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暗的身影从深渊中升起。
那是阿离。可那又不是阿离。
他周身翻涌着粘稠如墨的魔气,那双眼睛已变成纯粹的漆黑,眼底再无半点从前的温度。他悬于虚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接受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战场。
望向她。
青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她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青叶。”
那是阿离的声音。是那个在茶寮里苍白腼腆的少年,是那个抱着琴跟她回神界的少年,是那个在她指点修行时会露出腼腆笑容的少年——
他还认得她。
可下一瞬,他抬手,铺天盖地的魔气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阿离——!”
青叶的喊声淹没在爆炸声中。她本能地向前冲去,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回。扶光不知何时冲到她身边,死死拽着她的手臂,眼眶通红:“你疯了!那是魔神!”
“他还认得我!”青叶挣扎着,“他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那又怎样!”扶光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你看清楚,他已经不是阿离了!”
魔气如潮水般涌来,诸神的神光在这片黑暗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冲在最前方的十数位神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魔气吞噬,化作灰烬。
青叶被扶光拖着后退,目光却死死盯着那道黑暗的身影。
他站在战场中央,魔气环绕,如同深渊本身。可他始终没有向她这边再看一眼。
是故意的。还是不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把他带上神界,自己把他留在寂无宫,自己告诉他“好好活着”——可他如今活成了这样,她该如何面对?
北冥玄水之神禺疆,是第一个陨落的主神。
那一战,扶光就在他身旁。父子二人联手对抗魔神,玄水之力与魔气碰撞,激荡出毁天灭地的余波。可魔神的强大远超想象,一道魔气直取扶光后心。
“扶光——!”
禺疆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将儿子护在身后。那道魔气贯穿了他的胸膛,玄色神甲碎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扶光的脸。
扶光接住父亲坠落的身体,跪在虚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禺疆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扯出一个笑容。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只剩疲惫和温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他的手垂落。
眼中的光芒彻底消散。
扶光抱着父亲的尸身,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那双曾经湛蓝如海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青叶冲到他身边,喊他的名字,他像没听见一样。
他只是跪着,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
曜炎宫的主人羲和,是第二个。
他周身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烈焰,与漫天的魔气对峙。每一拳轰出,都有大片的魔气被灼成虚无。可他太累了——从大战开始,他就没有休息过一刻。他的火焰需要神源支撑,而神源正在一点一点枯竭。
最后一刻,他回身望向战场某处。
那里,青叶正被扶光护着,焦急地望着这边。
羲和咧嘴一笑,依旧是那副豪迈的模样。
“小青叶,以后没人教你控火了,可别偷懒啊……”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魔气将他吞没。
他的笑声还在空中回荡,人已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黑暗里。
青叶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怀苍神尊是第三个。
他是司掌“守护”的古神,一身神甲坚不可摧。数日来,他不知为多少神祇挡下了致命一击。可他护住了所有人,唯独护不住自己。
当魔气终于穿透他的神甲时,他静静地站在虚空中,低头看着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眼神平静得如同归藏山巅的灵雾。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在人间游历时,随手点拨的那个少年。那少年后来收了徒弟,那徒弟又收了徒弟——层层叠叠的因果,最终绕到了今日。
站在对面的那道黑暗身影,身上有他当年留下的那一缕道蕴气息。
怀苍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因果循环。终究是自己种下的因。
他化作点点光芒散去。
青叶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那几日的。
战场上一片混乱,魔气与神光交织,惨叫声与爆炸声此起彼伏。她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消失,却什么都做不了。她的灵力在魔气面前如同杯水车薪,她的术法打在魔神身上,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在法会上微笑颔首、在宴席上举杯共饮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化作飞灰。
神界的天空不再是澄澈的星河,而是被血与火染成暗红,终日不散。
长晏在战场最前线。
他的白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立于阵眼核心,周身清润的神光已经黯淡了大半,可他依旧站在那里,用自己的神力为残存的诸神支撑着最后的防线。
青叶无数次想冲到他身边,却一次次被扶光拦下。扶光像变了一个人,不再跳脱,不再多话,只是一言不发地守在她身侧,替她挡下每一道袭来的魔气。
“让我过去!”青叶嘶喊。
“你过去能做什么?”扶光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给他添乱?还是让他分心救你?”
青叶哑然。
她知道扶光说得对。她太弱了。在这片战场上,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远远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一遍遍祈求他不要倒下。
可他的神光,越来越暗。
大战持续了不知多久。
可能三天,可能三十天,可能更久。神界的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当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时,青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长晏单膝跪在虚空中,以剑拄地。他的白袍已被染成血色,肩胛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往外涌着金色的神血。那道伤口上缠绕着黑色的魔气,正在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悬于虚空中的黑暗身影。
阿离也望着他。
两人隔着漫天魔气与神光对视。
下一瞬,阿离抬手。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魔气直取长晏心口!
青叶的瞳孔骤缩。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扶光的手,疯狂地向长晏冲去——
可她太远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魔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道身影横在了长晏身前。
聆玥。
月白的云裳瞬间被鲜血染透。那道魔气贯穿了她的胸口,黑色的纹路顺着伤口疯狂蔓延,正在吞噬她最后的生机。
她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空洞,脸上浮起一丝茫然。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长晏。
“神尊……”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这一次……我没有逃……”
长晏接住她坠落的身体,眉头紧锁。他抬手按在她肩头,磅礴的神力疯狂涌入,试图压制那道正在扩散的魔气——可魔气侵蚀得太快,太深,已经触及神核。
聆玥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
“我知道……你眼里没有我……”她断断续续地说,“可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她抬起手,想触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垂落。
眼中的光芒,彻底消散。
长晏抱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将她轻轻放下,站起身,重新望向那道黑暗的身影。
他的神光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可他依旧站在那里,挡在所有人面前。
青叶终于冲到他身边,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长晏——!”
长晏回过头。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决然,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别怕。”他说,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只是比从前虚弱太多,“退后。”
青叶摇头,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长晏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归藏山巅,她刚刚化形时,他那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青叶,”他说,“好好活着。”
下一瞬,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推开。
青叶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长晏转身,迎向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
他的白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最后的神光燃烧起来,化作一道璀璨的剑光,直斩而下——
那一剑,斩破了漫天魔气。
那一剑,斩碎了半个镇魔渊。
那一剑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青叶跪在虚空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
远处,阿离静静地悬于虚空,望着这一切。
他的眼中没有波澜。
可若有人能看透那片纯粹的黑暗,或许会发现,在最深处,有一滴极其微弱、几不可察的光芒,正在无声地颤抖。
像是一滴泪。
又像是什么早已死去的东西,最后的回响。
神界崩了。
那一战之后,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三界分立。
那些曾经辉煌的宫阙神殿,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都随着那场浩劫,沉入时光长河的最深处。
青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只记得,当一切都结束时,她跪在一片废墟中,望着空无一物的虚空,久久没有动弹。
扶光找到她时,她已经不知跪了多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灰败。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里要塌了。”
青叶没有动。
扶光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还活着。”他说。
青叶猛地抬头。
“我看见了。”扶光的声音很轻,“最后那一刻,他把一缕神魂送了出去。我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看见了。”
青叶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可她不知道的是——
长晏那一缕神魂,追随的是一枚落入轮回长河的玉珏。那玉珏里,封存着两道微弱却相依的光芒:一道来自阿离最后剥离的本源心魄,一道来自她燃烧后残留的青色微光。
他要去的地方,是人间。
他要守的人,是她。
无论多少次轮回,无论多少世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