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铺头头顶的灯灭了一排,光线暗下来,只剩下他们头顶那一盏还亮着。
角落的阿伯已经走了,马经叠在桌上,茶杯也已经被收走了。
伙计开始收旁边的桌子,椅子一张一张被翻到桌上,碗碟在推车里面碰得叮当响。
时间真的不早了。
莫敬尧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然后看向对面的阿珍。
阿珍依然红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容貌一点一点刻进心底。
莫敬尧抿了抿唇,拿起已经冷掉的奶茶,一饮而尽。
奶茶很苦,很涩。他把空了的杯子放下,单手抱好婴儿,另一只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钱夹,把钱压在了杯子下面。
然后他抱着孩子站起来,低下头,看着阿珍:“走吧。”
阿珍的嘴唇动了动,眼中明显非常挣扎。
她还没看够。
她还不想走。
但她知道,她确实该走了。
莫敬尧没有再坐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
“你先走。”他说,“我看着你走。”
又过了一会儿,阿珍终于恋恋不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慢慢从卡座里走出来,却在经过莫敬尧身边的时候,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莫sir,我们以后……还会不会见面?”
莫敬尧也红了眼眶。
他侧过身,对着阿珍勾了勾嘴角,尽可能轻松笑道:“我们现在,不就见到了吗?”
阿珍愣住了。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脚下像是生了根,再也迈不动分毫。
阿珍觉得,她这辈子应该都走不出这家茶餐厅了。
莫敬尧看出来了。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然后弯下腰,把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卡座上。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阿珍身后,抬起双手,很轻地放在了阿珍的双肩上。
“小姐,”他轻轻开口,“给我个机会,看着你走。”
阿珍还是没有动。
莫敬尧的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然后,慢慢对着茶餐厅大门的方向,轻轻推了她一把。
阿珍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可她还是走不了。她的鞋尖抵着茶餐厅的地砖,像是踩在悬崖边上,不想向前,也不能向前。
莫敬尧没有松手,他又推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重了一点,但阿珍却觉得,他不是在推她,反而像是在把她从一个很深的地方用力往上拽。
“阿珍,往前走,别回头。”
阿珍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终于往前挪了半步。
莫敬尧也跟着上前半步,俯下身,在她耳边又续了一句:“后面的事,有我在。”
阿珍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
但这一次,她很听话,没回头,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她在茶餐厅的玻璃门上,看到了莫敬尧的倒影。
玻璃门已经很旧了,水渍和划痕把倒影切得模模糊糊。
但玻璃门里的莫敬尧,却正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他的脸在玻璃里很淡,像是随时会碎掉。
但那个影子一直在看她,一直在等她。
阿珍看着那个影子,终于靠着自己,又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她离那扇玻璃门越来越近,可是玻璃里的倒影却越发模糊了。
她明明是在慢慢走近他,却好像是在彻底远离他。
阿珍终于走到了玻璃门边。
她抬起手,碰上了大门,冰冷的玻璃,一下子就顺着指尖,冻到了她的心里。
她在门边站了很久。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一把拉开门,捂着脸,跑了出去。
不敢再回头。
十三
2026年12月23日深夜,圣恩儿童之家的门铃还是响了起来。
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轻的修女。
莫敬尧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从小就对他照顾有加的张修女。
张修女现下还很年轻,但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了。她看了一眼莫敬尧,又看了一眼莫敬尧怀中的婴儿,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了让,说了句:“进来吧。”
莫敬尧就走了进去:“修女,我在街口捡到了这个婴儿。他妈妈……已经走了。”
张修女接过婴儿,翻开毛毯看了看。
婴儿确实很瘦小,但衣服很干净,身上也没有异味,看得出来之前应该是被照顾得很仔细。
她又翻看了一下婴儿的手脚,探了探婴儿的额头,确认没有外伤,也没有发烧后,才重重叹了口气:“阴功,这么小。”
然后,她就看到了婴儿的脸。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看对面的莫敬尧,然后,她又低下头看了看婴儿,再抬起头看莫敬尧。
她就这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圈。
然后她开口道:“先生,这孩子……和你长得好像啊。”
“是吗?”莫敬尧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开玩笑道,“说明是我亲自生的咯。”
张修女被逗笑了。她低头看了眼怀里小小的孩子,片刻,还是试探问道:“先生,你……你真不自己养?”
