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收了表情,站在鬼的身后,有些不理解这个家伙为什么一分钟之内能变换三次情绪。
不过不影响她行事。
她抬起左手伸出,悬在鬼的头部上方,手心朝下,五指微曲,做出一个抓握的姿势。
一根红线自她袖中伸出,缠绕上五指后垂落。
鬼不敢抬头,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悬在它的头顶,蹭着它的头皮,有点痒,但更多的是一种阴冷。
言灵食指和无名指微动,垂落的红线有了生命一般开始延长、伸展,直到碰到鬼半雾化的脑袋。她又蜷了一下中指,红线随着她的操控缠绕上鬼的脖颈,又伸向肩膀。
与此同时,她竖起右手手掌,拇指从中指的第二指节一路捻下,又原路返回,反复摩挲,眼睛也半闭起来。
她手指白而长直,形状好看,留了一点指甲,甲床圆润,指尖却薄。
再加上她整个人气质淡而轻,若是只看手的话,就现在这个傀儡师一般的架势,说她才是那个鬼的可信度也不低。
真正的鬼在红线碰到脖颈的那一刻起就挣扎得厉害。
然而一来它本就被卡在屏障中间,活动方式有限,二来红线渐渐收紧,遏制了它的行动。因此,言灵顺理成章地忽略了它的反抗,甚至懒得出手做一下象征性的镇压。
鬼只能绝望地感受着红线以它无法抗拒的力度穿透了覆盖在它形体表面、模糊了它的身形的的那一层黑雾,直接勒住了它的灵体。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一般人连看都看不见它,但她竟然能碰到它,还把它捆起来了!
红线像在控制提线木偶一般,绕过它的腹部、肩部和前胸,又缠上它的四肢,勒紧每一处关窍,直至它动弹不得。
它感到那根线在发烫,甚至要蒸发掉附着在它形体上的黑雾——那些鬼气和煞气扭曲着极力想要避开红线,但根本不可能做到。
鬼气和煞气如同生长在它模糊的形体上,与它融为一体,掩去了它的面孔、年龄、体态甚至性别,蚕食着它的记忆和精神,让它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成为一只鬼。
厉鬼、野鬼、怨鬼、水鬼、吊死鬼……换了多少种名字,都只是鬼而已。在人们眼中,鬼只是需要解决的麻烦,是不通人性的牲畜——甚至连牲畜都不如。
因为它们无法沟通交流,无法创造价值,只会破坏。
人们厌恶鬼,害怕鬼,又瞧不起鬼。
如果不是因为鬼会作乱,会伤害他们的性命,谁会愿意分给这些连看都无法直接看见的东西一点注意呢?
至于言灵,她对鬼的厌恶恐怕还要再上一层。
作为道术师,言灵是极少数经常要和鬼打交道的一类人之一。也正因此,比起普通人,她更清楚鬼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天生有三魂七魄,三魂主阳,承载着七情六欲、人格品性;七魄主阴,依附于形体,主宰五官之用。
魂魄完整,人便敏觉、康健;魂魄受损,人便疾病缠身,乃至死亡。
一般人的三魂七魄自始至终都是完整的,随着人的生死轮回、转生,一世又一世。厉害的道术师,甚至可以从一个人的魂魄里,隐约看出其前世今生。
魂魄魂魄,不仅是魂与魄,更是人之为人的证据。
而人们常说的魂飞魄散,便是连这一点证据都留不下,从此在世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剩下什么——这大概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鬼,就是离散了三魂七魄,却依旧游荡在世间的例外。
人皆有一死,无论贫穷富有,无论寒酸显贵。但总有人不愿意:或是心愿未尽,或是执念未了,抑或只是不甘心,不愿意从此闭上眼睛。
于是,浓重的**化为煞气,强行留下了本该脱离□□遁入轮回的魂魄。背离天道规则绝非易事,这些人的三魂七魄因为这种强留被撕裂,或多或少,只剩下残片游荡在世间。
残魂不散,便是鬼。
因为阴阳眼的缘故,言灵从小便与这些阴魂不散的东西打交道。甚至,她最早的记忆不是来自父母亲人,而是半夜拖着肠子嚎哭着路过房子外的野鬼。
不绝于耳的鬼哭狼嚎和神出鬼没的影子贯穿了言灵至今为止三分之二的人生,她对鬼的感情早就从害怕和怜悯变成了厌烦。
