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华光洒落在剑刃。
“还记得以前,师姐也曾像这样教导过我学剑。”
许清灼握住柏晴的手,缓缓抬起剑。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贴着她的后背,左手环在她身前,指尖轻抚过她腰间的令牌。
“那时候,我一直找不到诀窍,正苦恼,一筹莫展。”
听到耳边他温柔的声音,柏晴只是将目光锁定在身前的剑上,并未显出半点慌神。
轻笑一声,许清灼缓缓低头,亲昵地埋在柏晴的脖颈上,闭上双眼。
“我听到了,师姐。你的心跳声。”
柏晴微微一颤,察觉到腰上那道力气收紧了几分。她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会找到疗伤的办法,让师姐能恢复原来的武功。另外,若是找到了青弦子,或许还能问到无痛解除铄骨丹功效的方法。”
柏晴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闻到熟悉的雪寒香气息,她只觉得此刻无比安心。
一阵微风拂过,只见眼前的剑刃已附上一层淡蓝光芒。握住剑,柏晴感到一股如清流般的真气淌过指掌,沾染在剑身,绕上剑刃。
突然,剑刃爆发出一阵凛冽剑气,吹乱了乌黑的发丝,水蓝衣摆也随风飘逸,眼前的景象被剑光照亮。
她感到身后的许清灼已抬起头。
“我会赶在师姐恢复前,结束我身为掌门所背负的一切。我都会解决好的。”
柏晴感到他覆在手上的力更大了些。她攥紧剑柄,却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继续运用真气。刃上的光越来越明亮,柏晴不由得眯起眼睛。
等光芒渐渐黯淡,柏晴发觉四周正飘着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碎琼乱玉。这雪又极为特殊,像是特意绕开了二人,片雪不沾身。
她回味着许清灼方才的话,这才回过神。
“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卸任掌门之位?”
“没错。”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柏晴头顶,语中带着笑意,却不真切,更像是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
柏晴想扭头问他,却被他死死抱住。坚持了一会,她还是投降,深吸口气后放松下来。
“为什么。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多了几分似有似无的冷意。
“以后会告诉师姐的。师姐就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感受到柏晴的手微微颤抖,这才逐渐放松手中的力气,携着她一同放下燎雪,仰头望着漫天大雪。
当年,路暖白差一点就要成为下任掌门。
师父明如沐曾亲自向她承诺过。
柏晴很是疑惑,问道:“你想这么做,不会是准备等我伤好后,将掌门之位交给我?”
许清灼目光一沉,再次握紧她的手。这次他力气明显大了许多。柏晴被他握得有些疼,轻轻嘶了一声,他却像没听到一样。
“不。”
“……师姐,这个位置配不上你。”
他松开环在柏晴腰上的手,转而绕上她耳边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着。
“来孟调查到了些青弦子的消息。那人似乎在东渠。”
“你别岔开话题,”柏晴抬手,拍开他正理着头发的手,“什么叫掌门之位配不上我?”
许清灼手一顿,有些无措。他缓缓放下手,沉思片刻后声音又回归温柔,带着暖意。
“我说过了,以后会告诉师姐。”
话毕,他像是撒娇般,埋头轻轻蹭着柏晴的耳畔,眼中却始终留存着一丝清醒,像是特意保持着理智,观察柏晴的神色。
柏晴别过头,心里有些气他不愿告诉自己真相,还有种莫名的不安。她抬起手想承接飘雪,雪花却兀自绕开,另寻去处。
“你和以前一样执拗。”她轻叹口气,皱起眉。
许清灼知道她暂时放弃了询问原因,也就终于松开怀抱。柏晴缓缓转过身,将燎雪轻放在他手里。
“燎雪很喜欢你。看来近些年,你用过许多次?”
他目光一滞,嘴角仍挂着那抹笑,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常常用它舞剑……上次闭关,燎雪就放在不远的地方。有它在,就好像师姐还在身边。”
他垂下头。柏晴见他好看的睫毛轻轻一颤,俨然是最温顺的模样。
“我会继续好好保管燎雪,一直等到师姐的武力恢复。”他捧着燎雪,目光真挚而澄澈,像是捧着最为珍贵的宝物。
“等到那时,再看师姐舞剑。”
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快要到了,许清灼便将燎雪收好,低头注视着柏晴,眼中满是不舍。
“师姐,其实还有一件事。”他语中带着迟疑,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开口。
“师姐,周相一正被囚禁在庙里。不知是什么高手下的手,但又留了些余地,使他虽身负重伤,却还勉强活着。”
他仔细盯着柏晴的眼睛,观察起她的神色。
见她听到周相一的消息后仍一脸平静,眼里没有悲伤,许清灼心里便升起一股带有窃喜的满足。
“我前些年曾听到过他的消息。”柏晴回道。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眼里竟带着笑意,顿时觉得极为奇怪。她抬手抚上许清灼的脸。
“你似乎有些开心?”
