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走进来的一排秀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有肤白细腻的，有眉目清秀的，有风姿绰约的，还有那身段凹凸有致，极好生养的。
六名秀女，都是新面孔，打眼一瞧，端是令人耳目一新。
内廷司这次也是颇费了一番巧思，取六之数，正所谓六六大吉，寓意着皇室兴旺，后继有人。
而秀女们的觐见顺序，也被一一打乱，每一排中容貌、家世，都有高有低，就像内廷司的总管说，正是这种神秘莫测才更能吸引贵人们的注意。要是单把拔尖儿的和后头的，都分别堆在一堆儿，那这选秀还有何趣味？
不过，最初的这一排秀女，还有压轴的一排秀女，无论容貌和家世，都是较好的，意在取个好意头。
六位秀女，一一排列整齐，朝着天子和太后行礼问安，秀女们的仪态端庄，动作如行云流水。
待行完礼，秀女们各自站定，这时便由内廷司的副总管太监照着名册，高唱着秀女们的姓名、籍贯、年龄...
“正五品光禄寺少卿李光懋之女，李氏芳桂，祖籍陇州临洮，年十七——”
被唤到的李芳桂心如擂鼓般，砰砰直跳，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袅袅娉婷、仪态优美地上前行礼。
她嗓音清脆：“臣女李氏，叩请陛下圣安、太后娘娘金安。”
李芳桂眉眼低垂，不敢乱动，一直保持着下跪行礼的姿势。
“起——”
李芳桂谢恩：“臣女谢陛下、太后。”
上首的太后言笑晏晏，将李氏从头至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看着她略微丰腴的身段，太后点了点头，心下略微满意。
但甫一想到其出自世代簪缨的陇州李氏，太后又犹豫了片刻。
陇州李氏比之他们盛京戚家，也是丝毫不逊色，这李氏若是入宫，不知是否会威胁到戚筠的地位。
太后浅笑，问着李氏的诗书、女红。诸王见李芳桂从容不迫、落落大方，并一一作答着的模样，心中也不免生出些好感。
太后瞥着赵佑惟，只见赵佑惟老神在在的，于是试探问道：“哀家觉着不错，皇帝觉得呢？”
赵佑惟微微颔首：“太后觉着好，那就是极好的。”
皇帝在前，诸王无甚么发言权，也无挑选权。一切还要等陛下和太后定夺。
听得赵佑惟此言，太后讶然，未成想这竖子会这般识趣。
遥想先帝为他赐妃时，他那仿若要了他性命的神情，太后就有些嘲讽，怎么？这是识得女人滋味了？知道女人的好了？
-
“李氏芳桂，留用，赐香囊——”
下首的李芳桂，霎时眉目舒展，心花怒放。不过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得意忘形，她谢过恩，又款款走到先前的位置上站定。
其余的五名秀女心下更是大定，她们无论出身还是容貌、才情，都和李芳桂不相上下，还是有很大把握能被留用。
“下一位——”
“......”
“从五品通政司参议杨齑之女，杨氏清婉，祖籍雍州华阴，年十七——”
“......”
-
荏苒光阴，不知不觉，四柱香已过。选秀也已经泰半。这后面几排的秀女，虽不如先前的让人眼前一亮，但也能够得上各具特色。
当大太监唱到：“从六品光禄寺署正之女，刘氏佩容，盛京人氏，年十七——”
一旁的贤妃紧了紧手中的帕子，看向刘佩容。见她处之泰然、毫不慌乱，贤妃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
心中计较着，佩容被宫里的嬷嬷调教了一番，倒是愈发沉稳了，再也看不出从前那般风风火火的模样。
贤妃倒是极其希望佩容被留用，但也没把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她最看好的还是洛兰。
不过，也是有些可惜的，按佩容的样貌，虽不及洛兰，但在这批秀女中，也属上乘。
只怪刘氏不显，不然佩容做个亲王侧妃，都绰绰有余。
*
选秀进行地如火如荼。
而谁也未曾想到，突如其来的两个人会打破满室的盎然。
只见那率先进来的女子，梳着高耸的朝云近香髻，身着一袭品红色绣牡丹纹的宫装，莲步微移间，华贵的珠玉翡翠微微晃动。
华服美饰固然让人眼前一亮，但当众人看到了女子的容貌，周围的空气一瞬间便凝滞了下来。
——戚家二姑娘。
不，如今是贵妃娘娘了——
有的秀女出身不错，时常出入高门大户，曾几何时，也在某府的花宴上见过戚二姑娘，她犹记得，初见时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
也是那时，她们才知，戚家二姑娘这盛京第一美人的名头是何等地名符其实...
