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居的声音穿透篮球场的喧嚣,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击中林屿耳膜的同时,也击碎了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
喂,书呆子!你的书,还要不要了?
那一瞬间,林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随即又轰然涌上头顶,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烧灼起来。
看台上、球场边,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带着笑意的……他成了这场即兴戏剧里突兀且尴尬的主角。而他甚至没有一句台词。
他看见顾居站在那里,红色的球衣被汗水浸染出深色的痕迹,腰间那件蓝白校服随着他晃动手臂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手里捏着那本蓝色的《奥数精讲》,像举着一面宣告胜利的旗帜,脸上是那种林屿从未在他面对自己时出现过的、带着点漫不经心戏谑的表情。
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抽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拖着僵硬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下看台,走向那个光芒中心,也是他此刻的窘迫深渊。
塑胶地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热气透过薄薄的鞋底蒸腾上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跋涉在粘稠的沼泽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像细密的针尖扎在背上。
他不敢抬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以及前方地面上,顾居被阳光拉长的、晃动的影子。
距离在缩短,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阳光和塑胶混合的独特气味,其中夹杂着一股越来越清晰的、属于顾居的、充满侵略性的热意,林屿的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
终于,他停在了顾居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球衣上纤维的纹理,以及顺着他脖颈滑落、没入衣领的汗珠,他低着头,伸出手,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谢谢。
他等待着书本落入掌心,等待着这酷刑的结束。
然而,预想中的重量并未到来。那本习题集在他眼前晃了晃,书页翻动带来细微的风,拂过他滚烫的脸颊,顾居带着玩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羽毛搔刮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这么用功?看球都带着这个?
轰——!
林屿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羞辱感像潮水般灭顶而来,他所有的伪装,所有小心翼翼隐藏的心思,在这句看似随意的调侃面前,变得透明而可笑,他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蹩脚演员,站在舞台中央,承受着观众的窃笑。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当场崩溃。
然后,书被塞回了他的手里。紧接着,是那个压低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促狭:
下次‘落’东西,挑个显眼点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屿所有的心理防线。他不是不小心遗落的!顾居知道!他知道自己是故意的!他知道那些刻意的偶遇,那些偷偷的注视!他什么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再也无法待在这里一秒钟。他猛地抬起头,撞进顾居那双带着戏谑和某种深意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照出他自己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脸。
林屿一把夺过书,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转身逃离,他听不到身后的口哨声和哄笑,也感觉不到脚下地面的凹凸,他只是拼命地跑,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想要逃离那个将他剥得体无完肤的猎手,逃离那些让他无所遁形的目光。
他穿过喧闹的操场,绕过安静的实验楼,一直跑到宿舍楼后那片几乎无人踏足的小树林边缘,才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额发,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他滑坐到地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树木的清香,稍稍安抚了他过度紧张的神经。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失而复得的《奥数精讲》,蓝色的封皮因为刚才的紧握而有些褶皱,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顾居掌心的温度和汗意。
“下次‘落’东西,挑个显眼点的地方……”
顾居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他脆弱的自尊,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厌恶,他只是……觉得好玩?像猫捉老鼠一样,逗弄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觊觎他的书呆子?
林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后悔了。
后悔为什么要去撕那张卷子,后悔为什么要去篮球场,后悔为什么要把书“落”在那里,他原本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做那个无人注意的林屿,虽然乏味,但至少安全。
现在,一切都乱了。
他成了同学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顾居眼中一个可笑的、试图引起他注意的小丑,他精心构筑的、用以自我保护的书呆子外壳,被顾居随手一戳,就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露出里面那个慌乱、笨拙、一厢情愿的真实的自己。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林屿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夕阳西沉,天空染上暮色,宿舍楼里渐渐亮起灯火。
晚自习的铃声隐约传来,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紧绷的感觉。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尘土,深吸了一口气。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必须面对。
当他抱着那本习题集,低着头走进晚自习的教室时,明显能感觉到气氛的异样。
原本嘈杂的教室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有瞬间的安静,随后是更加压抑的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的打量,他像是一个被贴上标签的异类,行走在无声的审判席上。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将书本放下,拿出习题,试图像往常一样沉浸进去,隔绝外界,但那些公式和符号变得陌生而扭曲,根本无法进入他的大脑,同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次,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挪远了一点。
这种无形的排斥,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受,林屿握紧了笔,指尖泛白,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走在校园里的每一步,可能都会伴随着这样的目光。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他最坏的预期,也偏离了他最简单的想象。
第二天课间操结束后,林屿正随着人流往教学楼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是顾居。
他依旧穿着那身运动服,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似乎是刚结束晨练或者又去打了一会儿球,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平时总和他混在一起的男生,此刻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林屿。
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林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做好了承受新一轮嘲弄或质问的准备。
顾居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本……数学课本?
