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十二

铺头头顶的灯灭了一排,光线暗下来,只剩下他们头顶那一盏还亮着。

角落的阿伯已经走了,马经叠在桌上,茶杯也已经被收走了。

伙计开始收旁边的桌子,椅子一张一张被翻到桌上,碗碟在推车里面碰得叮当响。

时间真的不早了。

莫敬尧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然后看向对面的阿珍。

阿珍依然红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容貌一点一点刻进心底。

莫敬尧抿了抿唇,拿起已经冷掉的奶茶,一饮而尽。

奶茶很苦,很涩。他把空了的杯子放下,单手抱好婴儿,另一只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钱夹,把钱压在了杯子下面。

然后他抱着孩子站起来,低下头,看着阿珍:“走吧。”

阿珍的嘴唇动了动,眼中明显非常挣扎。

她还没看够。

她还不想走。

但她知道,她确实该走了。

莫敬尧没有再坐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

“你先走。”他说,“我看着你走。”

又过了一会儿,阿珍终于恋恋不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慢慢从卡座里走出来,却在经过莫敬尧身边的时候,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莫sir,我们以后……还会不会见面?”

莫敬尧也红了眼眶。

他侧过身,对着阿珍勾了勾嘴角,尽可能轻松笑道:“我们现在,不就见到了吗?”

阿珍愣住了。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脚下像是生了根,再也迈不动分毫。

阿珍觉得,她这辈子应该都走不出这家茶餐厅了。

莫敬尧看出来了。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然后弯下腰,把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卡座上。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阿珍身后,抬起双手,很轻地放在了阿珍的双肩上。

“小姐,”他轻轻开口,“给我个机会,看着你走。”

阿珍还是没有动。

莫敬尧的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然后,慢慢对着茶餐厅大门的方向,轻轻推了她一把。

阿珍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可她还是走不了。她的鞋尖抵着茶餐厅的地砖,像是踩在悬崖边上,不想向前,也不能向前。

莫敬尧没有松手,他又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了一点,但阿珍却觉得,他不是在推她,反而像是在把她从一个很深的地方用力往上拽。

“阿珍,往前走,别回头。”

阿珍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终于往前挪了半步。

莫敬尧也跟着上前半步,俯下身,在她耳边又续了一句:“后面的事,有我在。”

阿珍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

但这一次,她很听话,没回头,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她在茶餐厅的玻璃门上,看到了莫敬尧的倒影。

玻璃门已经很旧了,水渍和划痕把倒影切得模模糊糊。

但玻璃门里的莫敬尧,却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他的脸在玻璃里很淡,像是随时会碎掉。

但那个影子一直在看她,一直在等她。

阿珍看着那个影子,终于靠着自己,又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她离那扇玻璃门越来越近,可是玻璃里的倒影却越发模糊了。

她明明是在慢慢走近他,却好像是在彻底远离他。

阿珍终于走到了玻璃门边。

她抬起手,碰上了大门,冰冷的玻璃,一下子就顺着指尖,冻到了她的心里。

她在门边站了很久。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一把拉开门,捂着脸,跑了出去。

不敢再回头。

十三

2026年12月23日深夜,圣恩儿童之家的门铃还是响了起来。

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轻的修女。

莫敬尧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从小就对他照顾有加的张修女。

张修女现下还很年轻,但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了。她看了一眼莫敬尧,又看了一眼莫敬尧怀中的婴儿,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了让,说了句:“进来吧。”

莫敬尧就走了进去:“修女,我在街口捡到了这个婴儿。他妈妈……已经走了。”

张修女接过婴儿,翻开毛毯看了看。

婴儿确实很瘦小,但衣服很干净,身上也没有异味,看得出来之前应该是被照顾得很仔细。

她又翻看了一下婴儿的手脚,探了探婴儿的额头,确认没有外伤,也没有发烧后,才重重叹了口气:“阴功,这么小。”

然后,她就看到了婴儿的脸。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看对面的莫敬尧,然后,她又低下头看了看婴儿,再抬起头看莫敬尧。

她就这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圈。

然后她开口道:“先生,这孩子……和你长得好像啊。”

“是吗?”莫敬尧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开玩笑道,“说明是我亲自生的咯。”

张修女被逗笑了。她低头看了眼怀里小小的孩子,片刻,还是试探问道:“先生,你……你真不自己养?”

