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客人

夜已深,雨下得凄冷。

等来孟回到宁月楼时,发觉一道身影立在大门前。那人手中的灯笼散发着迷蒙暖光,透过雨雾,照得四周竹林泛着莹莹水光。

“来长老。”

那弟子见来孟归来,恭敬行礼。

来孟点头,示意他随着自己一同进门再谈论。

二人进了大门,她径直步入大殿,而身后的那位弟子则在殿前停下。他将灯笼轻放在身侧的地面,抬手再躬身行礼,额头上沾染的雨水滑落,滴在早已泥泞不堪的布靴上。

来孟坐在殿内左边的座椅上,神色有些疲惫。她微微侧过身,面向着那门外的弟子,拿起右手边桌上的茶杯,轻轻吹着茶水。

“长老,弟子得到消息,近日,有人宣称,在东渠南郊的山林中,发现了几具不同寻常的尸体。”

来孟静静地听着,轻抿一口茶。

那弟子接着说道。

“这几具尸体皆是通体雪白,宛如刚刚睡去般。但从衣物和四周的景物判断,应是已横尸数日。加上……”

来孟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出声打断了他。

“所以,你认为这些尸体和青弦子炼制铄骨丹一事有关?”

那弟子顿了顿,弯腰回答正是。

来孟沉思片刻,问:“那可有找到青弦子具体藏身之处?”

她抬眸,盯着门外的弟子,眼光犀利了许多。

弟子目光躲闪,语中明显有些心虚,回答说并未找到。

来孟叹口气,抬手抚上额头,随后轻轻按压起太阳穴。她闭上眼,细眉紧蹙。

没得到她的回应,弟子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继续躬着身,目光落在脚上的泥布靴上,屏气凝神,听着身后院中的雨声。

“花遇明的事情,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听她这么问,那弟子猛一抬头,眼中闪过激动。

“弟子打探到,前些年在雀城,曾有人从云袖楼外的湖水中捞出一把刀。那刀虽已遍布铁锈,污秽不堪,却能依稀分辨出刀柄的纹路,与花遇明的斩权刀极为相似。”

来孟一顿,明显有些吃惊。她握住茶杯,渐渐收紧力量,手微微颤抖,杯中的茶水也随之轻晃。望向窗外的雨,她平日里宁静的眼中泛起涟漪,不知是喜是悲。

“辛苦你了。”来孟悠悠开口。

她已整理好思绪,面上重回平静,只是将右手搁在桌上,食指轻轻地点着桌面。

弟子就要告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下子变得忧心忡忡,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小心打量着来孟的神色,在心里盘算着究竟要不要开口。

但最后,他还是决定将事情报给她。

“长老,这几日,那小子又在山门前转悠,无论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软的硬的通通不吃。长老看是……”

“不见。”

来孟拒绝得极干脆,无半点犹豫。她举起茶杯饮下,随后起身离开,将水蓝衣袖一甩,只留那弟子呆站在门外的屋檐下,将剩余的话通通咽回肚子里。

*

柏晴走进新雪居时,见房内的灯火已经熄灭。

她想着卿霓应是睡下了,便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竭力不发出任何声响。但从雨中穿过来,她早已浑身湿透,布靴踩在地上,无论再小心,还是发出了些声响。

“晴姐姐。”

柏晴一惊,望向屋内。等适应了黑暗,见卿霓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卿霓听见滴滴嗒嗒的声响,知道屋外正下雨。但等她看清柏晴身上也滴着水,顿时惊得跳下床,跑到柏晴身前。

“姐姐怎么淋湿成这样?会着凉的。”

她又转身跑去拿来件干衣裳,递到柏晴面前。

柏晴伸出仍带着水珠的手,接过衣裳。指尖触碰到布料,又晕开点点水渍。

她见卿霓双眼红肿,脸颊上的泪痕还未完全干。

柏晴柔声安慰她几句,换了衣服,取下簪子。湿漉漉的乌黑长发贴在背部,浸湿了布料,带来轻寒。

她握起卿霓的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旁。

“这不怪你。他的伤绝不是你造成的。”柏晴柔声宽慰道,“今天先睡下吧,明日我陪你去找烛长老。他应该已经查清楚了。”

卿霓蜷起双腿,将头埋在膝盖上,就这么静了一会。柏晴忽然听她小声说。

“姐姐失手伤过不该伤的人吗。”

她仍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柏晴偏着头,思索片刻,迟迟没有回应她。

卿霓忽然破涕为笑,抬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唉,我又忘了。不能谈论姐姐以前的事情。”

