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借种

接下来的七天,日子就这么过着。

十七个鬼,八个活人,从早干到晚,干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垄地刨完,二爷爷把锄头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整个鬼——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鬼不用喘气,但他还是喘。

“干完了……”他的声音飘着,“干完了……”

王老头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新翻出来的土地,眼眶有点红。

“六十年了。”他说,“这块地,六十年没人种了。”

其他活人也围过来,看着这片地。

黑黝黝的土,翻得松松软软,石头捡得干干净净,草根拔得一根不剩。

“明天就能下种。”王大壮说。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溪。

“后生,种子呢?”

林溪愣住了。

种子?

她光想着开荒,忘了种子这回事。

王老头也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是啊,种子……”他喃喃道,“没种子,开了荒也没用……”

活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方圆几十里,都在闹饥荒。谁家还有余粮当种子?

林溪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开出来的地,沉默了一会儿。

“种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

王老头看着她。

“你?”

“嗯。”

“你有什么办法?”

林溪没回答。

她转身下山。

---

回到宅子里,她翻遍了那只破箱子。

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粒粮,前几天已经煮了粥。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口空锅,发了一会儿呆。

鬼们陆续飘回来。

二爷爷飘进来,看见她那个表情,愣了一下。

“丫头,怎么了?”

林溪没说话。

林文才飘过来,也看见了。

“粮没了?”

林溪摇摇头。

“不是粮。是种子。”

鬼们沉默了。

他们飘在各处,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狗蛋从林张氏怀里探出头,看着林溪,张开嘴:

“饿。”

林溪看着他。

那张小脸,比刚来的时候圆乎了一点,有了点肉色。眼睛也不再是那种黑漆漆的,有了点光。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两个字:

饿。

林溪站起来。

“等着。”

她走出院子,往后山走。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她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地头,站在那片新翻的土地前。

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软的,带着潮湿的腥气。

能种。

但种子呢?

她站起来,看着四周的黑夜。

远处,有几点灯火。

那是村子。

那些活人住的地方。

她盯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宅子里,鬼们还飘在那儿,等着她。

“明天。”她说,“明天我去借种子。”

“跟谁借?”林文才问。

“村里。”

“村里还有粮?”

林溪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但总得试试。”

---

第二天一早,林溪出门了。

她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踩着露水,往村子里走。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进村。

土路弯弯曲曲,两边是荒芜的田地,草长得比人高。偶尔路过一户人家,房子歪歪斜斜的,院门紧闭,没有动静。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村口。

几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人。

都是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穿着破棉袄,缩在那儿晒太阳。

看见林溪走过来,他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你是……”一个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

“老林家的。”林溪说。

老头愣了愣,想了想,说:“老林家……不是早没人了?”

“还有。”林溪说。

老头看着她,没再问。

林溪走进村子。

村子里比外面更荒凉。

土路两边,房子一间挨着一间,但大部分都关着门,窗户里黑漆漆的,没有人气。偶尔看见几个人,都是老人,都瘦得皮包骨头,都缩在墙角晒太阳。

年轻人呢?

林溪一边走一边想。

大概都逃荒去了。有点力气的,都出去赌一把活路。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和走不了的女人孩子。

她走到村中间,看见一口井。

井沿上坐着几个女人,正在打水。

那水桶放下去,提上来,只有半桶。

浑浊的,带着泥。

林溪站在那儿,看着她们打水。

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老林家的。”林溪说。

年轻女人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你是那个……后山老宅的?”

林溪点点头。

年轻女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家的水……能喝?”

“能。”

年轻女人的眼睛更亮了。

“能给我一碗吗?”她的声音抖着,“我家孩子……三天没喝水了……”

林溪看着她。

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跟那天在地头喝粥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你家在哪儿?”她问。

年轻女人指了指不远处一间土房。

林溪跟着她走过去。

土房里,昏暗潮湿。

炕上躺着一个孩子,两三岁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灰白灰白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年轻女人扑过去,抱起孩子。

“狗儿,狗儿……”

孩子没动。

林溪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孩子。

跟那天狗蛋一样。

饿的。

她愣了一下。

这个孩子……是第七章那个狗儿。那天喝了她一碗粥,活过来了。但这几天又不行了——没吃的,只能喝水。水也快没了。

“他爹呢?”她问。

年轻女人低下头。

“逃荒去了。”她的声音更小了,“上个月走的。说到外面找粮,找到了就回来接我们。到现在……没音信。”

林溪沉默了。

逃荒。

青壮年男人,有点力气的,都出去赌命了。赌赢了,活;赌输了,死在路上。

留下的,都是赌不起的。

“等着。”她站起来,“我去拿水。”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那个年轻女人。

“你家有粮吗?”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粮?”

“什么粮都行。玉米、高粱、麦子、豆子。一把也行。”

年轻女人摇摇头。

“没了。”她说,“早就没了。”

林溪点点头。

她走出土房,快步往回走。

---

回到老宅,她打了满满一桶水,拎着往村里走。

走到那间土房前,她把水桶放下。

年轻女人还抱着孩子,跪在炕上。

林溪把水桶拎进去,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碗,舀了半碗水,递给年轻女人。

“喂他喝。”

年轻女人接过碗,抖着手,把碗凑到孩子嘴边。

孩子的嘴动了动。

一下,两下,三下。

开始吸。

很慢,很轻,像一只快死的小猫。

年轻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林溪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孩子喝水。

半碗水喝完,孩子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林溪,然后张开嘴,发出一个细细的声音:

“饿……”

年轻女人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林溪转过身,走出土房。

门口,站着几个人。

都是刚才在井边的女人。

她们看着林溪,眼神里全是渴望。

“水……”一个老太太开口了,“能给我们也喝一口吗……”

林溪看着她们。

一张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一双双深陷的眼睛,一个个干裂的嘴唇。

都是女人。

都是孩子。

她们的丈夫呢?大概也逃荒去了。有的可能死在路上,有的可能还在外面赌命。

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等着。”她说。

她走回老宅,又打了两桶水。

拎到村口,放在地上。

“喝吧。”

那些人围过来,用碗舀水,用手捧水,趴在水桶边沿喝水。

喝完了,她们抬起头,看着林溪。

“后生……谢谢你……”

林溪摆摆手。

“你们家有粮吗?”她问。

那些人愣住了。

“粮?”

“对。什么粮都行。我要借种子。”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开口了。

“后生,我们哪有粮啊……早就吃完了……”

林溪看着她们。

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她还是问了。

“那你们知道谁家有粮吗?”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

还是那个老太太开口了。

“村东头……王地主家。”她说,“他家有粮。”

林溪眼睛一亮。

“王地主?”

“对。”老太太压低声音,“他家的粮仓,满的。”

“他家有井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他家的井比我们深,还能打出点水来。但也是浑的,一天就打那么几桶。够他家自己喝,不够干别的。”

林溪点点头。

“他家在哪儿?”

老太太往东边指了指。

林溪道了谢,拎着空桶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

王地主。

有粮,有井——但井快干了。

他需要水。

她需要种子。

她站在土路上,看着远处的村子。

太阳升到半空中,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拎着空桶,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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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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