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义塔(八)

老于牵着个小姑娘坐在不远处,看见她们两个抱在一起,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好在言灵还算记有个外人在旁边,只抱了一会儿便松开,主动替温清提起了灯笼: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弃婴人,因为良心不安一辈子没结婚,没想到老了还会再害死四个孩子,听说我在这边,就想来看看。”

她语调平平,叙述寡淡到有些无聊。但温清就是顺理成章地想象出了她面对忏悔的老头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个小姑娘呢?”

温清追问。

“她和那群小孩一起钻进了塔里之后,在角落摸到了还没来得及清走的尸骨,从那之后就一直缩着不敢说话。”

言灵解释的时候,她们已经走回了老于面前。

这位老弃婴人局促地站起来,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倒是那个女孩,用袖子擦了擦困出的眼泪,怯怯地打量着她们。

温清蹲下身,和那孩子平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她躲躲闪闪挪了两步,仰头看向言灵。

温清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一直以来,和言灵在一块儿的时候,她都是更亲人的那个。无论老人小孩,都更乐意、也都只能和她说上话。

她习惯了承担沟通的角色,正如言灵习惯了站在她身后沉默着观察所有人一样。这是头一回,有个小孩不和她说话,倒去看冷着脸的言灵的。

言灵显然也没想到这孩子不和她师姐讲话,反倒来看她,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温清想起言灵刚说的话,反应过来了原因:

“她把我当坏人了。”

言灵很疑惑地看着温清。温清接着解释道:

“之前在土地庙,你发现那群孩子动机有问题,直接就问了,她觉得你能透过村里人的遮掩找到真相。但我当时替你说了一句话,暂时把这事遮过去了,她就认为我和那些人同流合污,所以不愿意和我讲话。”

言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抱臂低头看着那小姑娘,问:

“你是这样想的?”

小姑娘刚点了一下头,就听见言灵又问:

“你看不出来我和她是一伙的?”

小姑娘呆住了,显然没想过自己认定的好人是这么个作风。

老于没忍住,乐了一下。温清也笑起来:“哪有你这样的。”

小姑娘缩着脖子,还没从青天大老爷自己承认官商勾结徇私舞弊的大案中缓过劲来,不敢说话。温清也还没想好怎么劝,言青天却直接架起了公堂,审问:

“只有你发现了那些妹妹的下落,是吗?”

小孩子姑且没有那种“知道得太多会被灭口”的悟性,所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告诉了你娘,她让你绝对不要告诉别人?”

小姑娘再次飞快点头,眼睛亮起来,仿佛又看到了沉冤昭雪的希望。

然而言青天实在算不上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好官。

她知道养不养孩子究竟是别人村里家里的私事,她们做为外人,不知道村里的困难,更没有立场去指责那些失了骨肉的母亲。

她没法替这小姑娘抗议,只好来个了折中的办法,问:“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声音很轻:“为什么要丢掉妹妹?”

得。一上来就是个最难问题。

言灵立马想到了一个万能的答案: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好像长大是什么万用的答案,只要年龄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长辈们也从不以为这是敷衍,而把这句话定义为对童真的保护。

可没有人教的东西,怎么会自己明白呢?

长辈不说,就要自己去经历。吃了苦头,得了教训,才会生出个“明白”来。明面上说是等人长大,其实就是等孩子吃教训栽跟头,自己悟出为什么、该怎么做。

常有俗语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就是从小比旁人多栽了太多跟头。

难道要让这小姑娘等到十几年后自己做了母亲,因供养不起而被迫抛弃亲生骨肉,沉溺在丧子之痛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当年在弃婴塔里见到的尸骨是从何而来么?

言灵不想这样敷衍她。何况,这话她兴许已从她母亲那听过一遍了。

“因为年头不好,家里粮食不够吃,养不活再多一个孩子。”

这实话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也许她从前只知道和母亲撒娇,同伙伴漫山遍野地玩。她的世界因为年纪小总是充满关爱和乐趣,所有人都愿意为一个懵懂的孩子编造一片梦中的净土。

可她终究还是要知道自己到底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上的。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

老于有些担心地看着小姑娘,又不敢反驳言灵,沉默一时笼罩下来。

小姑娘再次用轻细的声音开口:“我也会被丢掉吗?”