林屿定睛一看,那是他早上第一节课要用的必修教材,因为课间操不方便拿,他就放在了操场的看台座位上。
你的。
顾居把书递过来,动作随意,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昨天的戏谑,也没有不耐烦,平淡得像在传递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林屿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居见他没接,微微蹙了下眉,直接把书塞进了他怀里。
走路看着点,别又掉了。
说完,他不再看林屿,招呼着身边的同伴,转身就走了,留给林屿一个潇洒的背影和周围一片更加惊疑不定的目光。
林屿抱着那本还带着顾居体温的课本,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
从那天起,一种诡异的现象开始出现在附中的校园里。校霸顾居,似乎莫名其妙地承担起了“林屿物品保管员”的职责。
林屿不小心落在图书馆的笔记,会出现在他课桌的抽屉里;他体育课后忘记在水池边的水杯,会在放学时被顾居的同桌“顺便”带回来放在他桌上;甚至有一次,他晾在宿舍阳台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到了楼下,第二天一早,那件叠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林屿自己叠的)的衬衫,就放在了他教室的椅子上。
每一次,都伴随着顾居或他身边人一句轻描淡写的“你的,拿好”,或者干脆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物归原主。
起初,林屿每次都心惊胆战,面红耳赤,觉得这比公开处刑更让人难堪。
这无异于向全校宣告,他和顾居之间存在着某种持续性的、古怪的联系。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从“书呆子想引起校霸注意”变成了“校霸罩着那个书呆子”或者更离奇的猜测。
林屿试图解释,但根本无人相信,他也不敢去找顾居问个明白,他害怕面对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害怕听到更让他无地自容的话。
他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在每一次“失物招领”中,承受着周围复杂的目光。
但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的恐慌和羞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
顾居的这些举动,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霸道,但仔细想想,他似乎……并没有恶意?他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公开戏弄他,也没有借此要挟或嘲笑他,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提醒着他的存在。
而这种介入,在无形中,竟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保护”。
自从顾居开始“接管”他的失物后,班上那些原本可能会偷偷拿走他笔记开个无伤大雅玩笑的男生,或者背后议论得更难听的女生,都收敛了许多。他们看林屿的眼神,除了好奇,更多了一丝忌惮。
毕竟,没人想惹上顾居。
林屿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状态,一方面,他因这种备受关注的状态而感到不适和焦虑,他渴望回归过去的平静;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否认,当顾居的名字以这种奇特的方式与他的生活紧密相连时,他内心深处那个隐秘的角落,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甜意。
他开始更加留意顾居的动向,他知道顾居每天早自习前会去球场投一会儿篮,知道他一三五下午放学后有篮球队训练,知道他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数学和物理成绩其实相当不错,尤其是竞赛题……
他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耀眼的身影,只是现在,这份追随里,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而最让林屿感到困惑和心跳失序的,是篮球场边那本已经成为固定风景的、属于他的习题集。
它不再是被“捡到”后归还,而是成了一种常态。有时是数学,有时是物理,有时是英语。顾居似乎默认了替他保管这本书的职责。他下场休息时,会随手拿起那本书翻看,有时会皱着眉指着某一处,对坐在不远处的林屿扬扬下巴,用眼神示意“这题怎么回事?”;有时,他甚至会拿起笔,在书的空白处写下几句简短的解题思路或者……嘲讽林屿字迹太工整像印刷体的吐槽。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奇怪的交流,通过一本习题集。
林屿依旧坐在离球场较远的树荫下,假装看书。
但他知道,自己看的不是书,而是场边那个拿着他习题集的身影。
他会因为顾居一个蹙眉而紧张,猜测是哪道题难住了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顾居都能解出来);也会因为顾居在书上写下什么而暗自期待,等到训练结束,顾居随手把书扔回他身边时,他会第一时间翻看那些新的“批注”。
那本习题集,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公开的秘密,一座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固的桥梁。
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色,篮球场的灯光次第亮起,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少年们嬉笑着散去,顾居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把汗,露出紧实的腹肌线条,然后弯腰捡起场边那本习题集和校服外套,朝着林屿的方向走来。
林屿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页,余光却紧紧锁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顾居走到他面前,停下,汗水的气息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把书放下就走,而是用指尖敲了敲林屿面前的石桌桌面。
林屿不得不抬起头。
顾居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深邃,他把习题集放在桌上,然后,用那双刚刚运过球、还带着球场灰尘和汗湿的手,指了指书页边缘一处他自己刚才写下的、潦草的公式。
这个解法太绕了,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用柯西不等式,一步就够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林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了最初戏弄的认真。