莫敬尧的眼眶又红了。

他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的皮肤很滑,很嫩,还有一点温。

他就这样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

他没有再回答张修女的问题,只是说了句:“麻烦你,给他登记一下。”

张修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抱着婴儿,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很厚的登记册。

那登记册明显很有些年头了,封面都磨破了,边角还用胶布粘过。

她翻开一页,拿起笔,抬头问:“先生,他叫什么名字?”

莫敬尧看着那个婴儿,一字一顿:“莫敬尧。”

张修女依言填好,然后又问:“出生日期呢?”

“十二月二十三日。”

张修女愣了一下。

她看着怀中明显已经一岁多的孩子,又看看莫敬尧,试探问道:“……今天?”

莫敬尧点头:“就今天。”

张修女看着他,依然没有追问。她重新低下头,在登记册上写上:约一岁,出生日期不详,暂定十二月二十三日。

莫敬尧看到了,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钱夹,把刚发的工资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孩子比较皮,以后……会给你添很多麻烦,麻烦你多费心。”

张修女看着那叠钱,没有接:“先生,你要不每个月来看他的时候,自己给他?”

莫敬尧垂下了眼。

半晌,他摇了摇头,固执地把钱推了过去。

“修女,如果他长大了问起,麻烦你跟他说,他爸爸是个警察。”

张修女没有再勉强,只能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莫敬尧收回手。

他看着张修女那张年轻的脸,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德行,还有那些年那些个的混账事……

他默默退后一步,弯下腰,对着张修女很深地鞠了一躬。

张修女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婴儿。

十四

莫敬尧从儿童之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没有搭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青山公路一直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那条横跨荔枝角道的行人天桥上。

天桥已经很旧了,铁栏杆上都生了锈,桥面上还散落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

莫敬尧慢慢走到天桥中间,然后停了下来,靠着栏杆往下看。

荔枝角道的车灯连成了一条河,红的往这边,白的往那边,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他就站在这条河中央,慢慢掏出了烟盒。

烟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他从里面挑了一根勉强还算干的,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很涩,呛得他连续咳了两声。

然后,他直起身,沿着天桥,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走到了天桥的台阶边。

他突然就感觉自己有些走不动了。

他在台阶边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烟很快就烧到了头,烫到了他的手指。

莫敬尧甩了甩手,顺手把烟头掐灭在了台阶上。

然后,他摸出烟盒,又挤出了一根。

……这根明显更潮了。

莫敬尧叹了口气,还是把烟塞进了嘴里,掏出打火机,开始点烟。

然后,他发现了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泪流满面。

十五

天桥下,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平治。

车后座上,坐着刚满二十的乔映棠。

乔映棠今天非常不开心。

早在几个月前,她就用一条烟加三顿九记牛腩,再加一张很难搞的演唱会门票,搞定了莫敬尧的师弟林奕。

然后林奕就在某次值夜班的时候,非常顺手地把莫敬尧的入职登记表拍给了她。

然后,乔映棠就开始准备了。

她先是去中环包了一家新开的私房菜,然后,她又去中环的Ms. B's Cakery定制了一个手绘蛋糕,最后,她又去了尖沙咀的东方表行,在那里挑了整整一下午。

一切安排妥当,她满心欢喜地打电话给莫敬尧:“莫sir,下个礼拜三你有没有空呀?我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莫敬尧的声音响了起来:“乔小姐,不用了。”

她愣了一下,手指卷着头发,故作轻松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啊?”

“我知道。”莫敬尧打断她,声音很平,“但是,乔小姐,那天不是我生日。”

乔映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一时不知道该气莫敬尧的敏锐,还是气自己太好懂。

可是她既舍不得气莫敬尧,也拉不下脸气自己。

所以,最后,她选择把林奕那条废柴拖出来反复鞭尸。

鞭完林奕,乔映棠深吸一口气,退了一步:“那你什么时候生日?我到时候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莫敬尧又开口了:“谢谢你,乔小姐。但我从来不过生日。”

“为什么啊?哪有人不过生日的啊?”乔映棠这次是真有点急了,“莫敬尧,你到底是不想过生日,还是不想跟我过生日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下去。

然后,乔映棠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乔小姐,对不起。但是……别问了,好吗?”

