掌道:“你快帮我去买几条窟窿鱼,咱们几个下酒吃!”

说罢,递给了他一沓冥钱。

“大人,现在地府鱼价飞涨,这点钱怕是不够啊!”

“好说好说,钱嘛!本官有的是!”

温舒云手伸进钱袋子一探,发现只剩下几张大钞,脸色陡然一变。

完了,自从来这地府,因着每月都有爸妈烧的纸钱到账,竟将她活脱脱养成了个月光族!话说,这个月怎么还没烧钱啊。

算了算了,面子重要。

温舒云捻出一张递给他,阔气道“这面值够大不!”

“只怕是还不够。”老小鬼小声道。

温舒云摆摆手:“算了算了,就买一条,不浪费!”

老小鬼面露苦色:“还是有点不够…”

她咬牙切齿:“半条,半条总行了吧!”

“恐怕……”老小鬼将头死死埋着。

她气得拍案而起:“这阎王怎么管事的!我都半月没吃肉了!”

温舒云见一旁气都不敢出的老小鬼,一下子熄了火,算了打工鬼何必为难打工鬼!

头一仰,认命般瘫了回去。

“罢辽罢辽,素菜更健康!”

“这钱你去买壶酒喝算了。对了,别忘记给我留一碗!”

老小鬼颤颤巍巍握着钱,抹了把心酸泪。郑重道谢后,便美滋滋荡去了个大酒馆。

那地方,平常看都不敢看的!

温舒云拄着脸叹道:地府是不是该涨工资了?

想到后院还有个小娃娃,她卯足劲撑了个懒腰,缓缓起身向后院飘去。

一进门,就看那小鬼娃拿着她偷偷削好的长木尖子,在那胡乱比划着 。

温舒云走上前,敲了那孩子一脑门,挑眉笑道:“怎么,还盯上我的至尊法器了?”

小鬼娃一见温舒云来了,手上的东西顿时没了兴趣,仰着小脸,好奇道:“为什么不把这些做成木剑啊?”

温舒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小鬼娃不知道,她刚来地府时,胸口曾被一把断剑贯穿。后来老神医拔剑调理多月,才治好了灵魂上的伤。

只见温舒云板起脸,作势扬“剑”。

木尖却晃悠悠兜了个圈子,轻轻点了点这娃娃的鼻尖,她自己倒先“噗嗤”乐了。

“我这可是纯手工制作,你个鬼娃娃还挑起来了?小心我做把桃木剑吓死你!”

鬼娃娃撅起嘴,眼巴巴望着她:“不嘛不嘛,我就要亭长教我练剑!上回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温舒云低头踢了踢散落一地的木块 ,轻嗤一声:“骗你的,我拿不起剑。”

而且,仗剑走天涯有个屁用。

鬼娃娃不满道:“怎么可能,你连我都拎的起。怎么可能连剑都提不起!”

温舒云愣了一下。

这孩子话真简单,简单到她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明天……不,下回……

算了算了哄哄孩子。

温舒云掌心覆下,将小鬼娃的脑袋揉成一团毛躁,哼声道:“下回,下回定将你教的——厉害得把隔壁县王二狗打的满地找牙。”

小鬼这才消停下来,满脑子都是那恶霸王二狗哭爹喊娘的样子。

“张泗!”

一声吼声乍起,吓得温舒云和小鬼娃二人鬼躯齐齐一颤。

只见不远处飘来个妇人,她揣着个篮子,浑身都散发着怒气。

那妇人见温舒云也在,连忙换了副和煦面孔,喜道:“亭长也在呢!”

温舒云忙挥挥手,跑到她跟前,眼睛滴溜溜瞧了半天,才满意道:“王姨!您现在气色真是一天比一天好啦!”

妇人轻轻一笑:“我们亭长呀,就是嘴甜!不过这次真是把你麻烦了,这娃一天到晚真是不让人省心!”

温舒云刚准备肯定一番,一抬头就见那娃娃被耳提面命的可怜样,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那倒也不是,这娃娃聪明又礼貌,可讨人喜欢了!”

鬼娃娃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妇人一把掐住他的腮帮子,温和得可怕:“回去再说。”

她一转头,伸手拉过温舒云,佯装生气道:“亭长,今儿个来我家吃饭呗!咱家那房子还是你修的,不来吃饭那就可是不给我面子了!”

温舒云弯弯眼儿,点点头:“好!不过今儿我倒想去孟婆那荡一圈。明儿我下值后,咱们一起搓一顿!”

说定了时日,三人告别后,妇人便牵着那鬼娃娃的手,转身便往家去了。

归家路上,幽冥阴风呼呼刮在脸上,冻得张泗鼻尖发涩。

小鬼娃一抬头,就瞧见新年时,亭长给他们挨家挨户挂的红灯笼。

风卷而过,红色流苏簌簌飘展。

地府这地界,无昼无夜,日月不临。灯笼烛光忽明忽暗,但却映的整个镇子亮堂堂的,连风似都只是轻轻掠过这烛火。

小鬼娃瞧着远方连成一线的红团团,不禁叹道:这红红的灯笼倒像是一个一个糖葫芦,将这洹湘镇每户人家串了起来哇!

