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义塔(四)

这个结论在言灵脑海里冒出的一瞬间,那张燃到一半就被熄灭了丢在旁边的符纸竟隐隐有要再烧起来的趋势。

言灵俯视着这群还天真地在七嘴八舌的女孩,心里缓缓升起一股凉意。

弃婴塔。

她以为这东西消失已经很久了。

言灵听百相说过,并不是很久以前,九州之上曾有过一段战乱的时光。

那时候是如何民不聊生,如何尸横遍野,已经只留在那一辈人的记忆里了。她印象最深刻的,是百相说,他镇压过一座弃婴塔。

战乱年代人人无暇自保,没有粮食、没有衣物,男丁被抓去充军,女人带着孩子四处躲避匪兵,今天的太阳落下了,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它再次升起。

鬼潮时尚有道术师可以为平民百姓撑起一片屏障,战乱时只有尸骨叠着尸骨。

这种年月里诞生的孩子,十有八/九都被抛弃。

死胎的、小产的和还在哇哇大哭的一起被丢进塔里,幸运的一把火烧个干净,倒霉的生生饿死,腐烂发臭,直至哪一炮击中了塔身,被埋在砖石下。

夭折的婴孩化成的鬼魂在塔里游荡,聚集,不见天日,但比起战场上的鬼哭狼嚎,甚至算得上清净——

只需要一张符纸,就能将它们全部挫灭,好过留在这地狱人间。

而现在,这东西竟然又出现了。

为什么?

因为生活实在已经太过艰难?因为孩子已经太多?

还是因为女孩以后并不能成为家里需要的壮劳力,刚好近年歉收,所以就有了光明正大再启用那座塔的理由?

有捷径在眼前,人都会生出怠惰心理。

言灵相信没有母亲会愿意丢弃自己的孩子。

尽管那时她还没经历过鬼潮,没见过那些至死都没有放弃怀中的襁褓的尸骨,也不认识老板,没见识那过仅靠对女儿的愿想就能支撑起的长久的执念。

她甚至天生情感淡薄,对周围的一切都很疏离,即便置身其中也无法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刻骨铭心的爱。

但她相信这句话。

因为当年离开家被百相带去乾坤山的时候,家人都在为她的怪病能得到解决而高兴,只有母亲晚上偷偷在房间里抹泪,不舍她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

可家里并不是只有一个母亲。

就像所有人都觉得去修习道术是一个好机会,她就要离家;所有人都觉得再养一个女儿负担太重,所以孩子就被丢到了弃婴塔。

区别是,当她习成回家,她的母亲会为她骄傲,而那些女婴的母亲,则再也没有看见她们长大成人的机会。

指尖掐进掌心,刺痛感替言灵维持着理智。

四个小女孩发觉言灵情绪不对,由大羊角辫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呀?”

言灵轻轻摇摇头:“不要再到那里去玩了。”

“为什么?那妹妹去哪里了?”

孩童的话语天真但残忍,言灵垂下眼皮,眸光闪了闪。

“她们……回去了,去新的地方。”

如果温清在旁边,大概要震惊一下她竟然能说出这么通人性的话。

不过这几个小萝卜头显然无法体会这弥足珍贵的安慰,都在大眼瞪小眼,没有一个人能听懂这位山上的师父在说什么。

言灵没再和她们浪费时间,第一时间回去找温清。

当然,停在那扇隐约透出吵闹声的虚掩的门前,她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眼睛也闭了闭。

猛一下推开门,屋里六七双眼睛一下子汇集在她身上,言灵站在门口,视若无物,一眼就望向了靠近侧窗那个正捏着符纸的身影。

温清等那一张符纸燃完才直起身,毫不意外地问言灵:“怎么了?”

弃婴塔的事当然不可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和温清捅出来,言灵不至于没有这点头脑。可她又实在被这个真相憋得难受,一时没编出合适的说辞,看着温清说不出话来。

温清淡淡一笑:“在外面稍等我一下?马上就好了。”

言灵点点头,立马又转头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阿萍看着这姑娘进来又出去,连一句话也没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莫名其妙。

温清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床上那孩子的额头,确认已经退烧,便将手中的毛巾递给阿萍:“我出去一会。”

言灵刚抱着手臂在门外站定,温清就已经推门出来。

只见她反手掩上门,先抬手摸了摸言灵的脑袋。

言灵一下有点懵:“师姐?”

温清弯起眼睛笑笑:“嗯。发现什么了?”

言灵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有些沉重:“那可能是座弃婴塔。”

“弃婴塔。”温清的笑淡了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而后点点头:“那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和言灵说:“我刚发现里面有几个孩子的魂魄可能缺了点。”

言灵诧异:“婴灵有这么大的力量?”

