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梅妖扰,暗寻卿

天还没亮透,傅乐寻的声音就隔着门板炸开了。

“姐姐!起床了!”

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踢开。矜羡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着,眼睛半睁半闭,看了他一眼。

“……吵什么吵。”

“我买了包子!”傅乐寻笑嘻嘻地举起手里的油纸包,“高家厨房拿的,猪肉白菜馅,还热着呢。”

矜羡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肉汁溢出来,烫得她眯了一下眼。傅乐寻趁机从她身侧挤进屋,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姐姐,我昨晚想了一宿,苍梧宗有一件法器叫四方鼎——”

“四方鼎能存灵力,不需要认主。四道灵力存进去,一个人就能封四个阵眼。”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倒了杯隔夜的凉茶喝完,“走吧。”

刚出院子,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青衣,高马尾,袖口遮到手背。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站了多久。”

“没多久。”他笑了一下,“反正等到你了。”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他跟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刚好隔三步。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语调懒洋洋的。

“今日起得比昨日早。”

“你每天这个时辰都在这儿杵着,我若不早点起,怕你站成这院里的第三根柱子。”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那也未尝不可。当柱子,总比当个闲人强。”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先去高小姐那儿看看,然后去西街。”

“好。”

傅乐寻从后面追上来,正了正发冠,嘴里还在嘟囔:“又不等我——”

高小姐的院子还是昨天那个样子。院门虚掩,门楣上的黄符纸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一张只剩半边黏在门框上,风一过就簌簌地抖。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高小姐躺在床上,额间那道红痕还在,颜色比昨日浅了些。

走近了看,红痕边缘的皮肤泛着一层灰白,像石头。掀开被角,手背上几块灰斑从手腕往指尖蔓延,边缘清晰。矜羡伸出两指,朝那块灰斑按下去。

指尖刚触到皮肤,一股极细的黑气顺着她的指腹往上钻。

“别碰!”傅乐寻下意识喊了一声。

矜羡手腕一翻,掌心扣住高念瑶的手腕脉门,使了个巧劲压下去。黑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缩回了皮肉之下。她收回手,指尖染上了一层淡青。在衣摆上蹭了蹭,蹭不掉。

“是牵魂锁。妖邪附身又抽离,残劲入骨,七日石化。比想的要凶。”

她翻过高小姐的手背,让跪在床脚的丫鬟看。灰斑泛着青灰色,已经爬到了手腕内侧。丫鬟秋月不过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髻上的红头绳散了半边。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鼻头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看了一眼高念瑶的手背,浑身一抖,眼泪又下来了。

“你家小姐还剩三天。”

秋月跪在地上,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昨夜哭的时候蹭上去的鼻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小姐她最近总睡不安稳,夜夜惊梦。说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喊她,吓得整宿睡不着。实在没法子,才偷偷去西街找了个算命老先生。老先生给了她一个平安扣,说能安神……可回来没两天就病倒了,后来……后来就被那妖魔缠上了。”

高老爷站在门口,听到这里连连点头,叹了口气:“难怪——难怪她前些日子总往外跑,原来是去找算命的了。”他穿着一身藏青绸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袖口皱巴巴的,显然昨夜也没睡好。说完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矜羡把护身符翻过来,让秋月看背面那枚朱红的印。

“这符没破。朱砂上品,雄黄陈年,雷击木灰难得——不是有钱就能请到的。高老爷费了不少心思。妖不是硬闯进来的,是你家小姐心甘情愿放它进来的。”

她把护身符放在桌上,看着秋月。

“既然有算命先生的线索,那就去查查。”

秋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矜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对高老爷说:“高小姐这三天不能再挪动。府上人手够的话,在院子里多挂几盏灯笼,天亮到天黑都点着。妖气怕火,虽然只是寻常烛火,聊胜于无。”

高老爷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吩咐下人。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洪亮里带着沙哑,隔着墙都能听见他在指挥家丁搬梯子、找灯笼、多买几捆蜡烛。