点点滴滴，瞬间便涌上心头。
后来啊，听说盛京第一美人年岁渐渐大了，戚家老太太和主母放出风声，想为二姑娘议亲，京城有名的公子哥儿便都疯涌了过去。
而她们这些闺秀们却都在私底下叹着可惜，戚二姑娘哪般绝世罕见的好相貌，世俗男子哪可与她相配？就合该进宫做娘娘才是，配一配那真龙天子！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再听说时，戚家二姑娘已进了宫，被圣上亲赐为贵妃，她们几个小姐妹儿当时也是唏嘘不已。
-
贵妃娘娘略过众人，轻移莲步、语笑嫣然地朝向上首的陛下和太后请安。
待略微抬首间，他与戚筠视线相触，赵佑惟的眉眼之间霎时便染上了几分温润柔和，脸上也沾了些许笑意。
不过一息，转瞬即逝。是戚筠，她故意偏过了头，心中赌气，不敢看他。
而赵佑惟的视线确是逗留了许久。
赵佑惟笑意不减，抿了口面前的云雾茶，故作云淡风轻：“贵妃免礼。”
说着便吩咐过孙仁杞引着戚筠走到了他的右手边落座。褚婕妤被安排在了李昭仪原先的位置上。
由着宫人们引领，众秀女纷纷跪下给娘娘请安，诸王也随之站了起来，与贵妃见礼。
褚婕妤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她好不容易才依着皇帝的吩咐，拉着小阿筠过了来。
是的，褚婕妤一大早便收到了一则口谕，正是陛下吩咐她，让她规劝贵妃参加游碧亭选秀典仪。
褚婕妤当时真的是顿感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①她这不是往小阿筠的心口子上捅刀子吗？
但转念一想，是该让阿筠对着陛下死死心了——
有宠是好，可阿筠总把心思全放在男人身上，那也不是长久之事——
她也绝对不是迫于天子的淫威...
底下的秀女们大都已经从贵妃娘娘姝丽的面容上回过了神，而那被叫着上了前来的刘佩容，此时却有些呆呆愣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有些慌乱，又一再回想着，刚才太后娘娘问了她什么来着？
不止她，就连戚太后自己甚至都忘了...
旁边的副总管太监还想为刘佩容找补着，太后却索然无味。
贤妃见此，脸色微僵，心里恼怒戚筠什么时候进来不好，偏偏膈应她刘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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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选秀进展地很快。
众秀女心中都略微有些沮丧失落。在她们看来，有了贵妃娘娘的映衬，她们蒲柳之姿，实是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正所谓：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②
刘洛兰是最后一名秀女，看着别人尘埃落定，她的心中像是坠了一块大石，愈发忐忑不安。
在贤妃的灌输下，她的野心也如杂草般暗自滋生，心态也再不同闺中时那般从容。她背负的太多太多。
家中姐妹们的艳羡，父亲、母亲的期盼，贤妃娘娘的厚望...还有诞下皇嗣，保刘氏一族兴盛繁荣...一桩桩、一件件...
她时时不忘向上天祈祷，希望能得陛下垂怜...
成败皆在今日——
“正七品詹事司直刘文清之女，刘氏洛兰，盛京人氏，年十七——。”
刘洛兰迈开步子上前。
......
“刘氏洛兰，留用，赐香囊——”
刘洛兰身体紧绷着，脸上的香汗打湿了衣襟，直到副总管太监的这声唱词响起，她才感觉到自己真的又重新活了过来...