婴灵是对早夭的小孩化成的鬼的专称,因为它们残魂太弱,几乎没有什么破坏性,还称不上是能作恶的鬼。

“一个没有,三个没有,十个没有,成百上千个也没有吗?”

温清的语气很平淡,像只是在阐述事实。但言灵不用观察都知道她心情不好。

因为师姐平时总是笑着的,给人的感觉也总是温暖,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冷静。

“小师父……小师父!阿禾他们又烧起来了!”

阿萍猛地拉开门,见两人相对无言,急切的声音骤然弱了些。

温清还没来得及答,就见言灵转头,问了一句:“阿禾?他是不是有个妹妹叫阿苗?”

大羊角辫数消失的妹妹的时候,提到了阿苗这个名字。这会出来一个阿禾,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一家人。

“是,是我家的。”

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言灵看过去,是刚才那个打水的女人。

言灵想到什么,又问:“有几个又烧起来的?”

温清比阿萍先反应过来:“四个。”

她说完和言灵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答案。

当然,周围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肯定什么。

婴灵天生孱弱,只会在无意识中趋向与自己相近的魂魄。

普通小孩的魂魄与它们同样不稳,而同父同母的哥哥自然更为亲近,所以容易落下魂魄。

只是,为什么只有哥哥?

妹妹难道不是与曾被抛弃她们更为相似?

温清掏出一张符纸递给阿萍:“在炉子上把这张符点了。我们去塔那里看看,很快就回来。”

言灵扫了一眼,立马认出来那是张引灵符——温清想引自己的灵气先稳住这几个小孩。

她立马伸手要阻止,但阿萍担心孩子,飞快地接下进去了。

门在面前被掩上,言灵一僵,下一秒,温清温热的手掌就握住了她作势要伸出的手腕:

“走吧,几个孩子能费什么劲。”

稳住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对于温清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言灵有些看不得她这副不拿自己的灵力当回事的样子。

她知道,人分两种。一种患得患失,没有的总想拥有,拥有的总想要得更多,好像怎么都不够;另一种正好相反,容易满足,几乎从不强求,拥有得越多,便越不在意。

温清显然是后者。

性格这东西,很难说是天生的更多,还是受环境影响更多。毕竟大多数人树立基本的人生观世界观那段时间的成长环境是稳定的,从父母那里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大概率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个家族的风格也是如此。如果硬要深究,就变成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样毫无营养的循环问题。

言灵借此猜想,温清应该是在一个很幸福的家里长大的,才会形成如此温和细腻舍己为人的性格。

只是听说她很小就去了乾坤山,但直到言灵来的前两年才开始正式学习道术。

言灵无心探究别人的八卦,越是亲近越是如此。她害怕那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关对方心里某个角落的一块伤疤。

所以她其实一直不知道那个“听说”的准确版本是什么。

不过,第一次看到温清给父母寄家书的时候,她偷偷在心里把最坏的那个猜想划掉了,还因为这个有几天没敢直视温清的眼睛。

现实中,温清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一路往塔下走。

没有人带路,所幸那座塔够高,这村里也没有什么七拐八弯的小路,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总能到地方。

因为修习道术要学八卦风水,她们俩都是方向感很强的那类人,其实不用这样牵着。

但言灵什么也没说,乖乖跟在温清后面。

或许是因为土地庙里太热,温清的手心有些烫。她一边感受着自己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下不大规律地跳动的脉搏,一边祈祷温清不要认真感受,

她们都学过药术,会把脉,这一点小九九简直无处遁形。

“小言。”

温清突然出声喊她。她心里吓了一跳,面上毫无异常地回应:“嗯,怎么了师姐?”

温清回过一点头,使缀在后面的言灵能看见她的侧脸:

“你要不要放一下限制看看这周围有什么东西?”

言灵点点头,脚步不停,只是微低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世界已然蒙上一层暗色的雾。

她们在土地庙待的那一会儿,夕阳已经快要落尽,她们背对那残照而行,斜长的影子落在土石路面上,使这条无人的路更显昏暗。

这时她们已经快要接近塔下,能模糊地看清塔身上石雕的模样。

但除了地上两道交叠的影子,别说鬼影,言灵连根鬼毛都没看到。

照理说,如果那座塔里死了很多女婴,有数量庞大到足以伤害人的魂魄的婴灵,那这附近不应该如此平静,怎么也该有一些漏网之鱼游荡。

明显不正常。

言灵皱眉,看向温清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温清也是一顿,而后和言灵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座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的塔。

有什么东西困住了那些婴灵,让它们即使化为鬼魂,也无法离开那座塔半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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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义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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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