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生死有什么关系?”
终于有人开口询问。是刚才楼梯口那个小个子男人。
言灵没理他,依旧看着老板:
“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老板轻轻晃了晃脑袋,向后退了两步,脊背抵在门上,有些痛苦地捂住了头。
她还记得多少?
她在脑海中疯狂搜刮有关那个人的一切。样貌、声音、年龄、性别、遇到时的场景……
只有一片空白。
不,不会的。
她记性一向很好,能把所有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怎么会偏偏忘了那个人呢?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从来不觉得自己关于那人格外粗糙的记忆有什么不对,直到被旁人点醒。
她真的遇到过那个人吗?
“有人对她的记忆做了手脚?”
又有个人小声问。
这一次,言灵点了点头:“活人的三魂七魄完整,不会被道术影响记忆。”
但鬼就不一样了。
因为残魂本就留不住太多记忆,所以鬼们的记性大多差得不行,会将生前的事情渐渐忘个干净,甚至可能连自己忘记了什么都不知道。
如此一来,道术师不仅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读取它们的记忆,想要抹去一段、修改几点也并非难事。
反正它们也不会记得。
只是老板对圆圆的执念太深,这才显得那段记忆的缺失十分突兀。
忽然,温清又拍了拍言灵的肩膀。
其实她根本碰不到言灵,说拍肩膀,也只是虚虚地做了个动作,没让自己的手穿进言灵的身体里。
但言灵却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一般,立刻转过头来看她。
温清很满意,向前一些从言灵的左后方飘到了右前方:
“活人不会被影响的意思是,鬼会咯?”
“嗯。”
言灵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追随着她,直接出声应道。
温清有点受宠若惊。
毕竟其他人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她,就这么让言灵在近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和一团空气说话,怎么想都有点不太好。
反倒是言灵自己,对那几个客人见鬼了一般的目光毫无察觉,还追着温清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温清抿唇笑了笑,自觉地摇摇头,又飘回了她身后。
也许是因为言灵早就挑明了有一只鬼是她的师姐,也许是因为她若无其事的气场实在太强大。总之,剩下的人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拼命劝说自己人家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确认了温清不再和她说话以后,言灵神色恹恹地扫了一眼那群人,而后随手翻出一张符纸捏在手里,回过头去重新观察老板。
她表情痛苦,双目蓄满了泪光,将落未落。
细看之下,她身上的一切细节都很真实,动作也十分灵活,周身更没有一丝鬼气。
然而,她用力掐住掌心的指尖,连一点青色也没有,维持着放松的淡粉色。
这是一具极其精妙的傀儡皮。连活人红润健康的面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还把鬼气和煞气掩藏得很好,一丁点不曾外露。
不然也无法瞒过言灵的眼睛。
可惜,再精妙的傀儡皮也只是一张皮,只能维持着被制作好时的形态,无法产生一丝变化。
所以,老板就算再痛苦,再绝望,傀儡皮也只能保持着红润面色,而落不下一滴眼泪。
在这几年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吗?
哪怕是偶然一次切菜时割伤手指,她也能发现自己的皮囊下空无一物。
可是她选择性地回避和遗忘掉这些细小的异常,一厢情愿地坚信自己还活着,坚信自己是在守着那个见不到面的女儿。
看着客人一个个消失在客栈里时,她咽下了多少提醒,又自以为背负了多少罪孽?
可她只是想要圆圆安好而已。
这执念如此之深,竟然让她对自己的死亡毫无察觉,让她被短短几句话系在这世上三年之久,叫她一点一滴记着与圆圆有关的一切,一刻也不曾忘记。
言灵曾见过这种鬼。
因为执念太深没察觉到自己的死亡,自以为正常地生活下去,甚至可能在世间游荡几百年之久。
一般来说,这类鬼滞留得越久,就越麻烦。因为一旦被点醒,长久以来郁积不发的鬼气会瞬间爆发,甚至会让它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为厉鬼。
作为少数能操控鬼气和煞气主动攻击他人的鬼,厉鬼能和道术师们打得有来有回。若是让普通人遇见了,难逃一死。
至于言灵为什么敢直接将那话问出口,当然是因为她不把这点麻烦放在眼里。
符已经在她手里捏好,老板只要爆发,会立刻被她镇压。
接下来就简单了。
那个始作俑者只要来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会用同样的方法看一遍老板的记忆,如果那些记忆是被压制在鬼气中藏起来了,她可以找出来,那最好。
就算是被直接截掉,她也能通过道术的痕迹判断那人的灵力、修为,以致于习惯,至少获取一点有用的信息。
打算好一切后,言灵静静等待着老板的失控。
然而,尽管老板深埋着头,似乎马上就要崩溃,但身体战栗的幅度竟然越来越小。
言灵始终没有感受到一丝外溢的鬼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言灵都想先发制人直接动手,老板才再次抬起头。
若她是个正常人,此刻眼眶应当通红,眼球应当布满血丝。
但傀儡皮下,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精明。
“如果我死了,为什么我看不见圆圆?”