然后,他转身,将校服甩上肩头,迈着懒散的步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林屿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桌上那本习题集,看向顾居指出的那个地方,看向那个潦草却有力的“柯西”二字。
指尖抚过那墨迹未干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书写者留下的温度。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困惑、悸动、不安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习题集静静地躺在暮色中,像一封无字的情书,写满了17岁少年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躁动的心事。
林屿知道,他回不去了。
从那个撕下卷子的下午开始,从他刻意制造第一次偶遇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已经不可逆转地偏向了有顾居的方向,前方是未知的迷雾,是可能的荆棘,也可能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光。
他合上习题集,抱在怀里,像怀抱一个易碎的珍宝,朝着与顾居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即将亮起灯光的、属于他自己的宿舍。
夜空中有星子开始闪烁,安静地注视着地面上这两个少年,以及他们之间,那本薄薄的、却承载了太多情感的习题集。
林屿抱着那本留有顾居字迹的习题集,像怀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脚步虚浮地走回宿舍。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每一次脚步落地,都仿佛踩在自己失控的心跳上。
宿舍里还没人,空荡而安静。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刚才在顾居面前强装的镇定,此刻彻底土崩瓦解,狭小的空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汗水、阳光,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侵略性的生命力。
他走到书桌前,台灯冰冷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习题集放在光晕中央,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指尖拂过蓝色的封皮,最终停留在书页边缘,顾居写下“柯西”二字的地方。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主人特有的张扬和不羁。
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林屿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笔画,仿佛能感受到书写时笔尖的力度,感受到顾居指尖的温度,甚至能想象出他蹙眉思考、然后恍然大悟、随手写下答案时的神情。
这个解法太绕了。
用柯西不等式,一步就够了。
顾居低哑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带着运动后的疲惫和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林屿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不仅注意到了自己的解法,还给出了更优解,这不是嘲讽,也不是戏弄,这更像是一种……交流?一种建立在某种古怪默契上的、关于知识的对话。
这个认知让林屿的心湖再次掀起狂澜,他原本以为,顾居的种种行为,不过是强者对弱者一时兴起的逗弄,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全然如此,顾居是认真的,至少在对待这些题目时,是认真的。他甚至会去看林屿的解题步骤,会思考,会提出意见。
这种“认真”,比任何形式的关注都更让林屿心慌意乱。
它意味着,顾居并非只把他当做一个可笑的背景板,而是真正地“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引以为傲的、在知识领域里的能力。
这种看见,带着一种平等的、甚至带有轻微挑战意味的姿态,精准地击中了林屿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渴望被认可的部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偷窥的影子了。他们之间,因为这本习题集,建立起了一种奇特而真实的连接。
林屿翻开习题集,顾居留下的笔迹不止这一处,有些是简短的批注,“妙”、“繁”、“可证”,有些是更简洁的公式提示,甚至还有一两处,是针对林屿过于工整步骤的吐槽——写这么清楚给谁看?阅卷老师又不会多给分。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稔,仿佛他们早已是可以互相批改作业、争论解法的同窗好友。
这种熟稔让林屿感到一种近乎晕眩的甜蜜,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惶恐,这甜蜜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个更大玩笑的序曲?顾居到底想做什么?他看不透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年,他的心思如同阳光下的迷雾,看似清晰,实则难以捉摸。
接下来的几天,林屿活在一种极度的矛盾之中,他既害怕与顾居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害怕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害怕再次陷入当众窘迫的境地;另一方面,他又无法抑制地期待每一次“失物”被归还的时刻,期待在篮球场边看到顾居拿起他那本习题集的样子,期待在那本书上发现新的、属于顾居的痕迹。
他开始更加刻意地“管理”自己的物品,有时会“不小心”把一本不那么重要的笔记本落在顾居常去的学校小卖部门口;有时会在去图书馆时,“恰好”选择顾居也可能出现的阅览区,然后“忘记”带走一支笔或一张草稿纸,他的行为近乎一种自虐式的试探,他想知道顾居的底线在哪里,想知道这种古怪的“关照”会持续到何时。
而顾居,似乎永远不按常理出牌,他照单全收,每一次都会让东西“完璧归赵”,有时亲自送来,有时通过队友或同学转交。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平淡,随意,不带任何情绪,仿佛这只是一项理所当然的任务,他从不借此对林屿多说一句话,多看一眼,归还物品后便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林屿更加困惑,他宁愿顾居像最初那样戏弄他、嘲笑他,至少那样情绪是鲜明的,而现在这种沉默的、持续的“关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无形的标记,让林屿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流言并未平息,反而增添了新的内容。
有人说林屿是顾居的“小弟”,负责写作业;有人说顾居在追求班上的某个女生,林屿只是传递情书的工具;更有甚者,开始用暧昧的眼神打量他们,窃窃私语着一些让林屿耳根通红、心跳骤停的词汇。
