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程书容就接到了嫂嫂有孕的喜讯,她这想起来,煜儿是建兴三年六月出生的,算起来正是这时候诊出喜脉来,听闻赵舒闻不得荤腥,饭也用得少,便吩咐庄子上多备些新鲜的瓜果蔬菜送去,新鲜爽口,想来嫂嫂也能吃进去一点。
次日一早回到城内,陆廷上值去了,程书容直奔定远侯府。
赵舒正躺在庭院摇椅上晒太阳,见程书容来了,让人给她也搬了张躺椅。
程书容见嫂嫂如此自在,想来反应不是很大,也就放心的躺在第二张躺椅上一齐晒太阳。
从前不懂女子怀孕生子之苦,上辈子自己亲身经历了两回,如今都有些伤心,又有些害怕。
秋日的太阳暖暖的不燥热,晒得人懒洋洋的明明才起没多久,又泛起了困意。
程书容强撑精神:“嫂嫂也要去花园子走动走动,我听人说,孩子若在肚子里养得太大,生产时便会艰难些。”
这还是宫里的嬷嬷跟她说的,上辈子程书容不曾见过嫂嫂生煜儿的过程,但想程煜长得虎头虎脑的,就怕赵舒养得太过难于生产,与她自身无益。
赵舒见程书容还懂得些生育的法子,笑道:“可见你也研究了些,如今你们成婚月余,只怕也快有孩子了吧,到时候跟我肚子里这个前后脚的出生,彼此都有个玩伴了。”
这不过是婚后媳妇们聊的寻常话,却见程书容听闻后有些紧绷,面色发白,赵舒疑惑:“怎么了?”
程书容是想到了她那两个无缘活下来的孩儿,想到自己流产之痛,有些后怕,见嫂嫂担心,便搪塞道:“我不急,我才多大,要多玩玩才好呢,孩子的事且等日后吧。”
婚后这大半个月,他们房事是频繁些,但程书容特意了解过,女子葵水后半个月不易受孕,她刚巧婚后几日来过葵水,应不会这么快。
不过,程书容现在确实不太想生育,不仅是上辈子的伤痛还在,还因为侯府这边的祸患终究还没解除,她怕到时候会牵连到子嗣。再者,如今她与陆廷虽相处和睦,但彼此之间还不算十分熟悉,日后如何尚不清楚,不是生育的好时机。
倒是找个法子避一避才是。
还有……也要与陆廷商议一下。
*
看望过嫂嫂,又陪宁氏用过午膳,见日头有些晒了,宁氏便命人驾车送程书容回陆府。
路过东市,街上人多,有些嘈杂,马车也行的及慢。
忽的听见有人撞到马车上的声音,程书容掀开帘子,却见一女子顾不得疼,慌忙起身跑开了,后头还跟着两个凶恶的汉子似要抓她。
程书容看着那女子的身影甚是眼熟:“云霓?”
看后头追她的人身上穿着的像是千织坊小厮的衣裳,程书容顾不得多想,忙命车后跟着的侍卫前去查看,若有危险救下云霓。
回到陆府,程书容换洗过后好好歇了歇,鼓瑟便报侯府的侍卫带着云霓来了。
程书容起身到前堂,侍卫行礼后将见那二人追上云霓后欲绑走,他们出手救下之事讲了出来,程书容道了辛苦,侍卫接过鼓瑟给的赏银便离开了。
“云霓姑娘,先喝口茶缓缓。”程书容见云霓有些恍惚。
云霓惊魂未定,见到程书容才渐渐地放松了些,端起茶一饮而尽,起身行礼:“多谢夫人救命之恩,若无夫人,我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程书容笑着安抚:“既是让你我在路上碰到,你得救便是天意了。如今在我府上,你便不用怕了。”
“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我看追你那人好似千织坊的人。”
云霓缓缓坐下,眼中通红,脸带愤懑:“夫人看得没错,那些人就是千织坊的人。”她略缓一口气,看向程书容。
“我娘是千织坊的绣娘,我自小便跟着她在千织坊中长大,学了些手艺,后来我娘去世,我为了求生,便也在那里做工。后来太太姑娘们喜欢我的手艺,掌柜的便压着我日夜赶工。我每日刺绣时日太长,手酸痛得无法,且也不是卖了身契给了千织坊,想着这些年也攒了些积蓄,便想离开千织坊。谁知掌柜的不肯,告诉了东家,东家来后竟提出要纳我为妾,我不愿,便将我辱骂一番关了起来,今日派人来强压着我进府,我趁其不备逃了出来,幸得夫人出手相救。”
“你不肯,他还强行要纳你为妾?那东家可真不是个东西。”程书容听闻十分气愤,不期世上不要脸的男人如此之多。
“你只管在我这住着,便是千织坊的人知道谁救了你,也不敢上我的门上要人。”正说着,瑶琴来报陆廷回来了,程书容便让鼓瑟带着云霓到后头去,收拾出一间房来。
陆廷见程书容脸上不豫,想她今日回侯府探望怀有身孕的嫂嫂,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了?”
