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一个牌位,翻过来仔细看。牌位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朱砂字,之前没注意。他把牌位凑近了些,眯着眼辨认。
白裙女从进到祠堂起就一直在观察那幅画像,这时眼角余光往画像下方靠近左侧供桌的牌位一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她的目光在那排牌位和画像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不太确定。
等等,那幅画刚刚是不是……
白裙女又将目光转移回画像上,“你看。”她说,手指向画像,指尖泛白。
江夜放下牌位,走了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画。画上的阿珍还是那个样子,穿着大红色嫁衣,端坐在太师椅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脚没有着地,太师椅下面悬着一双绣花鞋。
但江夜记得,之前那双鞋是正对着前面的。现在——鞋尖朝右偏了一点。
只是一个很小的角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它动了。”白裙女说。
话音刚落,祠堂外面的唢呐声忽然炸响。
不是之前那种若隐若现、忽近忽远、从远处飘来的声音,而是近在咫尺——就在祠堂门口百米开外。锣鼓声密集地敲打起来,那调子欢快得近乎疯癫,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心脏上。
翁祈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与鼓点上下跳动,合二为一产生共振,像是有人拿锤子随着鼓点的跳动一下一下敲击胸口。
翁祈一激灵猛地从地上窜起,脸色煞白:“它们来了!”
方旬冲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只此一眼就与门外送亲队伍前的无脸人对上视线。
——对上视线?!它们哪来的眼睛?
方旬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一步,又向前挪动了一下,借着外面灯笼的微光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发现前面的无脸人脸上,多出来了一对由孩童歪歪扭扭描绘着人眼画出来的简笔画眼睛,中间黑色的瞳孔,就像是拿毛笔往上提笔不小心洇开的一滴墨色,刚刚方旬就是和这样一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原本百米开外的送亲队伍正缓慢前行,注意到有人的视线落在它们身上,头微微转动面向祠堂门里正往外偷窥的方旬,眨眼间,队伍又快速前进了五十米。
方旬猛地向后撤退,一直撤到供桌的边沿才停止。他这才仿佛双脚落到了实处,舌尖发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下牙齿磕碰着,从嘴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哆嗦着开口道:“它们能看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祠堂大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从那道缝隙里往外张望——那顶通体血红的轿子正在往祠堂的石板路上走来,轿帘低垂,无风却在微微晃动,奇怪的是那双绣花鞋消失不见了。轿子前方站着的那些无脸人发生了变化,露出来那双简笔画眼睛,其余五官还是那样的模糊,整整齐齐地面朝祠堂,快步前进着。
江夜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翁祈手上的手机光束因主人的颤抖胡乱晃动着,陈邬向后撤退时左脚绊了右脚,屁股与地面进行了一场深刻的问候,并双脚用力向前方蹬踹来了一套标准的空中蹬车。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把手电筒关了。”娄映澜开口,声音不大近乎耳语,但在无一人说话的祠堂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翁祈听见立马关掉,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中。下一刻门就响了起来,不是有重物哐叽砸门上的声音,也不是手掌张开一整个拍在门上的声音,而是刺啦——刺——刺啦的类似纸张在门上刮擦出来的声音。
一只简笔画眼睛从门缝向里张望,注意到有五六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它,它正在看向他们,正在注视着他们!
屋里的六个人和屋外的那些送亲队伍就这么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中。
这种僵持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就在江夜觉得自己的腿都快要与上半身失去连接时,那一只简笔画眼睛忽然在眨眼的一瞬间消失不见,门外又重新恢复正常,唢呐声消失了。
江夜正要松一口气,就见原本那只简笔画眼睛的位置,突然被四根伸进来的手指取而代之,借着屋外灯笼的照耀,他才看清那不是人的手指,四根方正且指尖过细而尖锐——竟是四根纸糊的手指!
我丢——江夜心下大骂一声,之前的有这么像纸人吗?!所以是出殡队伍?
一念未完,那几根手指突然开始发疯划抓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老旧的木板“咔呲呲”地响,像是要把门板整个抠烂下来。
——不好,它要进来!江夜意识到这一点后开始左右张望——供桌!
