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桂骨·糯米糍

入秋后的第十八日,晨光把东宫的青砖地晒得暖融融的,院里的金桂被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廊下,像铺了层碎金。季以茗趴在书桌上,指尖戳着砚台里的墨团,看它在宣纸上晕出个歪歪扭扭的“墨猪”——自徐无宴的事了结后,父皇虽没再苛责,却让太傅加了双倍课业,把他困在书房里整整十二日,连仰头看云的空当都被掐得死死的。

“殿下!柳小姐和大皇子殿下来了!”小禄子的声音像道惊雷,掀得窗纱都晃了晃,连砚台里的墨汁都震出了小涟漪。

季以茗“腾”地直起身,墨汁蹭在鼻尖上也不管,赤着脚就往门口跑,鞋履甩在身后的踏板上,发出“啪嗒”一声响。刚冲过廊下,就见柳相离提着个竹篮站在桂树旁,淡粉衣裙的下摆沾着几片金桂,发间的玉簪随着笑眼晃出柔光;季南洲则站在她身侧,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目光落在柳相离身上时,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相离姐姐!皇兄!”季以茗扑过去,抱着柳相离的胳膊晃了晃,鼻尖的墨渍蹭在她袖口,晕出个小黑点,“你们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被《中庸》里的‘致中和’逼得中和成块石头了!”

柳相离忍着笑,伸手帮他擦了擦鼻尖的墨:“谁让你上次偷偷把太傅的茶杯换成了糖水?人家这是故意罚你呢。”她晃了晃手里的竹篮,糯米粉的香气顺着缝隙飘出来,“今日不读圣贤书,姐姐教你做桂花糯米糍,怎么样?”

“做糯米糍?”季以茗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两颗星子,“可是我连灶台的火都没碰过……会不会把厨房烧了啊?”

“有姐姐在,还怕你把这东宫烧了?”柳相离拉着他往厨房走,刚走两步,就被季南洲拉住了手腕——他顺手接过竹篮,语气带着温柔:“你身体不好,别提重物,我来拿。”

柳相离脸颊微红,皱了皱眉,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哪有那么娇贵?”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松了手,任由他提着竹篮跟在身后。季以茗跟在两人旁边,看着皇兄把“小心”两个字刻在每个动作里,忍不住偷偷笑——自从皇兄和相离姐姐定亲后,整个人都从“沉稳皇子”变成了“护妻忠犬”,连走路都要慢半拍。

东宫的小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亮堂。青石灶台擦得能映出人影,案台上摆着陶制的面盆和竹筛,墙角的竹架上挂着几串晒干的金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香。柳相离刚把食盒里的新鲜桂花倒出来,季以茗就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装糯米粉的袋子:“这粉摸起来像云一样软,比陈余衍的发带还软!”

“小心别弄撒了。”柳相离笑着拍开他的手,拿起一朵桂花示范,“第一步先摘花瓣,要把花梗和叶子都去掉,只留花瓣。你看,这样捏住花梗轻轻一捋,花瓣就下来了。”

季以茗点点头,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朵桂花。可他的指尖太急,一捏之下,花瓣全碎在了掌心,黏糊糊的像团金泥;再试一次,倒是没捏碎,却把花梗和叶子全留在了花瓣里——活像给桂花戴了顶“绿帽子”,还挂着两根“小辫子”。

“殿下,你这是给桂花办嫁妆呢?连‘头饰’都不肯摘?”季南洲凑过来看,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拿起一朵桂花,指尖轻轻一捋,完整的花瓣就落在了碟子里,“你得轻些,像哄小孩子似的。”

季以茗不服气,又拿起一朵桂花,这次倒是捋下了花瓣,却用力过猛,花瓣弹飞出去,“啪”地贴在了季南洲的下巴上,像颗金豆豆粘在了白瓷上。

“哎哟!”季以茗笑得直跺脚,“皇兄,你下巴上长桂花啦!”

柳相离也笑得直不起腰,伸手帮季南洲摘下花瓣:“你呀,就别教他了,越教越乱。”季南洲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把碟子里的桂花往季以茗那边推了推:“慢慢来,不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响。众人回头,见陈余衍站在门口,玄色劲装衬得肩背挺拔,手里提着个食盒——是太傅让他送来的点心。他刚要躬身行礼,就见季以茗举着满是桂花的手冲过来:“陈余衍!你来得正好!帮我摘桂花!”

