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羊入狼群与隐形的铠甲

行业峰会在国贸三期举办,玻璃幕墙外是北京秋日高远的天空。莫易跟着总监走进会场时,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某种混杂着兴奋和警惕的本能反应。

会场里已经聚集了数百人。西装革履的男人,妆容精致的女人,空气里飘着香水、咖啡和权力混合的味道。交换名片的声音,压低的笑声,偶尔响起的手机铃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总监姓陈,四十出头,精干利落。他一边和熟人打招呼,一边低声对莫易说:“看见那个穿藏蓝色西装的吗?宏盛资本的王总,我们下季度想争取的投资方。待会儿跟我过去打个招呼。”

莫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正和几个人谈笑风生,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昂贵的光泽。

邬齐也来了。作为邬氏集团的总裁,他坐在前排的贵宾席,身边围着几个行业大佬。莫易进场时,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但目光像装了雷达,准确地在人群中锁定了莫易。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邬齐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莫易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腰细腿长。头发梳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眼。在邬齐眼里,这身打扮不像职业装,倒像羊把自己洗刷干净送进狼群。

莫易读懂了他的眼神,轻轻摇头,用口型说:“别担心。”

然后转身跟着陈总监走向王总的方向。

“王总,好久不见。”陈总监热情地伸出手。

王总转过身,笑容满面地握手,视线却在莫易身上停留了几秒:“陈总监,这位是?”

“我们市场部新来的管培生,莫易。年轻人很有潜力,带他来见见世面。”

“莫易...”王总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好名字。哪个学校毕业的?”

“北航。”莫易得体地回答,递上名片。

王总接过名片,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莫易的手心。动作很轻,快到像错觉。但莫易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

“年轻人有前途。”王总说着,从西装内袋掏出自己的名片,“有空来我们公司坐坐,我带你看看真正的资本市场是怎么运作的。”

这话说得逾越了。陈总监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莫易已经接过名片,礼貌地说:“谢谢王总抬爱。不过我现在在邬氏学习阶段,恐怕要专心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不卑不亢,既拒绝了,又给了台阶。

王总挑了挑眉,笑了:“邬氏是家大公司。不过年轻人,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没坏处。”

寒暄几句后,陈总监带着莫易离开。走远了,陈总监低声说:“那个王总...风评不太好。你以后离他远点。”

“我知道。”莫易平静地说,“谢谢总监提醒。”

接下来的环节是主题演讲。莫易坐在后排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能感觉到前排邬齐频频回望的目光。他知道邬齐在担心什么——这个圈子里,漂亮年轻的新人,尤其是男性新人,有时会遇到比女性更隐蔽的骚扰。因为男性间的试探往往包裹在“ mentorship ”(导师制)、“ networking ”(社交)的外衣下,更难界定,更难拒绝。

茶歇时,莫易去取咖啡。刚端起杯子,旁边就有人靠近:“莫先生是吗?刚才听你发言很精彩。”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我是蓝海科技的张副总。你在市场数据分析上的见解很独到。”

“张总过奖了。”莫易礼貌回应。

两人聊了几句行业趋势。张副总说话很有水平,不越界,不轻浮,确实像在认真交流。直到他说:“我们公司也在招数据分析人才,待遇比邬氏高30%。你有兴趣的话...”

“张总,”莫易打断他,笑容不变,“我在邬氏很好。而且我刚入职不久,现在谈跳槽太早了。”

“不是跳槽,是更好的机会。”张副总靠近一步,声音压低,“邬氏虽然大,但家族企业,上升空间有限。你这样的才华,应该去更能施展的地方。”

他的手指“无意”地碰了碰莫易的手腕。这次不是错觉。

莫易后退半步,刚好躲开:“谢谢张总好意。不过我这人比较认死理,既然选了邬氏,就想做出点成绩再考虑其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副总也不好再纠缠,笑了笑离开。

莫易转身,看见邬齐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他走过去,轻声说:“我没事。”

“那个姓张的...”

“只是挖角,没别的。”莫易撒谎了——他知道邬齐如果知道细节,可能会当场发作。

邬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结束后等我,一起回去。”

“我自己打车...”

