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
大厅已经空了，方才还人满为患，此刻只剩两副棺材和满墙的照片。
瞬间空旷的空间给人一种幽冷寂静的空茫感。
弥嫣沿着挂满海鸥照片的墙壁边走边回想，刚刚二楼房间里，那个阳光柔和的少年略带小心地对她说：【...我们不得已提前了一些进度，姐姐不会生气吧？】
提前进度...
所以，这是江弥和他们达成的某个计划。
江弥留下的东西，也不简单是某样文件，而是进入到这个世界的所知所感。
江弥发现了什么？
墙壁上，照片里的海鸥姿态各异，俯冲、坠落、雄赳赳、气宇轩昂。
最醒目的依旧是它们的翅膀，每只鸟的右翼上都有几根显眼的红色羽毛。
弥嫣认真看着那红色的羽毛，确认无疑，和覆面人身后衣衫上的一样。
所以这些海鸥集体自杀和覆面人有关？
一旁的修珩突然出声：“你见到覆面人了？”
弥嫣转过点：“是。”
修珩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几秒，又看了眼空旷的楼梯，突然开口问道：“那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其他奇怪的事？”
弥嫣对上他一双黑沉的眼回答说：“没有。”
两人对视了不到数秒，修珩先挪开视线，轻轻笑了下。
转而他走到棺材面前伸手揭开棺盖上面摆放的遗照被蒙着的那层黑布。
照片裸露。
上面的人脸依旧模糊，但比第一次见时要看清楚了一些，至少可以看清楚是个女人的轮廓。
弥嫣莫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失落。
如果能看一看江弥的脸，哪怕和自己的脸一样，也是一种很神奇的经历。
可惜了...
或许是还没到这个节点，又或许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目光下落，她看向棺材盖。
钉子没上。
棺盖是活的，可以推开。
......
程轩从楼梯上冲下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一楼的一男一女一人推着棺盖一头，已经将棺盖推开来一条窄缝。
他愣了下，接着喊道：“你们干什么呢？”
嘴上这么说，脚却迈开，到眼前直接上手帮忙。
“也太不尊重人了吧！死者为大啊！”
弥嫣看他手上的动作不语。
窄缝拉长。
缝隙里先是漏出一缕极细的风。
接着一群东西飞涌出来。
密集混乱的翅膀扑棱声落在三个人耳朵。
她们朝着那声音看去，居然是一群海鸥在棺材上方盘旋。
程轩仰着头，嘴巴合不拢：“我滴妈，这棺材里怎么是一群海鸥啊？”
他下意识地垂下头，探着脖子往棺材里看。
棺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弥嫣沉默注视着每一只海鸥右翼上的红色羽毛，凝眸数了数。
一共三十只。
这是那群集体撞窗的海鸥。
不久前，它们的尸体悬在自己头顶，鲜血直流。
现如今，居然都活了过来。
没死...?
三个人琢磨不出个所以又转身去推第二副棺材盖。
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是一抹绿。
一根花茎从缝隙里挤出，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叶片肥厚，表面一层极细的绒毛，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等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花茎已经拔到了灯盘。
是一株兰花。
一株花茎粗壮得像手臂的兰花，叶片已经展开近一米宽。
顶端的花瓣层层叠叠裹着花苞，娇鲜欲滴。
程轩仰头看着这株尺寸异常的兰花，居然没有惊呼地说一声“我滴妈”，而是淡然开口：“如果花花在这，肯定会很喜欢。”
弥嫣目光转向他，语气随意一问：“她怎么没和你们一起？”
程轩转过脸，神色见鬼一般：“她不是被派出执行任务了么？那会儿你不还在安全局么？”
他说着笑了笑，抬起手，手掌翻上来，在空气里比了一下，像是在比量一个很小的高度。
“那么一个小人，偏偏是黑骨。”
弥嫣眯了眯眼...黑骨。
——【是黑骨告诉你的么？】
弥嫣看着他比量的那个高度，睫毛轻颤，没有接话。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韩允、周延鑫和张和言从楼梯上走下来。
紧跟着他们的，是黑帽男管家。
他的步子还是很稳，鞋底和地面之间几乎没有声音。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那张弯着的嘴。
来到弥嫣三人面前，依旧对弥嫣无视，直接看向修珩：“两位少爷，你们是在确认死者身份么？”
程轩奇怪地皱起眉。
还不等他问出口，修珩在一旁冷然出声：“死的是工三和工五么？”
管家的面色僵了一瞬。
随后他弯起嘴角，声音幽冷：“少爷忘了，我们不能讨论死者身份。”
修珩敏锐捕捉到那个字眼，重复：“我们？”
管家紧盯着他，恍然问：“你们难过么？”
几人面不改色地默契不答。
管家悠然迈开步子，经过弥嫣时，袖口擦过她的手腕，依旧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冷静地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
他来到第一副棺材前，伸手扒开棺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面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果然如此。”
他直起身，转过来看着众人，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客气。
“几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周延鑫不慌不忙地接话：“您有什么建议么？”
管家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思考。
他的手指在身后交叠着，拇指互相搓了搓。
“覆面人来了，我不能离开三楼太久。”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四楼丢了一批原料，你们调查清楚了么？”