“怎么会,你娘恨不得把你捧在心尖上,怎么会舍得把你丢掉。”

老于伸手牵她,语气有些急。小姑娘任他握着自己的手,站着不动,依旧仰头看言灵。

言灵也垂着眼睛打量她,像是在评估她的接受能力。

她知道老于的话肯定没有用。这小姑娘亲眼见到了弃婴塔里的死婴,“被抛弃”这件事在她的意识里已经不是一个空洞的词语,而是一个清晰的结局。

一句简单的“不舍得”没法让她安心,不再是一块免死金牌。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些弃婴的母亲也都不舍得。

言灵打算实话实说。

“没有人可以替你保证。与其纠结会不会被丢掉,不如保证自己无论怎样都能活下去。”

说出这话后,她其实以为这小姑娘的世界观要崩塌一会儿。

让一个还没完全懂事的小孩接受自己母亲随时会把自己丢掉,不用说都知道是一件特别困难且残忍的事。

然而,那小姑娘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反倒又问:

“那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言灵意外的同时,感到师姐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她知道那不是阻止。

“长大,变强,让别人没有办法伤害你。”

温清也看着她,笑着点点头,补充: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多帮你娘做事。等你哪天觉得自己够大了,还可以来乾坤山,和我们一样做道术师。”

小姑娘仰着头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松开老于的手用袖子擦了撩眼泪。

温清再次蹲下,朝她伸出一只手,翘起小拇指:

“我们拉勾好不好?只要你好好生活着,妹妹们都会为你骄傲的。”

小姑娘点点头,也伸出小拇指勾位温清的指尖,轻轻晃了晃。

解决完小的,该解决老的了。

言青天不等她们拉完勾,立马又架起公堂,掀起眼皮扫向老于:

“这里当年有其他道术师来过?”

老于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愣了一下,做出回忆的样子:

“好像是来过一个。那时候我还是你们这么大年纪,太久啦,记不清了。应该是个小伙子。”

“他没超度里面的婴灵?”

老于摇摇头:“我不知道。反正他进了塔一趟,出来之后,这附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闹过事。那之后到现在有四五十年了吧,都没有别人再来了。”

温清站起身,问言灵:“你在里面发现了什么?”

“几张旧到褪色的符纸,完全看不出来画的什么。”

如果连言灵都认不出来,那想必是真的无法辨认了。

四五十年前一个道术师留下的符纸,不管是为了什么,到今天再去探究都已经没有意义。何况那个道术师本人是否还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言灵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没再追问,放老于带着那小姑娘回去了。

——

“……我超度了塔里的婴灵,师姐招回了那几个小孩的残魂。后来师姐和那个小姑娘拉勾,要她好好长大。那老头和我们说几十年前也有道术师进过塔,不知道干了什么。”

言灵三言两语概括完了事情的始末,清楚倒是清楚,只是温清听得有点哭笑不得。

为了让她说得再详细些,温清主动开始追问:“你说的那个师姐,是谁?”

言灵两手撑着床沿,坐得板正,听到这问题,飞快地看了温清一眼。

温清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点心虚。

果然,言灵抿了一下唇,回答的声音低了些:“是你。”

温清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继续问:“那个孩子呢?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死了。在鬼潮的时候。那整个村子都没活下来两个人。”

依旧是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温清的心却狠狠沉了一下。

她虽然心思细,但毕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即使知道是自己曾经的经历,也不该有这么强烈的感触。

她想起刚才言灵开始超度时,自己心里莫名升起的那股难过,几乎立马锁定了原因。

于是,她向言灵靠近了一点,将手虚虚覆上言灵撑在床沿的手背:

“没关系的,至少你让她怀着希望。她没有被抛弃。”

言灵垂着眼睛低低“嗯”了一声,稍稍将头一偏,就好像将脑袋搭在了温清的肩膀上。

现实中当然空无一物。温清只是灵体,没有办法接住她。

她轻轻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拥抱。

然后,温清就惊恐地发现,她心里更难受了。

该死。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哪面不开提哪壶。

她正打算着道个歉挽回一下言灵摇摇欲坠的心情,“靠”在她肩膀上的人自己开了口:

“师姐。”

只有一个称呼,没有任何下文。按道理讲,因为失忆,温清对此应当是很陌生的。

然而,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过程,一句话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嗯,我在。怎么了?”

神奇的是,这话甫一出口,她心里那股难受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我当时在塔里,因为消耗太大晕倒了一下。是那些婴灵托住了我。”

言灵这么说着,垂下眼睛看着温清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苍白的手。

晕倒什么的,她当时就没有告诉过温清,想来温清一直也不知道。这会趁着温清失忆,她反倒想起这事,坦白从宽了。

温清强忍住询问她怎么会至于晕倒,顺着她话里的意思问:“为什么?”

“因为死在那里的都是女婴。她们本来不应该有性别意识的,但聚在一起的多了,自然就成为了一个整体,所以对和她们相似的性别有更多包容。”

这也是进塔的孩子中,只有男孩高烧不起的原因。

温清“唔”了一声,继续问:

“你当时晕了多久?严重吗?有告诉我吗?”

言灵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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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义塔(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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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