“莫易。”邬齐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别在这种事上跟我倔。”

莫易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软了:“好吧。”

下午是分组讨论会。莫易所在的小组有十几个人,讨论“数字化转型中的市场机遇”。他准备充分,发言条理清晰,数据支撑有力,几次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正轨。同组的一个女高管——某互联网公司的COO——会后特意来找他交换微信:“年轻人,很有想法。以后多交流。”

这是今天第一个纯粹出于专业欣赏的接触。莫易松了口气,加上微信时心情轻松了些。

但麻烦还是来了。

晚宴是自助形式,安排了圆桌交流。莫易被安排在一桌,同桌的有王总、张副总,还有几个其他公司的高管。陈总监本来该坐这桌,但临时被叫走,走前担忧地看了莫易一眼。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微妙。

王总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敬我们这桌最年轻的才俊——莫易。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所有人都举杯。莫易不得不喝,白酒辛辣,烧过喉咙。

“小莫啊,”王总坐下后,手“自然”地搭在他椅背上,“听说你是计算机专业?正好,我们公司最近在搞数字化转型,缺个懂技术的市场人才。你有没有兴趣...”

“王总,”莫易放下酒杯,笑容得体,“我敬您一杯,感谢赏识。不过工作的事,还是得按流程来。如果邬氏和宏盛有合作机会,我一定积极参与。”

这话把个人邀请转化成了公司合作,既拒绝了,又不失礼。

但王总显然不满意。他凑近些,酒气喷在莫易耳边:“年轻人,别这么死板。这个圈子里,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我这个人,最喜欢提携有潜力的年轻人...”

他的手从椅背滑下来,快要碰到莫易肩膀时——

“王总。”

邬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威压。

全桌人都站了起来。邬齐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莫易肩上,不是占有性的,而是一种宣告性的保护。

“打扰各位了。”邬齐微笑,“我来找我们市场部的明日之星。莫易,陈总监找你,关于明天汇报的事。”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借口,但没人戳破。莫易顺势起身:“抱歉各位,失陪一下。”

走出宴会厅,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走进电梯,邬齐才松开手,脸色难看:“他碰你了?”

“没有。”莫易说,“你来得及时。”

“如果我晚一步呢?”

“我自己能处理。”

“怎么处理?”邬齐转身看他,眼睛里有压抑的怒火,“礼貌拒绝?委婉周旋?莫易,这些人精,你玩不过他们!”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门开时,莫易突然说:“邬齐,我不是当年的我了。”

邬齐愣住。

“在百丈岭,你教我重建房子。在学校,你教我帮助别人。在公司,你教我从底层做起。”莫易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给了我铠甲,现在却怀疑我穿上铠甲后能不能战斗?”

“我不是怀疑你...”

“你是在保护我。”莫易打断他,“我知道。但有些仗,得我自己打。有些规则,得我自己学。有些底线,得我自己守。”

他走近一步,手轻轻放在邬齐胸口:“你教了我这么多,现在该相信我,相信你教出来的人,有足够的能力和智慧,在这个狼群一样的世界里,保护好自己。”

邬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有些骄傲:“我是不是教得太好了?”

“刚刚好。”莫易也笑了。

回家的车上,两人都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而是一种默契的宁静。

快到家时,邬齐突然说:“那个王总...宏盛资本最近有个项目想和我们合作。本来在考虑,现在...”

“别。”莫易说,“公事公办。如果项目确实好,不要因为个人原因放弃。”

邬齐惊讶地看他。

“你说得对,这个圈子是狼群。”莫易看着窗外的夜景,“但狼群里,也要讲规则,讲利益。我不能成为你商业决策的干扰项。”

邬齐握住他的手:“你从来不是干扰项。你是我的底线。”

那天晚上,莫易洗了澡出来,看见邬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峰会笔记,一页页认真翻看。

“这里,”邬齐指着一行字,“关于用户画像的分析方法,可以更细化。明天我让数据部的人跟你聊聊。”

“好。”

“还有这个竞争对手分析...”邬齐说着,突然抬头,“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工作。只是...想帮你。”

莫易坐到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保护——不是把我藏起来,而是给我武器,教我战术,然后相信我能打赢自己的仗。”

邬齐放下笔记本,转身抱住他。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担忧、骄傲、爱意都揉进骨头里。

“莫易,”他在他耳边低声说,“你长大了。”

“被你养大的。”莫易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在这个充满诱惑和危险的世界里,在这个狼群环伺的行业中,他们像两棵并肩的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缠绕,枝叶在空中各自伸展,共同迎接风雨,也共同沐浴阳光。

而莫易知道,真正的铠甲,不是邬齐给的保护,而是自己长出的骨气、智慧和底线。

就像母亲当年独自走出百丈岭时那样。

带着梦想,带着勇气,带着那句“我一定要去北京”的倔强。

现在,他就在北京,在这个母亲曾经奋斗过的城市,用自己的方式,走自己的路。

也许还会有风雨,也许还会有试探。

但至少今夜,他有温暖的怀抱,有坚定的心,还有一句“我信你”。

这就够了。

足够他在狼群里,做一只长出尖角的羊。

不,不是羊。

是终于学会在丛林里,优雅而坚定行走的,他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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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巢
连载中蝶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