程书容随着陆廷回到正房,见陆廷解开官袍,换上家常衣裳,思及今早从城外赶回京城一天未歇息,想必累了,先命瑶琴传晚膳来,又让她送一碗安神汤给云霓,这才坐在一旁说了云霓之事:“你说千织坊那东家,不过见一面云霓就要纳妾?还关着她不许她离开,他当这是他做生意呢还强买强卖吗?”
“若是对云霓有情,自当以礼相待,便是云霓不愿也不能那样做,岂不是适得其反吗?”
陆廷听闻,叹道:“他还真是在做生意呢。”
程书容不解:“纳妾跟做生意有什么相关?”
“云霓姑娘是千织坊的招牌绣娘,你说许多太太姑娘都是冲着她的手艺去的。若云霓离开,对千织坊来说自是一大损失,那东家纳云霓,不为情,而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占据她的手艺,将她一辈子绑牢在千织坊,这样千织坊的生意才能长长久久的做下去。”
程书容惊讶:“竟是这样!好不要脸!你怎么猜到的。”
陆廷从前在陇原时便多有听闻,一些商人不断地将有才华的女子纳为妾室,不惧风流之名,便是为了抢夺那些女子的才华为自己所用。
“我从前……有一同窗,他家有个酒庄,他娘是家生子,酿得一手好酒,后来成了东家的妾室生下了我那同窗。可怜他娘身契在他爹手里死死捏着,他们母子俩在家里半奴半仆的生活,我那同窗在学业上十分用工,便是为了考中后能自立门户,将他娘接出来。”
“那后来呢?他们母子俩出来了没有。”
“后来……”那同窗与他同一年中举,正要准备进京赶考时,他娘因过度劳累,一病没了。同窗不愿他娘在家里一辈子受苦受累死了还要埋进家里祖坟的偏僻之处,到了下面还得继续伺候他爹,便跟他爹闹翻了,强行将他娘的棺椁抢了出来另寻了块风水宝地葬了。
可惜这事闹得太大,被县里的学正知道,以不孝之名取消了他的科举资格。
陆廷看着程书容,她虽表面任性肆意,但心软易多思,不忍她难过:“后来,他考中了,以孝顺母亲的名义成功将他娘接了出来,幸福安稳的生活着。”
“那便好,那便好,你那同窗有勇有为,他娘想必十分欣慰。”程书容松了一口气。
“幸好云霓身契不在千织坊,不会被拿捏得死死的。日后还是她自己说了算。只是不知那千织坊的东家是何人,天子脚下行事也敢如此张狂。”
程书容重生后便暗中养了几个人,专为他探听消息、办事,程书容心中暗想,待明日传信出去,去查查那东家何许人也。
夫妻二人用过膳,程书容又想起生育之事,看陆廷正倚靠在一旁看闲书,伸手将书拿走 ,正襟危坐与他道:“嫂嫂有孕倒是让我想起一事,关于子嗣你是如何想的。”
陆廷不明白:“如何想的什么?”
“我知道,自来成婚后生育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可我……”程书容缓了缓道,“我从前见人不慎接连小产,身子都越发不好了,我实在是害怕这样的事再发生在我身上。”
“我倒不是说断绝子嗣,只是,咱们如今才成婚不久,年岁也算不上大,我不想成日的围着你跟孩子转,困在宅院之中,便想着先缓缓再说,你觉得呢?”
陆廷见程书容面色不好,看着她道:“你说的是,向来生育之事女子承担的更多,你若未做好准备,咱们就先不生。”
“那若一直做不好准备呢,又或者,我无法生育呢?”程书容又道。
“这……倒也无妨,左右我家中兄长已有子嗣,大不了过继一个给咱们。”陆廷到底年轻,自小家境殷实,无论对功名利禄还是对子嗣都无太多执念,见程书容执着此事,便宽慰她。
程书容听闻,不再追问,只是说:“那……那就先缓缓吧,待明日我命人寻个大夫,看看有无避一避的法子。”
陆廷见她都能想到找大夫之事上去了,无奈笑道:“好,这事无需多想,快先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