乔映棠直接挂了电话。

这一次,她相当得硬气,没先低头,没打电话,更没再去警署找他。

她要让他知道,她乔映棠也是有脾气的;

她要让他知道,就算他真的长了一张她看了就会心软的脸,也不能恃靓行凶,每次都让她先低头;

她要他给她一个说法,要他来跟她解释清楚。

然后,乔映棠就这样很硬气地等了整整一周。

整整一周,莫敬尧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没给她发过一条信息。

于是,很硬气的乔映棠,慢慢从生气变成等待,从等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焦躁。

她堂堂乔家三小姐,放下身段,追一个比她大了七岁的警察,这本身已经很离谱了,结果,这货压根不领情,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追他,他却连个生日都不肯告诉她。

好不容易,她靠自己查到了,结果他一句轻飘飘的“不用了”,就想要把她一个多月的努力,全部推翻?

凭什么啊?!

乔映棠简直越想越气。

12月23日晚上,还是没有等到莫敬尧只言片语的乔映棠,终于忍无可忍,开始爆炸。

她一通电话直接打到林奕那边,劈头盖脸把这条废柴骂了整整半个钟。

骂完林奕,她还没消气,又一个电话打到了保镖阿峰的手机上。

“备车,现在,立刻,马上,送我去元朗。”

她要去给莫敬尧立规矩!

要么莫敬尧当面给她一个说法,要么她以后再也不要管这个人了!

……然后,她又扑了个空。

乔映棠:“……”

乔映棠简直气笑了。

十六

但,乔映棠到底没有直接回半山。

她和阿峰说,她想要在这个寒流来临的深夜,呼吸一下大自然的新鲜空气,她想要在这穷乡僻野开车兜个风。

阿峰:“……”

阿峰应了一声,然后方向盘一打,很自觉地开始沿着莫sir平时下班会走的那条路线慢慢开。

很快,专业度拉满的阿峰就发现了天桥上的莫敬尧。

“小姐,”阿峰指指天桥,然后像平常聊天一样对着后座开口,“天桥上面那个,好像是莫sir?”

乔映棠立刻探头,顺着阿峰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是莫敬尧。

他坐在天桥最上方第一格的台阶上,肩膀是塌的,脑袋是垂的,整个人缩成一团,远远望去,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

乔映棠满肚子的气,登时就消了一半。

但,乔三小姐到底还记得,自己出门前,是如何骂骂咧咧对着阿峰放狠话的。

乔映棠莫名就觉得自己有点下不来台。

阿峰扫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就看到自家小姐明明已经满眼心疼,非常想下车了,却还是傲娇地抱着双臂,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阿峰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他主动开口,贴心地开始给乔映棠递台阶:“小姐,莫sir好像在哭啊。”

乔映棠没有动。

阿峰又说:“他哭得挺厉害的,肩膀都在抖。”

乔映棠握着手表包装盒的手指紧了紧,但,她还是强撑着没有下车。

于是阿峰又说:“天桥上面风好大,莫sir穿得那么少,又在上面坐了那么久,万一冻着了就不好了……”

乔映棠终于没好气开口:“……那也是他自找的。”

阿峰:“……”

阿峰又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乔映棠,然后不动声色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外面的寒风灌进来。

冷风一吹,乔映棠的肩膀立刻缩了一下。

阿峰立刻又把车窗升上去了。

“小姐说得对,莫sir一个大男人,又是警察,应该没事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以退为进,“那,小姐,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我包了餐厅,定了蛋糕,还买了块表。”乔映棠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那么多钱砸出去,我连个响都没听到,我不甘心!”

她说着快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阿峰一眼,恶狠狠强调道:“我真的不是去理他!我是去跟他算账的!!你别跟人乱说!!!”

阿峰:“……”

阿峰看了眼她手里攥着的手表包装盒,又看了眼她脸上的表情。最后,他眼神一抬,开始选择性装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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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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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锥之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