陈余衍愣了下,目光落在少年沾着金粉的指尖上,没说话,只是放下食盒,走到案台边,拿起一朵桂花。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捏住花梗,轻轻一捋,完整的花瓣就落在碟子里,不过片刻,就摘出了一小碟干净的桂花,比季以茗和季南洲加起来摘的还多。

“哇!陈余衍你好厉害!”季以茗凑过去,盯着碟子里的桂花,“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摘桂花?”

陈余衍的耳尖悄悄红了,低声道:“以前在暗卫营,帮同伴摘过草药,手法类似。”柳相离看着他熟练的样子,笑着说:“有陈护卫帮忙,咱们倒是省了不少事。接下来该揉面团了,以茗,你要不要试试?”

“要!”季以茗立刻举手,挽起袖子就往面盆里倒糯米粉。可他没掌握好量,“哗啦”一声,糯米粉倒多了,粉末扬起来,扑了他满脸,连睫毛上都沾了白花花的粉,像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小猫。

“哎哟我的殿下!”季南洲连忙拿出帕子,想帮他擦脸,却被柳相离拦住了——她拿起沾了温水的棉巾,轻轻帮季以茗擦着脸,语气带着嗔怪:“你慢些倒,又没人跟你抢。”

季以茗乖乖地仰着脸,任由她擦脸,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陈余衍正忍着笑,嘴角微微上扬。他不服气地哼了声:“笑什么!等会儿我揉出的面团,肯定比你的剑鞘还光滑!”

等柳相离加好温水,季以茗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面盆里。可他的力道没掌握好,面团没揉起来,反倒粘在了手上,像块甩不掉的黄年糕。他使劲甩着手,面团却越粘越紧,连手指缝里都沾了粉,活像戴了副“糯米手套”。

“哎?怎么粘手啊?”季以茗急了,想往面盆里蹭,结果一抬手,面团“啪”地甩在了案台上,溅起的糯米粉扑了季南洲一脸。

“好家伙!”季南洲抹了把脸,白花花的糯米粉沾在下巴上,“你这不是揉面团,是给我‘敷面膜’呢?”

柳相离笑得直拍桌子,陈余衍也忍不住弯了嘴角,走上前,往面盆里加了点干糯米粉,伸手揉起面团。他的动作很稳,掌心按住面团,手腕轻轻转动,原本粘手的面团渐渐变得光滑雪白,像块温润的白玉。

“哇!陈余衍你太厉害了!”季以茗凑过去,伸手戳了戳面团,“好软!像相离姐姐的手一样软!”

柳相离的脸颊瞬间红了,季南洲连忙咳嗽两声,把话题岔开:“好了好了,面团揉好了,该包馅了。以茗,你要不要试试包桂花馅?”

“要!”季以茗拿起一小块面团,学着柳相离的样子擀成圆片。可他擀出来的圆片一边厚一边薄,像块歪歪扭扭的月亮;包馅时更狼狈,桂花馅放得太多,一捏之下,馅从面皮里挤出来,粘在了他的手指上。他想舔掉,结果舌头刚碰到手指,面团“啪”地掉在了案台上,馅全漏了出来,像只吐了内脏的小团子。

“殿下,你这是在‘解剖’糯米糍吧?”柳相离笑得直不起腰,拿过他手里的面团,“咱们少放些馅,慢慢来。”她握着季以茗的手,帮他把馅包好,再揉成圆团:“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好看了?”

季以茗看着手里歪歪扭扭却总算成型的小团子,心里美滋滋的:“我会了!接下来我自己来!”他拿起一块面团,擀片、包馅、揉团,动作虽然慢,却总算没再把馅漏出来。可等他把做好的小团子放在蒸笼里时,才发现自己做的团子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指甲盖,还有一个被他揉成了歪歪扭扭的月牙形,活像一群“歪瓜裂枣”凑在了一起。

“姐姐你看,这个像不像院里的桂树?”季以茗指着那个月牙形的团子,兴奋地说,“还有这个,像不像陈余衍的剑鞘?”

季南洲凑过来看,忍不住笑了:“像,太像了——尤其是这个‘剑鞘’,比陈护卫的剑鞘还歪。”他拿起柳相离做的团子,一个个圆滚滚、白嫩嫩,和季以茗的“歪瓜裂枣”放在一起,简直像仙女和小乞丐站在了一起。

柳相离刚要说话,就见季南洲拿起她做的团子,凑到嘴边闻了闻,语气满是骄傲:“我家相离做的团子,光闻着就比御膳房的香。等会儿蒸好了,我要第一个吃。”

“你都多大了,还跟孩子抢吃的?”柳相离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脸颊却悄悄红了。季以茗看着皇兄那副“我家娘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皇兄,你再这么夸,相离姐姐的脸都要红成苹果了!”