隔壁刘嫂的田园犬吠了几声,声落便寂。

转头望去,灯笼微光处,温舒云的身影渐渐虚化。

四下更静了。

忽的,小鬼娃向路的那头挥挥手,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

“亭长——!”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和你一样,当个顶厉害的亭长!

“明天见——!”

温舒云闻言低头一笑,头冲他一抬,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

“明天见,泗儿!”

说罢,便摆摆手扬长而去。

烛火摇曳,那人影携着风,一步步踏入昏茫,只余灯笼照着满地沉寂……

——

虽说是散步,可温舒云每走几步路,看到乡里乡亲们聚在一起聊着什么,便要凑过去听听。

别人一问,她却只说是好奇罢了。

不到十里路,被她硬生生走了大半日。

安喜路上,温舒云心满意足地看着道路两旁挺立的小桂树苗,颇有吾家有娃初长成的感觉。

再过二十年,这里桂树成荫,烛火暖暖,鬼娃娃们在道上打闹嬉戏,大人们则是眉眼弯弯,闲坐在檐下手谈一局。

那时候,他们洹湘亭,定是整个地府最有人气儿的地方!

温舒云翘着嘴:想当年,因为隔壁乡长挑唆,她一出门,都恨不得拿个臭鸡蛋砸她一身。

于是她一直兢兢业业和战战兢兢之间来回徘徊。

万幸的是,她这人生来一身反骨,别人越是不信任她,她越是来劲!

虽然是窝囊劲。

渐渐的,百姓们看这她亭长一不作妖,二不颐指气使,不仅好声好气听着百姓们发牢骚,还一五一十记了下来。

鬼民们才惊觉:他们好像被骗了?

直到那年幽冥水患,亭里亭外哀鸿遍野。那绝望的哭喊,到如今,仍是笼罩在每个人心中的阴霾。

就在他们万念俱灰时,只瞧见不远处,一盏盏鬼火次第飘来。

领头的,正是扛着铁锹的温舒云。

自那以后,洹湘里的鬼再也没说过温舒云的坏话,她也成了这里真正的父母官。

她想着那时自己招工那圆滑样,摸了摸鼻子,自己先笑了:“圆滑好办事嘛——这话谁说的来着?说得可真对。”

风过的时候,小桂树苗的叶子抖了抖。

她觉得有些无聊,身子一摆,晃晃悠悠就荡到了桥尾孟婆那。

孟婆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奶奶,温舒云每次缠着她讲话时,她都不闻不问,只顾着搅碗里的汤。

不过,温舒云倒是不管鬼家孟婆理不理,双腿一盘,手一撑地,就自顾自唠起嗑来。

唠累了,她便低头扒拉着:彼岸花到底有多少枚花瓣?

那孟婆瞧着这姑娘,一个没注意,竟悄悄弯了唇角。

可没过一会儿,这小丫头叼着根狗尾巴草,又百无聊赖地数着:“今日奈何桥送走了几只鬼?”

一只、两只、三只……

数着数着,她嘴一撇,把草茎一吐。

哎,看来是盼不到那群讨厌的人了。

忽然,远处涌现出无数影影绰绰的亡魂,鬼山鬼海的,向一个方向涌去。

孟婆眉头一皱,手上加快搅汤:“每几十年来一次,我这汤都怕是要被喝腻了!”

温舒云一惊:这把还是熟鬼局?

今天,她温舒云是谁?那可是阴曹地府第一闲鬼!这稀奇定是要瞧上一瞧的。

没成想,她刚飘过去,就被一个道袍洗得发白的老道士逮了回来。

“唉唉唉!别锁脖子啊!”温舒云一双眸子瞪得溜圆。

“抱歉,习惯了。”老道士尴尬一笑,叹了口气,“多年前欠你爹的人情,现在该还了。”

说罢便要起阵做法,替她招魂还阳。

温舒云一把扯住他衣袍,一屁股坐地上,任凭他拽他拖,死活也不放手。

她撒泼打滚道:“哎哟喂!我年纪轻轻就进了这阴曹地府,好不容易当了官,却要被别人抓去,不得善终啊——”

“还有,你这道士怎么还骂人!”

老道士头疼得直念清心咒:“几十年前,我险些饿死在你父亲老家。满村的人,唯独你父亲赠我一碗饭吃。此恩必报。”

温舒云忙撒了手,腾身而起,讪笑着替他掸灰:“大师,见笑了见笑了。不过——”

她正色道:“这夺舍之事我可做不得!”

“前世那姑娘自己做的交易,借给你躯壳抵债。谁也不欠谁的。”

她微微一愣,随即扬起脸,笑道:

“洹湘亭的百姓还等着我呢!”

还没等她说完,倏然,只觉得天旋地转。

不觉间,温舒云缓缓垂下眼,直直倒了下去…

明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唉——

hello呀大家 真的很喜欢温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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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奈何桥头看热闹,一朝却被魂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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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喊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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