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言灵虽然表面冷淡,却并没有不耐烦,还是开口解答:
“也许那个人给这具身体下了禁制。”
不然怎么骗人。
“禁制解了,我就能见到圆圆?”
言灵这次沉默了一小会,没有正面回答:
“你觉得她现在是什么样的?”
方才她开口之前,温清点了点不远处那只鬼,朝她摇了摇头。
经这一下提醒,言灵反应过来,照老板现在这状态,不一定能接受得了自己的女儿记忆全失、灵体模糊不见五官、因被鬼气侵蚀神智性格暴躁恶劣、害人无数。
还被人设做了阵眼,现在正被她一张符卡在门框中间晕着。
虽然言灵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稳住老板的情绪。她的计划是等她爆发然后镇压来着。
“那个人和我说过,圆圆会好好生活……”
老板回答这话时降低了音量,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言灵瞟了一眼她旁边那扇开着的门,偷偷运灵控制着一些煞气,拖着那灵体近乎透明的小鬼的尾巴,将她从门框中间拖了出来,安放在地上。
“你知道她已经变成鬼了。”
言灵旁敲侧击。
“但我也是鬼。”
老板油盐不进。
为此,她甚至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了变成鬼的事实。
言灵其实有点想说,不一样。你是个意志坚韧的守林人,而圆圆只是个九岁的小孩。
即便同样有生的希望,小孩子在世上活的时间短,联系也天然会比大人浅一些,留下的残魂会更少。
更何况圆圆还养着阵眼,成日和煞气搅弄不清,神智已几乎被侵蚀殆尽,只剩下本能的、破坏的渴望。
温清仗着没人看得见她,在一旁飘来飘去,绕着言灵上下观察。
而后,她竟然从言灵自始至终一点没变的冷淡面色下,看出了一点点不知所措。
因为在老板脱口而出那句反驳的话后,言灵的唇极轻极轻地抿了一下。
于是,她慢悠悠地飘回言灵身旁,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
“你好像不会安慰人哦。”
其实旁人根本听不见她说话,但温清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言灵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回她,还是回老板。
下一秒,言灵看着老板开口:
“但是她不记得你了。”
看来是在回老板。
温清有点不满自己被忽视,气愤地在言灵眼前挥了挥手。
明明刚才言灵愿意和她说话时,是她自己躲开的。
言灵当然能看见温清,也把温清的话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她控制着自己去握住那只手的冲动,偷偷递给温清一个安慰的眼神。
“那她过得还好吗?”
意识到言灵知道些什么,老板问得小心翼翼。
在被我发现之前应该是挺好的。
毕竟她现在脑子里只有杀人,又有你给她提供源源不断的客人。
言灵在心里如是说。
好在她话出口之前有一个三思的好习惯。但排除了这个答案后,她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这都不会?那你跟着我说。”
温清用手指虚点了点她的脑袋,笑意吟吟。
这次,她就站在言灵和老板中间。言灵看着她的方向,点了点头。
温清确信她是在回应自己。
“你就说,她挺快乐的。因为没了记忆,不会被太多事情牵挂拖累。只是一个人困在这栋房子里出不去,有点孤单。”
只是委婉了一点,不算撒谎。
言灵这么想着,乖乖重复:
“她挺快乐的。因为没了记忆,不会被太多事情牵挂拖累。只是一个人困在这栋房子里出不去,有点孤单。”
老板眼睛一亮,根本顾不上冷着脸的言灵用平淡的语调说出这段话有多违和,紧接着追问:
“那我能见到她么?能放她出去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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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客栈(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