这些流言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林屿,让他几乎窒息,他试图屏蔽,但那些目光和低语无孔不入,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缩回自己的壳里,只有在深夜,台灯下,他翻开那本越来越厚的习题集,看着上面越来越多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笔迹时,内心才会获得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平静。
那些潦草的字迹,那些简洁的批注,那些看似随意的公式,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它们证明着,他和顾居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联系,一种超越了流言蜚语、基于智识的、隐秘的对话。
这天下午,数学单元测验的成绩发了下来。
林屿毫无意外地拿到了满分,卷面整洁,步骤清晰。
而顾居,据说也出人意料地考了很高的分数,虽然卷面潦草,但关键步骤一个不落,尤其是最后一道压轴题,他用了一种连老师都称赞的、极为巧妙的解法。
下课后,数学老师特意表扬了顾居的进步,并让大家传阅他的卷子,学习那种灵活的思维。卷子传到林屿手里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最后一道题。
那道题的解法,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几天前,顾居在他习题集空白处写下的那种思路,甚至有几个关键的变形步骤都一模一样。
林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恰好对上刚从教室后门进来的顾居的目光,顾居似乎刚打完球,额发湿漉漉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看着他们这边传阅的卷子。他的目光与林屿相遇,没有躲闪,也没有得意,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像是在说:看,我说的方法有用吧?
那一刻,林屿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顾居不是在戏弄他,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霸道的方式,参与到他的世界里来。
他撕掉顾居的卷子,引发了最初的交集;而顾居,则通过这种方式,在他的领域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是一种宣示,也是一种回应。
放学后,林屿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去图书馆,而是抱着书本,又一次走向了篮球场。夕阳正好,将整个球场镀上一层金色,顾居果然在,正在进行激烈的对抗训练。
林屿依旧选择了那个最远的、有树荫的角落坐下,他没有立刻翻开书,而是静静地看着球场,顾居的身影在夕阳下跳跃、奔跑,充满了力量和美感。他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投篮,都吸引着场边零星观众的目光。
训练中途休息,顾居撩起球衣擦汗,露出紧实的腰腹,引起几声压抑的低呼,他走到场边,习惯性地弯腰,从校服下面拿出了那本——今天林屿带过来的,是一本英文词汇书。
顾居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猛灌了几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急然后,他随手翻开了那本词汇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书本上跳跃。他看得似乎很随意,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偶尔会因为某个单词而微微蹙眉。
林屿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吗?有一点,因为这种被强行介入的感觉。
羞耻吗?依旧有,因为自己无法控制的期待和注视,但更多的,是一种缓慢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接纳。
这个人,这个像太阳一样耀眼、也像风暴一样难以掌控的人,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挤进他封闭的世界,他撕碎了他的平静,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和悸动。
顾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抬起头,朝着林屿的方向望过来。隔着一整个球场的距离,隔着喧嚣和尘土,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这一次,林屿没有立刻躲闪,他迎着那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保持着平静的姿态。
顾居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然后,他抬起拿着词汇书的那只手,朝着林屿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林屿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是在打招呼?还是在示意他过去?或者,只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
林屿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个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只剩下球场对面那个拿着他的书、对他微微笑着的少年。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瑰丽的紫红色。晚风吹拂,带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温热和草木清香,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少年们的呼喊声,远处教学楼的喧哗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成了背景音。
林屿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但他抱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看见顾居重新投入了训练,那本蓝色的词汇书,被小心地放回了校服下面压好。
这一刻,林屿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无论是顾居闯入他的世界,还是他自己,那颗早已躁动不安的心,一步步地走向那片耀眼而危险的光芒。
他低下头,翻开了手中的书。书页间,似乎也沾染了阳光和汗水的气息。
未来的路会怎样?流言会平息吗?顾居的心思到底是什么?他们之间这种古怪的关系将走向何方?所有这些 ,都化作了17岁夏日傍晚,一阵燥热而甜蜜的风,吹乱了书页,也吹乱了少年本就理不清的心事。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篮球场的灯亮了,像舞台的追光,打在那个奔跑的身影上。
而林屿,坐在昏暗的树影里,既是唯一的观众,也成了这出青春剧目里,再也无法抽身的角色。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