她别过头,侧脸贴着膝盖,望着窗外连绵阴雨,视线无目的地向前延伸,想一直望穿雨雾,直到望见第二天升起的朝阳。

但只能望见雨罢了。

“百里期会死吗。”卿霓喃喃道。

柏晴立马回答说不会。

“……”

卿霓又将头埋在膝盖上。

柏晴能听到细微的啜泣声。

她抬手抚上卿霓的背,一下下轻拍着,心里思索着该如何安慰她,却始终开不了口。

渐渐习惯了雨声,沾染水汽的微风飘进窗内,洒落在地面,桌上,薄薄的一层,似有似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离雨停还有多久。那啜泣声终于消融在了雨声里。

恐惧和忧虑,还是暂时输给了疲倦。

卿霓已睡去。留柏晴一人仍清醒,仍在雨声里。

她努力闭上眼,可越是想要静下心来,就越觉得不安。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彻底放松。

她想要知道真相。

百里期突然间的负伤。鸣曜宗的奸细。许清灼未说出口的话。以及其他许多事情。

黑暗中,柏晴用力攥紧拳头。

“啪嗒!”

猛地一惊,柏晴睁开眼,支撑起身体,向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屋内仍是一片漆黑。

雨声止住。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极轻。仔细分辨,隐约能听出是哭声。

柏晴转头望向卿霓的背影,见她睡得正熟,身体微微起伏,呼吸均匀。

哭声未止。如一缕寒烟,慢慢飘散至柏晴的耳边。

柏晴凝神屏息,小心翼翼挪动身体下了床,赤着脚缓缓踏在地面,伸手提起不远处桌上的佩剑,眼光留意四周,紧绷神经。

迈出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分辨出那哭声传来的方向,她逐渐靠近,拔出佩剑,剑刃散发着幽幽银光。

昏黑一片,柏晴瞧见房间另一侧的角落里,似有一团身影。但看不真切。

她心脏砰砰直跳,只能死死握住手中的剑,屏住呼吸。踩过冰凉的地面,寒意从脚底一直蹿到脊梁骨,仿佛那一缕紧贴后背的濡湿黑发,渐渐将背后的布料濡湿,风一吹,如冰锥刺入骨髓。

哭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女人的哭声。如泉水呜咽,春花飘零,凄婉而痛苦。

柏晴举着剑,走到那团身影背后,停下脚步。借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月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身灰衣,长发散落。

是个女人没错。

她就背对着柏晴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无助地哭着。瘦削的肩膀随着啜泣声一下一下抽动,身后的清瘦影子,也在月色下不住颤抖。

柏晴垂下手臂,不再将剑刃指向眼前的女人,却没减轻握剑的力道。她心里惊愕,恐惧还未消散,只觉得眼前的景象瘆得慌。

这突然出现在屋内的女人,并未穿凌山派弟子的水蓝衣裳。她一身衣服布料粗糙,且明显沾染着尘土与杂草,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女人突然止住哭泣,缓缓抬起头。

柏晴瞬间举起剑,将剑尖抵在她的脖子后方,尽力藏起恐惧,厉声问道。

“你是谁?”

女人感受到脖子后的寒冷剑气。

她身体一僵,随后缓慢转头,那剑尖便轻轻划过她的发丝。

她回过头,在月色中望着柏晴,神情痛苦,眼含泪光。

“求求你,别杀我。”

带着哭腔,嘴唇颤抖。

柏晴看清她的面容,瞬间被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吞没。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一松,剑便掉落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脸。

和柏晴一模一样。

是路暖白作为柏晴时的样貌。

这张脸,观水时,柏晴会在平静的湖面上瞧见,照镜时,又会在淡黄的铜镜内看见。

她惊恐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指尖触碰上时,只觉得心脏跳得更加剧烈,甚至转为阵阵疼痛。

脚下不稳,猛然朝一侧偏倒,还好及时迈出右脚支撑住身体,只是脚却碰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脑海里一片混乱,柏晴低头看向脚边,见是一面铜镜。

她的容貌正正好映在镜子里。

是路暖白的面容。

晴天霹雳,柏晴终于站不住脚,一下子跌落,膝盖硬生生磕在地面,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她将那镜子里自己的样貌看得更清楚。

是路暖白没错。

自己这是,变回了原来的样貌?

忽觉一道力气触碰上衣摆,柏晴猛回头,见那女人正跪在身前,额头紧贴着地面,一双枯柴似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求求你……”女人声音嘶哑,竭尽全力。

“求求你,别杀我……”

眼前的女人缓缓抬起头。盯着她的面容,柏晴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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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寒白
连载中醉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