三人出了高府,往镇西走。

时辰还早,街上的铺子刚开门。包子铺的蒸笼摞了三层,白汽往上冲,老板娘正往笼屉上刷油,刷子蘸了油在竹屉上来回划,油汪汪的。隔壁炸油条的摊子支着大铁锅,油在锅里翻滚,面剂子下锅就滋啦滋啦响,炸好的油条码在铁架上,金黄酥脆,还在往下滴油。卖豆浆的担子停在路边,木桶盖着白布,揭开布,热气扑面。再往前,卖鱼的蹲在路牙子上,面前铺一块油布,鱼鳞在晨光下泛着银光,腮帮子还在一张一合。

傅乐寻走在最边上,路过街角的糖葫芦摊,脚步一顿。摊子是个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糖壳在晨光下亮晶晶的。他顺手抄起一串递给矜羡。

“姐姐,尝尝这个,酸甜开胃!”

矜羡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外面裹的糖壳脆生生的,酸甜味在嘴里化开。傅乐寻自己又掏钱买了一串芝麻酥糖,边走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芝麻粒掉了一路。他吃完一块,又掏出一块,糖渣黏在嘴角,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这镇西的街道倒是比东边热闹,”他嚼着糖,含含糊糊地指点江山,“待会儿咱们先去问卖菜的大娘,再问问巷口的瞎子刘,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算命的老头儿!”

辞岸微微侧头,余光扫过他满脸的芝麻。

“你要是只顾着吃,不如就在这儿慢慢吃。”

傅乐寻差点被糖噎住,瞪圆了眼睛,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糖渣。“喂!我这叫补充体力好干活!你懂什么?民以食为天——”

“哦。”辞岸没回头,步子也没停,“那你慢慢补。”

傅乐寻加快脚步追上去,嘴里还在嘟囔:“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姐姐你评评理——”

矜羡嚼着糖葫芦,没理他们两个。

到了西街,三人分头去问。

傅乐寻拿着秋月口述、他自己画的那张简易画像——画上是个干瘦老头,留着山羊胡,戴一顶旧方巾,胡子和眉毛连成了一片,线条歪歪扭扭——逮着路边的摊贩挨个问。他蹲在卖菜大娘的三轮车前,把画像举得高高的,挡住大娘称菜的视线。大娘歪着头看了半天,称砣都忘了拨。他又跑到巷口的瞎子刘那儿,蹲下来把画像凑到人家跟前。

“刘师傅,您给看看——不是不是,您给摸摸——也不是——您见过这人吗?一个算命的老头儿!”

瞎子刘是个干瘦老头,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根探路竹竿。他翻了翻眼皮,露出两个白白的眼球。“我要是能看见还叫瞎子?你这后生怎么比我还瞎。”

“不是——我是说您耳朵好使,有没有听过这人的动静?他在这儿摆摊,总得吃喝拉撒吧,总会有人跟他说话吧——”

瞎子刘哼了一声,用竹竿敲了敲地面。“动静倒是有。上月有个磨菜刀的,月初有个卖耗子药的。算命的——没有。”他偏过头,冲着傅乐寻的方向,翻了翻眼皮,“不过你要是想算命,我可以给你算一个。我算人比算命的准。把手伸过来。”

傅乐寻赶紧把手缩回去。“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刘师傅——”

问了一圈,卖豆腐的王婶正往豆腐上盖湿布,摇着头说没见过。修鞋的李大爷嘴里叼着两根铁钉,含糊不清地摆手,锤子敲在鞋底上啪啪响。连平日里最爱跟路人搭话的张嫂子也一脸茫然——她正蹲在门口择菜,菜帮子扔了一地——歪着头想了想:“咱这条街……哎,真没来过什么算命老头。要是来过,我肯定记得。算命的多显眼啊,往那儿一坐,挂个幡子,谁路过不多看两眼?”

