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台上风骨,台下尘泥

楔子

千年前,镜息大乱。魔界公主死了,所有人都说是神女矜羡杀的。

三界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替罪羊。而她,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师父死在她怀里时,手还是温的。她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站在堕仙台边,身后是漫天的咒骂。有人嗤笑,有人催促:“快些吧,三界等不了。”

她没有看那些人,只是低下头,在师父额间落下一吻。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他。随后,她抱紧怀中之人,纵身一跃。身后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

神女陨,三界定。

从此世间再无神女矜羡,只有罪人。

世人笑看神明堕入尘寰,闲话不休。繁华散场,旁人皆已漠然,唯有知其过往者,叹世事浮沉,却也敬其本心未移。

千年后。滨海渔村,无人记得那段往事。

万妖之主的利爪撕开夜幕,妖气如整座山岳般压下。师父挡在她面前,白衣被撕碎,热血溅在她脸上——热的。她想张嘴,血却灌进喉咙,咸的。手按在师父胸口,堵不住指缝间涌出的鲜血。师父只是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师父——!”

猛地睁开眼。

又是这个梦。一千年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版本。她也懒得数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粗麻的,有点扎。

鱼腥味。海。破渔屋。屋顶茅草缺了一块,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照在手上。喘着气,摸了一把脸——干的。没有血。把手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很久。指缝是干净的。

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盯着看了很久。慢慢收拢,攥成拳。骨节咯咯响了两声。

还行。没坏。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一根擀面杖就砸下来了。

“起嘞!”

赵大娘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没擦,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去够床头的衣服。动作很慢。

“昨夜喊你守船,你个懒骨头倒好——”

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赵大娘一眼。那一眼很平。

赵大娘的嘴张着,后半句话自己咽回去了。

出了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在衣摆上蹭了蹭,蹭不掉。笑了一下,把手揣进袖子里,往码头走。

海上。撒网,收网。七八尾,小的。蹲在船边,把手伸进水里,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有发生。

海水从指缝间流过,凉凉的。

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甩了甩。又看了一眼海面。

“行。不叫就不叫。”

日头偏西,总算打上来七八尾小鱼。划船靠岸,把桶放在榕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海风吹过来,头发吹到脸上,没有拨开。

再醒来,天已经黑透了。桶还在,鱼没了,桶底两片鱼鳞,亮闪闪的。

盯着那两片鱼鳞。很久。海风停了,远处渔火一盏一盏灭了。

深吸一口气。

“哪个杀千刀的缺德货!”

“偷鱼倒是连桶一起偷啊——”

海鸟惊起,飞远了。

风呼呼吹。没人应。

把鱼鳞抠下来,揣进怀里。蹲在榕树下,掰着手指算。还有七天。嘴里嘟囔了一句:“得想个法子赖掉这条船。”

然后就那么蹲着。海风吹过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赵大娘来喊过一次,不应,骂了句“死丫头”就走了。

天亮了。

榕树根底下多了一个包袱。旧的,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一朵莲花。线都毛了,蹲下来,死结。指甲劈了也没解开。摸出割鱼肚的破刀,一刀割断。包袱散开。一件青衣,叠得整整齐齐。几两碎银。一张纸条。

城东柳巷第三间。

没有署名。

盯着那行字。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去。又翻过来。

挑了挑眉。

“……字倒是挺好看。”

把纸条揣进怀里,背起包袱,往镇上走。

城东柳巷第三间。空屋子,门没锁。推开门,门轴没响——上过油。桌上一壶水,一碗粥,一个馒头。粥还是温的。

端起碗,没有犹豫,喝了。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熬化了。放了糖。不是白糖,是冰糖,甜得很慢,要含一会儿才化开。

上一次吃到甜的东西,还是小时候在云华宫。那天练完剑回来,手冻得通红。师父往碗里放了一勺蜂蜜,金色的,稠稠的,从勺子上扯出一根细细的丝。师父说:“别告诉你师叔,这罐蜂蜜我藏了三年。”她当时想,师父藏东西的水平真差。厨房第三个柜子最里面,她早就翻到了。只是每次放回去的时候,都假装没动过。

她把粥喝完了。碗底的米粒都刮干净了。把碗放下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也没人管你喝粥烫不烫嘴。”