陈余衍站在一旁,默默把蒸笼放在灶台上,又帮着添了些柴火。他没说话,却把季以茗刚才掉在案台上的糯米粉擦干净,还把漏出来的桂花馅重新收进碟子里——连动作都带着细致,像在打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等了约莫一刻钟,蒸笼里飘出浓郁的桂香,混着糯米的甜香,让人直流口水。季以茗踮着脚,盯着蒸笼盖,眼睛都快瞪圆了:“姐姐,好了没有?我都能闻到甜味了!”

“再等两分钟,心急吃不了热糯米糍。”柳相离笑着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季南洲则站在她身边,帮她挡着灶台的热气,语气带着关切:“离灶台远些,别烫着。”

终于,柳相离掀开了蒸笼盖。热气瞬间涌了出来,带着浓郁的香气,让季以茗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等热气散了些,他才看清蒸笼里的糯米糍——柳相离做的团子雪白雪白,裹着一层桂花碎,像撒了金粉的白玉;而他做的团子,有的胀成了圆鼓鼓的小胖子,有的却还是皱巴巴的,那个“剑鞘”形状的,更是歪得不成样子,边缘还焦了一点,像被火烧过的剑鞘。

“我的糯米糍怎么变成这样了?”季以茗皱着眉,伸手拿起那个“小胖子”,刚碰到就烫得缩回了手,“好烫!”

“刚蒸好的当然烫,用筷子夹着吃。”柳相离递给他一双竹筷。季以茗拿着竹筷,夹起那个“小胖子”,吹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桂花的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比御膳房的点心还好吃。他眼睛一亮,连忙又咬了一大口:“好吃!姐姐,你快尝尝!”

柳相离笑着拿起一块自己做的糯米糍,刚要咬,就被季南洲抢了过去。他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我帮你吹凉了,你再吃,别烫着。”柳相离脸颊微红,张口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连眼神都软了下来。

陈余衍站在一旁,看着季以茗吃得满脸沾着桂花碎,悄悄拿出帕子,递到他面前。季以茗愣了下,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又拿起一块自己做的“剑鞘”糯米糍,递到陈余衍嘴边:“你也尝尝,这个是我特意给你做的!”

陈余衍顺从地张口,咬下一块。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虽然形状不好看,味道却意外地好。他抬眼看向季以茗,见少年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扬了扬:“很好吃,殿下做得很棒。”

季以茗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又拿起一块糯米糍,递到季南洲嘴边:“皇兄,你也尝尝我的!”季南洲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嗯,不错!比我第一次做的强多了——我第一次做糯米糍,把糖放成了盐,咸得我直吐舌头。”

“真的吗?”季以茗笑得直跺脚,“皇兄你也太笨了!”柳相离也笑了:“他呀,以前连厨房都不敢进,现在还不是被我带得会帮着摘菜了?”

季南洲没反驳,只是看着柳相离,眼里满是温柔:“能帮你做事,是我的福气。”

阳光透过小厨房的窗棂,落在四人身上,带着暖暖的温度。空气里的桂香和糯米香混在一起,甜得让人心里发颤。季以茗看着身边的人——相离姐姐笑得温柔,皇兄满眼宠溺,陈余衍眼神柔和,忽然觉得,比起书房里的圣贤书,这样的日子才更像日子——有喜欢的人陪着,做着喜欢的事,连空气里都是甜的,连偶尔的笨拙和混乱,都成了最开心的回忆。

等他们收拾好小厨房,提着装满糯米糍的食盒往寝殿走时,季以茗忽然拉着柳相离的手:“姐姐,下次咱们还来做点心好不好?下次我要做芝麻糊,还要做莲子粥,做给你和皇兄,还有陈余衍吃!”

“好啊,”柳相离笑着点头,伸手帮他拂去发间的一片桂花瓣,“只要你别再把面团甩到我和你皇兄脸上,姐姐就陪你做。”

季南洲也笑着说:“下次我也来帮忙,咱们一起做,热闹。”

陈余衍跟在三人身后,看着季以茗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食盒——里面放着季以茗特意给他做的“剑鞘”糯米糍,心里像被甜香填满了。

风卷起地上的桂花,落在四人之间,带着清甜的香气。季以茗提着食盒,走在中间,忽然觉得,东宫的秋天,从来没有这么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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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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