与此同时,辞岸去了附近的城隍庙。庙里的香火还算旺,正殿供着城隍爷,偏殿堆着几摞旧卷宗,纸页发黄,边角卷着。他跟庙祝借了附近的游方术士登记册,一页一页地翻。册子上的墨迹有新有旧,最近三个月来过三个游方道士——一个青城山的,挂单三天就走了;一个龙虎山的,住了半个月化缘;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道士,连名号都没留下就走了。算命的,一个都没有。他把册子合上,还给庙祝。

矜羡独自去了秋月口中那座观音庙。和昨晚一样——断墙残垣,门槛上的漆皮剥得一干二净。正殿供桌上厚厚一层灰,灰上连个老鼠爪印都没有。她蹲下来,手指在灰上抹了一下,放在眼前看了看。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灰下面是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起身又绕到偏殿。偏殿更破,屋顶塌了半边,地上落满了碎瓦和枯叶。枯叶积了很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不只是没有人住,是根本没有人来过。

日头偏西,三人在约定的茶楼碰头。

茶楼不大,临街的窗户开着,窗下的灶台上煮着一壶滚水,水汽往上冲,把窗框上的漆都熏得起泡了。跑堂端着茶壶在几张桌子之间穿梭,嘴里吆喝着,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白毛巾已经洗得发灰。

傅乐寻一脸挫败地把画像拍在桌上,纸张皱巴巴的,边角沾着他刚才吃糖时蹭上去的芝麻油。油渍洇开来,把山羊胡老头的下巴染成了半透明。他一屁股坐下,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烫得直抽气。

“邪门了!我把西街翻了个底朝天,别说算命老头,连个算卦的瘸子都没找着!卖菜的大娘说没见过,修鞋的大爷说没印象,连瞎子刘都说——瞎子刘!瞎的都!他说他没听过!”

辞岸合上手里的册子,放在桌角。“城隍庙的记录里,三个月内没有游方术士来过。一个都没有。”

矜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味重,茶梗浮在水面上。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庙是空的。供桌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傅乐寻张了张嘴。“那——那丫鬟说的——”

“没有人去过那座庙。”矜羡把茶杯往前一推,“算命先生也好,不管她嘴里那个庙里等她的人是谁——那座庙里,从来就没有人住过。”

安静了片刻。茶楼外面的街上有人叫卖糖炒栗子,铁铲翻动砂石的声音哗啦哗啦响。卖栗子的老汉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跑堂从旁边经过,茶壶嘴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傅乐寻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抓了抓后脑勺。

“那就是说,咱们查了一整天,全是白费力气?”

矜羡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画像上。山羊胡,旧方巾,画得歪歪扭扭,胡子和眉毛连成了一片——但眉眼间那点干净的线条,和茶楼里那个坐在角落听书的“书生”,隐约重叠。

“……走吧。”

“去哪儿?”

“回高府。”

她站起来,往茶楼外走。跑堂侧身让了一下,茶壶里的水洒了两滴在地上。辞岸跟上去,经过傅乐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查到最后,查的不是线索,是人。”

傅乐寻愣了一下,抓起桌上那张画像——纸被茶杯底的水渍浸湿了一个角——追了出去。

回到高府,天已经擦黑了。高小姐的院子里挂了七八盏灯笼,明晃晃的,火苗在风里跳。有两个灯笼挂歪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高老爷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家丁往最高的那棵桂花树上挂灯笼,声音比早上更哑了,但精神头还在。院子里飘着一股热蜡油的味道,混着桂花的残香。

秋月还跪在床脚。一天下来,头发彻底散了,红头绳不知掉在了哪儿。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眼皮红得发亮,脸上又是泪痕又是灰尘,嘴唇干得起皮。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副表情——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怕了很久。

矜羡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灯笼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西街没有算命先生。城隍庙没有登记记录。观音庙里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她顿了顿,“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算命老先生。”

秋月的脸刷地白了。嘴角抽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你在撒谎。”

秋月整个人瘫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高老爷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

矜羡蹲下来,看着她。灯笼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光影在秋月脸上晃了晃。语气还是平的,不急不缓。

“你家小姐只剩三天。你还要瞒多久。”

秋月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头发散在脸上,被眼泪黏成一缕一缕的。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声。又张了一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算命的。”

“是茶楼里认识的。一个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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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凡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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