修珩：“原料是那群孩子和女人么？”
管家挑了挑眉。
他偏过头看向修珩，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意外。
“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建议你们还是去四楼看看，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他顿了顿，帽檐往下压了压。
“但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嘴。现在已经超过了晚上十点，你们不在自己房间内已经十分危险了，好自为之。”
说完他眼底意味深沉地扫了一圈，正要离开。
韩允突然开口叫住他：“五号房间主人的葬礼要一同举办么？”
管家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韩允。
先是看了看那两副棺材，然后仔细瞧着韩允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二小姐也有异议么？其实我也不是很满意。但毕竟这种事我做不了主...说到底，小五是被ta害死的，实在不应该再和ta一同举办葬礼。但几位长老说，现如今时间紧迫。”
张和言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她抬起头，声音很冷：“你为什么说小五是被ta害死的？你亲眼看到了么？”
管家轻轻啧了一声，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知道你是ta救回来的，对ta感情不一般。”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耐心：“但人的心境一瞬间就千百种变化，你要学会接受。你小五姐带着自己几十个手下，去抵挡ta带着外来人的攻击。最后护着自己手下平安回来，小五却永远留在了那里。这事能是我胡说么？手下几十个人都这么讲。”
他把双手背到身后，低下头，微微垂下帽檐遮住了眉眼中的悲伤。
“这些人自动请命去四楼那个危险的地方看守，势要守好最重要的一班岗。”
他叹了口气。
声音从帽檐底下渗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哎，我们做得还不够好么？都已经分出一层给出去了，他们怎么就不知道知足呢？我们也不想挑起战争，难道大家和平共处很难么？”
几个人看着面前独自神伤的管家，他身上蒙着付诸东流的无助。
不知道是张和言的质问牵动了他的情绪，还是他本来就从这件事上没有走出去。
居然愿意和他们多聊几句。
“我们工家发展到现在不容易。祖辈逃难来到这个荒芜废弃的古堡，能白手起家有如今这种规模和程度，更不能忘了来时的艰苦。眼下有外来的怪物入侵，我们才更要同仇敌忾。”
程轩接话：“你说的外来人是那个所谓的覆面人么？”
管家的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奇怪的东西。
“当然不是。覆面人是几位长老的朋友。”
“知道你因为这件事心焦，但一定要注意冷静。我从小教你的不要忘了。有问题多问问你——”
他顿住，喉咙里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忽然勾起的笑容有几分和蔼慈善。
“有问题的话，现在只能靠你自己了。多听多看多思考，不要再愣头青一样往上冲。做事要谨慎冷静。”
程轩对他熟稔的语气感到奇怪，也惊疑对方居然如此了解自己。
管家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又妥协似的：“你们要是想去四楼，必须要到三楼的一号房间拿四楼的钥匙。”
“不多说了，我要去为覆面人的到来做准备了。”
说完，他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留下原地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程轩还没消化完刚才的信息。
他疑惑地开口：“他说话的口吻，怎么这么像……像我老师啊？真见鬼了。”
周延鑫轻轻瞟了一眼弥嫣，然后笑了笑：“原来阿弥身份下的工三已经死了。所以那个管家一直看不到你。”
程轩张着嘴，转头看向弥嫣：“我靠，真的假的？”
弥嫣颇具耐心地点点头：“原来一直以来你都不愿思考，是因为身边有人是么？”
程轩嘿嘿笑了两声，一脸理所当然：“有你在，我放心啊。还用动什么脑筋。”
韩允看着管家消失的方向，略带担忧地说：“接下来我们要去四楼么？管家的意思似乎很希望我们去四楼。但这和我们房间内墙壁上的规则相悖。”
周延鑫把双手插回兜里，偏了偏头：“管家从出场到现在都没有伤害过我们。所以他的话，我们可以相信。”
修珩目光落在那两副棺材上，声音平平：“我们已经打破了十点不可以出房间的规则，并没有危及生命的风险。反而是被我们看到了似乎属于这个家族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那些规则，应该就是用来打破的。”
程轩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修珩队长，你变脸够快啊。在局里三天两头找我姐麻烦，不是说她违反这个，就是说她违反那个。现在倒好，你先跳出来学着打破规则了是吧？”
修珩的目光淡淡扫过来：“做对了就奖励，做错了就惩罚。要有规则束缚，社会秩序才不至于乱。这也是安全局存在的意义。”
“但有些规定陈旧不变通，跟不上发展，就该被剔除。破除陈规的前提，是有人先站出来指正。”
程轩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讲条条框框的时候，你又长篇大论了。我姐平时问你话的时候，你又吝啬开你的金口！”
修珩沉沉的目光压过来。
弥嫣不敢接他的视线，只是淡声开口：“上楼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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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空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