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学图书馆古籍阅览室。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阅览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江夜一个人还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作为民俗学专业的大四学生,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献发愁。导师对毕业论文选题的要求极高。普通的参考资料根本入不了那位导师的眼。他已经在图书馆泡了整整一周,却连一个像样的切入点都没找到。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书架上随便翻翻,试图找点灵感。
古籍阅览室平时少有人来,书架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灯光昏黄,只在书架尽头的过道上方亮着几盏日光灯,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江夜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排排书架,民俗学类的那几排他早已翻过无数遍。就在他准备折返回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最底层,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那里并排竖着几本厚薄不一的线装书,看上去都很普通。但其中一本的脊背上没有任何题签,空白一片,卡在几本书之间,像是被人刻意藏进去的。
他蹲下来,伸手去够那本书。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他顿了一下。
手感不对。不是寻常古籍纸张那种干燥粗糙的触感,而是一种微妙的、说不上来的……柔软。就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皮。
江夜的手指微微一僵,但还是把书抽了出来。
——事后再想起来,江夜宁可在电脑屏幕前苦坐搓脸,也不去翻那本无名书。
没有书名。封面是暗红色厚重的毛边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严重,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几乎发黑。整本书的厚度大约两指,不算薄,但拿在手里意外地轻。
他皱了皱眉,翻到第一页。纸张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成的,红得刺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乾造……阿珍……”江夜低声念出纸上的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继续往下看。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笔记:
阿珍,永安村人,生于光绪三十四年四月初八。及笄之年,许配邻村赵家。出嫁前七日,忽发癫狂,自缢于闺房梁上。其后每至夜半,村中俱闻女子泣声,自阿珍宅中传出,远近乡邻莫不惊惧。时有游方道人过此,言阿珍怨气太重,需以喜煞之法镇之。
喜煞之法:取红绸七尺,裹其尸身,置于棺中。棺面以朱砂画镇魂符。出殡之日,不可哭丧,须鸣锣吹唢呐,如办喜事一般。棺木过处,沿途撒红纸钱。下葬后,于坟前立一石碑,上刻“囍”字。
至此,永安村方得安宁。
记录到此便断了,后面是大片的空白,像是等着谁来填充。
江夜翻到第二页,依旧是朱砂字迹,但内容变了:
永安村,夜。
只有五个字。
头顶的灯光像是为了应景忽然开始闪烁了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书中的文字突然活过来一般向周身环绕起来,带起的气流过电一般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炸立起来。
江夜眼前一黑,脚下像是踩空了一般,整个身体猛地往下坠。耳边有风呼啸,夹杂着唢呐和锣鼓的声音,那调子喜庆得刺耳,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江夜本能地想伸手抓住什么,手指却只触到了潮湿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很久——他的脚底触到了硬实的地面。
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江夜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黄土路上,两侧是低矮的土墙茅屋,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亮像一张惨白的纸贴在云层后面,光线昏沉沉的,照得整个村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远处隐隐约约有唢呐声传来,和他在坠落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江夜攥紧了手却只握住了空气,那本奇怪的书消失了。
江夜望着眼前的景象,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这是哪儿?!
——什么情况这是?!
“有人吗?”江夜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飘出去,没有回应。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村子很静,静得不正常。路两旁的屋子里没有灯,也没有人声,只有屋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灯笼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大红囍字,他继续往下一间屋子走去,看到的还是一样的灯笼。
走到第三间屋子的时候,他听到侧右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女声响起:
“前面是不是有人?”
江夜循声望去。
一个扎着高马尾、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生从路口跑了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警惕。她看到江夜的时候微微一怔,随即皱眉问道:“你也是……突然就到这儿来的?”
江夜微微颔首。
女生的表情更复杂了,她抿了抿嘴说:“我在那破书上看到什么‘永安村’,然后就被拽进来了,你呢?”
“一样。”
“我叫翁祈,学室内设计的,大三。”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很是快速,“你呢?”
“江夜,民俗学,大四。”
翁祈眼睛一亮:“民俗学?!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翻了那本书上写的东西,什么‘喜煞之法’,这是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三个身影先后从不同的巷口走了出来,步伐略显凌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推到这条路上。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商务微笑。
“几位也是从书里进来的?”他开口问,声音沉稳,目光不留痕迹地打量每一个人。
走在后面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看起来像是刚从写字楼里被拽出来的程序员。他整个人明显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嘴唇微微发抖,不时回头看身后的黑暗。
女的则格外安静,她穿着一条素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半扎在一侧编成麻花,面容姣好但没什么表情。她站定之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我踏马就只是搁公司改bug,怎么就到这儿来了?!”程序员脸上惊疑不定地看着众人。
中年男人看他一眼,脸上露出商业微笑,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书中世界。大家手上……应该都有那本书吧?”
这话提醒了所有人。
程序员手忙脚乱地掏遍了全身,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江夜没有说话。他早就发现书消失了。掌心那阵空落落的感觉还在。
只有白裙女没有翻找。她依旧垂着眼,盯着自己交叠在腹前的手,仿佛那双手上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见了。”程序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本书……不见了。”
翁祈低头翻自己的口袋,脸色一变:“没了!我明明放口袋里进来的——”
中年男人表情不变,清了清嗓子:“当然不在,这是在书里。”
“什么?!”翁祈和程序员都一脸不可置信。
中年男人回答道:“这是书中世界没错。至于为什么人会在书里,为什么会出现那本稀奇古怪的书,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不过要是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最好还是找下线索。”
翁祈微怔,突然想到自己还背着背包,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尽管那希望如此渺茫。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翁祈看着背包里的东西陷入深思,钢卷尺变成了布卷尺,纸巾变成了手帕,用来记事的线圈本也变成了用绳捆的牛皮纸。
方旬注意到翁祈的表情,示意他们查看自己的手机。
江夜拿出自己的手机发现只能看时间与照明,其余功能一概不能使用。
事已至此只能认命。
“若是不找会如何?”江夜开口。
“会死。在书中超过七天会死,违反规则也会死。”中年男人回答。
“死?”程序员震惊,“在书里死去,那在现实世界呢?”
中年男人并未回答,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无奈。
程序员焦急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如何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翁祈急切地看着中年男人。
“办法只有一个:找到‘书签’,并且保证自己能一直活下去。”中年男人回答道。
“什么?!这要如何才能找到,要满世界的去找一个书签,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程序员在旁边插嘴,“万一这书签搁土里埋着,难道要把土都刨开一点点找吗?等七天时间一到,不还得凉!”
“书签所在的地方,和书中所说息息相关,解读内容,得到线索,就能找到书签所在。”中年男人说,“你们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周围的房子我都看过了,”翁祈声音沙哑,“每家门口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贴着囍字。我跑了十几间,全一样。像是整个村子都在办喜事。”
“但并没有见着喜事该有的人。”中年男人接话,“没有人,没有酒席,连条狗都没有,这些人都去哪了?”
没有人能够回答。
程序员缩了缩脖子:“那刚才的唢呐声……你们都听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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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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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喜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