只有厌烦,也只剩厌烦。
正因此,她从来不会对这些东西施予多余的一丝感情。
比如现在,那只鬼在她的手下极其剧烈地挣扎,连带着整面墙都在晃动。它鬼生以来遭受过最大的痛苦将它折磨得面目全非,几乎要原地爆体而亡,它却因为符纸的镇压无法发出一丁点声音。
而言灵只是一副平静到有些百无聊赖神色。她悬在鬼脑袋顶上的左手纹丝不动,只时不时轻轻勾一下手指,操控着红线向更深处搜刮。
她当然知道这只鬼肯定记不住什么,所以不打算浪费任何时间询问,而是直接用红线操控了它的灵体,从而自那残缺的魂魄中读出一点可能有用的、已经被它自己遗忘的记忆。
记忆被从魂魄中抽出来供人阅读的滋味当然不好受。然而鬼无法反抗,只能任由丝丝缕缕的、尖锐的痛感从身体的最深处蔓延出来,意识也随之模糊。
恍惚间,它仿佛看到了一座燃烧的房子。
火舌舔舐着梁柱、门框和房顶的茅草,扑面而来的风却没有一丝温度。
不辨远近的地方,似乎有一个中年女子的哭喊声,然而也被截断,不知所踪。
紧接着,是一条断断续续、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其间或闪过一些人影,但清晰的时候,却已经毫无生气。
再然后,是一段突兀的黑。
它本就稀薄的五感被剥夺,沉在那一片从天而降的黑暗里不知道多久,连情绪也被覆盖。
最后,它突然被一阵比抽取记忆还要剧烈的痛苦笼罩,直接晕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被丢进了这座“客栈”。
一些不大清楚的人影从它眼前掠过。它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样子,即便再次出现在面前也认不出来。它只记得,它必须吸收他们身上的气息,才能够活下去。
言灵微微皱起眉,停下了手中捻着的诀。
她能看到的东西和鬼大差不差,不过她显然比这只鬼要有脑子。
记忆伊始那栋燃烧的房子,大概就是它刚死后不久的情形。
这个不知道是烧死鬼还是呛死鬼的家伙看向周围的视角偏低,又不至于到蹲着或趴着的地步,应该是死的时候年纪比较小。
那哭声不用想,肯定来自它的亲人。
但后面为什么停了?
如果那女人也死了,亲子团聚,不至于剩它一个变成鬼。如此一来,大概率是走了。
小小年纪一个人葬身火海,亲人却丢下自己离开,难怪会变成鬼。
不过言灵并不同情它。
她见过的鬼太多了,它既不是最无辜的,也不是最麻烦的。如果不是为了寻找可能和阵眼有关的信息,她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和力气读它的记忆。
更何况,刚才那些模模糊糊闪过的人影,都是被它害死的性命。而它贪得无厌,竟将那些冤魂也全部一并吸收,化作了自己身上的鬼气。
这倒是带给言灵一个好消息:这里不会再有其他鬼了,仅存的这只也因为道行低微并不能很好地利用被吸收的同类的力量,鬼气依旧稀薄。
言灵抛开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回忆起记忆当中那一段突兀的黑。
直觉和经验都在告诉她,真相就藏在那里。
然而很明显,那段记忆被强行删去了,或者,有人以某种方式让它根本没有留下相关的记忆。
不管是哪种,都让事情变得很蹊跷。
荒郊野外一只心智不超过十岁的小鬼,值得什么人花这么多心思?
为了看得更清楚,言灵再次催动灵力。
然而这一次,红线的深入被一股特殊的力量拦住。紧接着,一缕煞气顺着红线飞速攀援而上,转眼间就要冲向言灵的指尖。
言灵有些意外,小臂一挥挡退了那一丝煞气,缠绕着鬼的红线也迅速收回,只剩短短一截从无名指和拇指处垂下。
鬼此时已经失去了意识,一整滩无力地被禁锢在门框中央,方才的攻击当然绝对不可能是它回光返照搞出来的。
不过言灵倒是知道有一种东西会在受到威胁的时候利用煞气自保。
她再次一翻手腕变出一张探源符,随手拍在了鬼的背上。
果然,符纸刚接触到鬼的灵体便隐隐开始发出金光。墨色的符文流动、变化,在黑雾试探的触碰中逐渐定型——
坤卦用六,元亨利贞。
是煞气形成的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