许清灼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再回归平静。
“没有啊。”
柏晴迟疑。心里的疑惑已经产生,再想摆脱就困难了。
她接着问道。
“听说前些年,凌山派曾对涟教进行过清洗。虽斩杀了许多教徒,却让涟教使者周相一给跑了。”
她盯着许清灼,想去读懂他向自己隐瞒的东西。
“……你当年也参与了那次清洗吗?”
静了片刻,许清灼这才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没错。”他答得很轻,很慢。
柏晴见他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笑,轻轻蹭过她的掌心。
“这是周相一自己选的路。凌山派对涟教的所作所为不能置若罔闻。”
“我本来能杀了他。但那次失误了。”
柏晴愣了愣,理不清头绪,只觉得一片混乱。她有太多问题想问。周相一为何会叛逃凌山派,加入涟教?为何许清灼提起周相一如今的遭遇,会显露出喜悦?
那可是周相一。柏晴对他和许清灼之间的关系,再清楚不过。
若是问许清灼在凌山派有什么别的好朋友,那非周相一莫属。
一个内敛,一个跳脱。与许清灼的热烈不同,那个叫周相一的师弟总是很安静,很礼貌。但就算性格迥异,他却与许清灼很是聊得来。
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周相一似乎有意疏远了许清灼。只是路暖白并未太在意这里面的原因,而许清灼又显得不在乎。
许清灼知道她心里的疑问。
“我会告诉师姐的。就快了。”他松开柏晴的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柏晴想让他现在就告诉自己,反复追问,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只能感受到他的怀抱,连抬起头来都费劲。
周围的景象霎时变化。满天大雪瞬间停滞在半空,微风也停下脚步。四周变得寂静无比。
“我下次还来找师姐。”许清灼低头,在她额上轻落下一吻。
只觉得环抱着自己身体的力量一空,柏晴怔怔抬起头,见自己已回到新雪居屋内的桌前。
低下头,铜镜内的自己神情恍惚,目含忧虑。
她抬手捂在眼前,又滑到额头上。最后是手支在桌上,撑着额头,埋头盯着棕黑桌面,冥思苦想。
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柏晴回过头,见卿霓回来了。
卿霓并未像平常那样,还没进门嘴里就开始念叨,准备和柏晴分享一些事情。她今日倒是反常地严肃,一声不吭地走到茶壶旁,倒了杯茶。也不管茶水温度是否合适,抓起杯子仰头就一口闷下去。
“怎么了?”
察觉到卿霓的不对劲,柏晴起身朝她走去,面上的忧虑又加重了几分。
卿霓只瞅了一眼柏晴,就又扭头倒茶,紧接着又要一口闷下。
柏晴已走进,关切地拍拍她的肩,伸手拿过她手里的茶杯,放在一旁。
二人静了一会。只听卿霓终于肯开口,声音沙哑。
“晴姐姐,我该怎么办。虽然百里期很讨厌,但他要是因为我而死了……”
她说着说着,语中已带上哭腔,抬手覆在脸上,声音越来越模糊。
什么?
柏晴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的卿霓早已泣不成声,要想现在问清楚,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
玄乔镇如同往常一样热闹。
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地面,卷起些尘土,引得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捂着嘴直咳嗽。
等他朝那渐渐驶离的马车张望时,见车帘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只纤纤玉手。
也不知是哪家小姐。
马车又向前驶了一段路程,最后在一间客栈前停下。车夫跃下马车,恭敬地将车内的女子搀扶下车,极为小心翼翼。
女子端庄优雅,头戴帷帽,素雅轻纱随风轻扬,如迷蒙云雾。帽檐处缀一小巧金铃,声音清脆,明人心神。
她回头,向着那黄庙所在的方向望去,抬手轻轻撩起轻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