“谢陛下，谢太后...”刘洛兰哆嗦着嘴唇。
太后对这种出身低微、却时刻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子是十分不喜的，又想起那前几日御花园中，贤妃假借她的名义，为的就是给这女子谋前程。
太后心中更添几分厌恶，正想着将她黜落，没想到，在一旁与贵妃眉来眼去的赵佑惟却让她留了下来。
太后倏然之间便被气个倒仰。
心中不仅暗骂，真是个好女色的，见到个长得还行的，就想着把人纳进宫来。
呸——
比你父皇还不要脸——
霸了贵妃还不算，这下又惦记上了这个什么一股小家子气的洛兰？
和对其他秀女的态度相比，这还是陛下第一次开口留人。
戚筠的心‘咯噔’一下子便坠入到了深渊。
贤妃看到这一幕却是又惊喜又失落，惊喜的是，前几日花的工夫没有白费，皇上对洛兰有了些许好感，以后虽不期待像翊坤宫那般盛宠，但是有了宠幸，皇嗣一事也算是有了盼头。
而失落的却是，陛下对她...
算了——
各方反应精彩纷呈，有异常欣喜，有悲伤至极，有担忧恐惧，有失落难掩...
可赵佑惟的下一番话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贤妃和刘洛兰两人僵持在了原地。
“二兄，刘氏便赐给你做个庶妃罢。”赵佑惟朝向一旁的端王道。
在场的戚筠、太后、诸王、众秀女，无一不是目瞪口呆。
“......”
而那被提及的当事人——端王，也从原本的悠闲自得，瞬间变得沾沾自喜，连忙上前领旨谢恩。
不得不承认，刘氏在这批秀女中，颜色还算不错，算是能拔得头筹。但端王喜得是后院新添了一个美人儿吗？
他是帝子，是国朝的亲王，又是出了名的喜好美色，以他的身份，要什么样的美人儿遍寻不到，他还不至于为这个而受宠若惊、大喜过望。
端王真正惊喜的是皇上的惦念，和他尚且简在帝心。
这一刻，端王说不感动是假的。
圣上亲选，没有想着给自己充盈后宫，也没有挂心别的兄弟，给众兄弟们赐下嫡妃、侧妃。第一件事却是想着他后院缺人，为他亲赐了个庶妃。
端王觉得自己这一生圆满了，从前他渴望的不过是父子情分，而如今父皇虽然故去，但他还有兄弟，他的四弟已弥补了这么多年他对血缘之亲的期盼。
端王走上前来，十分动容，仿若快要哭了出来：“谢陛下隆恩厚宠！”
就算是今日要为陛下、为国朝，披甲上阵、马革裹尸、肝脑涂地，也毫不后悔！
赵佑惟：“......”
戚筠：“......”
贤妃：“......”
刘洛兰还没从自己当上帝妃、生下龙子的美梦幻想中走出来，突然间骤闻噩耗。
刘洛兰脸色惨白，眼泪盈满了双目，而理智却告诉她，她的眼泪不能掉下来，她不能表现出一丝的不满。
天子金口玉言，端王也已经跪地谢恩，事情好似已经不能转圜。
就算是贤妃娘娘也已无法改变，而唯一能规劝天子的太后，好像也没有帮着他们刘家的打算。
刘洛兰心如死灰，她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在了肉里，直扎得生疼。
端王有那么多庶妃、侍妾，去了他的后院能有什么好下场，还不如去做清河郡王的侧妃——
刘洛兰形容憔悴地被老嬷嬷带了下去。
而上首地赵佑惟和戚筠也都被端王逗得面带喜色。端王似乎是并没有注意到刘洛兰这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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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洛兰悲痛欲绝，这可是她的一辈子——
却无人在意——
此时，刘若兰虽是肝肠寸断、心如刀割。但之后随着贤妃娘娘的倒台，宫中爪牙、势利一一皆被清除。她却并没受到影响，依旧在端王府混得风声水起。
同时，又有那些被赐给废宁王的同批秀女的对比，刘洛兰也是一阵唏嘘，不由庆幸着自己受命运眷顾。
这为后话，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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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选秀帷幕的落下，秀女们也被一一送回家中。
没被选中的秀女，固然失落，但她们心中对自己的容貌、家世也有计较，本也没抱太大期望，而如今尘埃落定，她们只需各自回到家中，由父母长辈安排亲事就是。
被选中的秀女们却是个个喜笑颜开，出身大族的女儿还好，而小门小户出身的，当全家得知女儿被选中后，更是激动不已，只想着静待宫中的旨意下达，便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