站起来,把碗放回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子。桌上一个空碗,一壶凉水,一个冷掉的馒头。门没锁,窗开着。风吹进来。

笑了一下。

“……藏得还挺深。”

街上有人议论。

“高老爷家的小姐被妖缠了,悬赏三千两。”

“观音庙去过就病了,额角长了块印记,像花瓣。”

步子停下来。印记,花瓣形状。

一千年了。

那条船的钱,赵大娘催了三个月。本来打算赖掉的。手指在袖子里摸了摸那两片鱼鳞——凉的,硬硬的,边缘有点扎手。然后把袖子一甩。

转身,往高宅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兴奋,是那种“啧,又有麻烦事”的光。

半路看见一个年轻人从包子铺里飞出来。

“哎哟——”

在地上滚了半圈,爬起来,先看衣裳脏没脏——拍了拍胸口,又拍了拍袖子,最后还扭头看了看后背,够不着,就算了。再看发冠歪没歪。发冠是根木簪子,歪了,正了正,没正过来。拔下来叼在嘴里,一边绾头发一边冲门板喊:“我傅乐寻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苍梧宗亲传弟子,会赖你一个包子?”

包子铺里飞出一句:“你上次也说亲传——”

“上次是记名弟子!这次是亲传!升了!”

门板纹丝不动。

把簪子插回去,拍了拍灰,叹了口气。转过身,看见了这边,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上来就笑,一口白牙,“我观你印堂发亮、眉宇生辉,近日必有贵人相助。要不要算一卦?”

没理他。

“别走啊,”绕到前面,倒着走,脚步轻快,“你命格极贵,非比寻常,就是有点苦——苦尽甘来那种。不过放心,甜的快到了。”

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叹了口气。

“你这套词,一天骗几个?”

他一愣。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姐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这叫缘分——你看我被人从包子铺扔出来,转头就遇上你,这不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吗?”

看了他一会儿。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袖口磨得发白,线头都出来了。

“……老天爷挺闲的。”

他还是笑。“借两个铜板?盘缠被偷了。这副样子你也看见了。不过我说还,就一定会还。苍梧宗的人不欠账。”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锭碎银。停了停。

“够你吃几天。不用还。”

碎银塞进他手心。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这人怎么这么好啊。”把碎银揣进怀里,拍了拍。

已经走了几步,头也不回。

“别拍。掉了别找我。”

他立刻把手从胸口拿开,小跑着跟上来。“姐姐,高家小姐被妖缠了,悬赏三千两——你陪我去呗?”歪了歪头,“我一个人去也不是不行,就是怕我太厉害,没人看见。”

看了他一眼。

“走吧。先说好——分钱的时候别哭。”

“谁哭了!我从来不哭——”

“嗯。刚才被包子铺扔出来也没哭。”

“……那是风大。”

高宅在镇北。他抢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衣摆一甩一甩的。

“我们是天师!捉妖的!”

门房上下打量他。目光在磨得发白的袖口和歪歪扭扭的木簪子上各停了三秒。

“又来一个天师?”

“什么叫又来——”

“今早已经来过一个了,青衣的,说是观音庙那边请的。”门房往院子里努了努嘴,“喏,还没走呢。”

“我!苍梧宗弟子!傅乐寻!”

门房看了一眼后面。“她呢?”

“她是我师姐!”

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回来——耳朵尖红了。

“……进来吧。”

“师姐。嗯。”

傅乐寻的耳朵从尖红到了根。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找死,闭嘴了。

走进高宅。青砖铺地,抄手游廊。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走进正院。

廊下有一个人。

青衣。高马尾。没有佩剑,没有法器。风把袖口吹翻起来,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动作很轻。

他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隔着半个院子,看见了她。

檐下的灯笼晃了一下。光从他脸上晃过去,又晃回来。他没有动,没有笑。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手放进了袖子里。

她就这么走过来了。

三步。脚步声很轻。

两步。衣角擦过他的手背。很轻的一下。

一步。没有停。没有看他。

拐过廊角。衣角消失在柱子后面。

他站了很久。灯笼不晃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那道旧疤里,掐出了血。

“……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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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凡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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