娄映澜从后方拍了拍江夜的肩膀以示冷静,并将视线重新转回到门板上,江夜这时才意识到了什么。
只见门板在那几根手指的作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门外的东西马上就要破门而入,门板却如同铜墙铁壁一般愣是没有被破坏分毫,直到此时,众人才将心从嗓子眼放回到本来位置。
“它们……进不来,太好了。”陈邬明显语气轻松了一些。
白裙女的表情发生了变化,眉头微微一皱,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幅画中一双鲜艳的绣花鞋仿佛要挣脱画布的束缚一般在空气中汇聚成型,缓慢向前方走来。
她每走一步,画上的她就淡上一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颜料从纸面上抽离,化成烟雾般的气流,随着她的步伐注入到空气中,依次凝结成裙摆、衣袖、发丝、脸庞,如有实质一般。当她整个人站在画框外时,身后的画像就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太师椅摆放在那里。
她就站在那里,嘴角含笑,眉眼弯弯,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众人。
这就是为啥外面那些似人非人的东西不进来,正主在这里啊!江夜心想。
陈邬见此情形两眼一翻栽倒过去,翁祈往远离供桌右侧的方向缓慢向左侧挪动,娄映澜站在原地没动,方旬正在往墙根上退去,却在往墙根退去的路上不小心碰到了陈邬蜷缩起来的一双脚,险些摔倒,惊呼声脱口而出。
“啊!”那画像中的女人听到动静快速向方旬冲去,就在那个女人的手指快要挨到方旬眼睛的时候,娄映澜快速向方旬俯冲,一把摁住他的嘴。由于惯性,两人向墙壁撞去,娄映澜伸手支撑了一下,方旬惊恐地和娄映澜对视了一眼,嘴中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娄映澜的手掌上,娄映澜眉头皱起并没有表示什么。
画中女人距离他们只有一尺,离得近了才看清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黑漆漆的瞳孔占据整个眼眶,注视着面前的两个人。
方旬惊恐地注视着眼前的那个女人,他想往后退却被娄映澜死死捂着他的下半张脸,力气大到像是要把他的上下颚摁到错位。别无他法,挣又挣不动,只能站在原地不动听天由命,索性摆烂与那个女人来场深情对视。
就在方旬因长时间睁大眼睛,快要忍不住眨眼缓解酸涩时,那个女人像是失去了目标,开始在祠堂里漫无目的地走动,连门外的抓门声、唢呐声都没有干扰到她分毫,方旬暗暗松了口气,娄映澜见状放开了他,松开他的下颌,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别动。”
那个女人经过陈邬时并未过多停留,只是江夜注意到在靠近白裙女迈过陈邬时,停顿了一下,江夜心下了然,抬头时却与娄映澜对上视线,江夜微微一愣。
看不见?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那个女人快要晃悠到翁祈面前时,翁祈心里一惊,手下一抖,鸡皮疙瘩也跟着乍起,差点就要把手里的手机甩飞出去,江夜见此情形悄悄靠近牌位,等牌位到手时,立马就往窗户那里悄没声挪动,明明那么短的距离,因害怕发出声音变得如此漫长。
江夜迅速打开窗户,抡圆胳膊,调动上半身全部力量向那片杨树林扔去,能扔多远扔多远,那个女人听到声音,迅速冲向声音来源,从窗户里掠了出去。
门外的唢呐声和纸指甲刮挠门的声音到这时才慢慢消失不见,门里的众人这才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
刚刚差一点就要玩完,方旬扶着墙根慢慢坐到了地上,这才仿佛挨到了实处,双手狠命揉搓了一下脸,等手拿下来时,他的脸红了一大片。
娄映澜迅速起身将门外红线挂好并将门插上门闩,江夜见此情景将窗户关上,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他俩才坐回到地上,娄映澜开口说:“今天就在祠堂过夜吧,起码那些送亲队伍进不来,其余明天再说吧。”
也别无他法了。
江夜扭头看了他几眼,才用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画像上的女人看不见,你知道。”
这是陈述句。
呼吸离得近了,热气喷吐在娄映澜的耳廓上,让他微微泛起痒意,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偏头注视着江夜:“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