莫敬尧的眼眶又红了。
他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
婴儿的皮肤很滑,很嫩,还有一点温。
他就这样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
他没有再回答张修女的问题,只是说了句:“麻烦你,给他登记一下。”
张修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抱着婴儿,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很厚的登记册。
那登记册明显很有些年头了,封面都磨破了,边角还用胶布粘过。
她翻开一页,拿起笔,抬头问:“先生,他叫什么名字?”
莫敬尧看着那个婴儿,一字一顿:“莫敬尧。”
张修女依言填好,然后又问:“出生日期呢?”
“十二月二十三日。”
张修女愣了一下。
她看着怀中明显已经一岁多的孩子,又看看莫敬尧,试探问道:“……今天?”
莫敬尧点头:“就今天。”
张修女看着他,依然没有追问。她重新低下头,在登记册上写上:约一岁,出生日期不详,暂定十二月二十三日。
莫敬尧看到了,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钱夹,把刚发的工资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孩子比较皮,以后……会给你添很多麻烦,麻烦你多费心。”
张修女看着那叠钱,没有接:“先生,你要不每个月来看他的时候,自己给他?”
莫敬尧垂下了眼。
半晌,他摇了摇头,固执地把钱推了过去。
“修女,如果他长大了问起,麻烦你跟他说,他爸爸是个警察。”
张修女没有再勉强,只能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莫敬尧收回手。
他看着张修女那张年轻的脸,又想起自己小时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德行,还有那些年那些个的混账事……
他默默退后一步,弯下腰,对着张修女很深地鞠了一躬。
张修女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抱紧了怀里的婴儿。
十四
莫敬尧从儿童之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没有搭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青山公路一直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那条横跨荔枝角道的行人天桥上。
天桥已经很旧了,铁栏杆上都生了锈,桥面上还散落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
莫敬尧慢慢走到天桥中间,然后停了下来,靠着栏杆往下看。
荔枝角道的车灯连成了一条河,红的往这边,白的往那边,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他就站在这条河中央,慢慢掏出了烟盒。
烟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他从里面挑了一根勉强还算干的,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很涩,呛得他连续咳了两声。
然后,他直起身,沿着天桥,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走到了天桥的台阶边。
他突然就感觉自己有些走不动了。
他在台阶边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烟很快就烧到了头,烫到了他的手指。
莫敬尧甩了甩手,顺手把烟头掐灭在了台阶上。
然后,他摸出烟盒,又挤出了一根。
……这根明显更潮了。
莫敬尧叹了口气,还是把烟塞进了嘴里,掏出打火机,开始点烟。
然后,他发现了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泪流满面。
十五
天桥下,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平治。
车后座上,坐着刚满二十的乔映棠。
乔映棠今天非常不开心。
早在几个月前,她就用一条烟加三顿九记牛腩,再加一张很难搞的演唱会门票,搞定了莫敬尧的师弟林奕。
然后林奕就在某次值夜班的时候,非常顺手地把莫敬尧的入职登记表拍给了她。
然后,乔映棠就开始准备了。
她先是去中环包了一家新开的私房菜,然后,她又去中环的Ms. B's Cakery定制了一个手绘蛋糕,最后,她又去了尖沙咀的东方表行,在那里挑了整整一下午。
一切安排妥当,她满心欢喜地打电话给莫敬尧:“莫sir,下个礼拜三你有没有空呀?我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莫敬尧的声音响了起来:“乔小姐,不用了。”
她愣了一下,手指卷着头发,故作轻松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啊?”
“我知道。”莫敬尧打断她,声音很平,“但是,乔小姐,那天不是我生日。”
乔映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一时不知道该气莫敬尧的敏锐,还是气自己太好懂。
可是她既舍不得气莫敬尧,也拉不下脸气自己。
所以,最后,她选择把林奕那条废柴拖出来反复鞭尸。
鞭完林奕,乔映棠深吸一口气,退了一步:“那你什么时候生日?我到时候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莫敬尧又开口了:“谢谢你,乔小姐。但我从来不过生日。”
“为什么啊?哪有人不过生日的啊?”乔映棠这次是真有点急了,“莫敬尧,你到底是不想过生日,还是不想跟我过生日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下去。
然后,乔映棠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乔小姐,对不起。但是……别问了,好吗?”
乔映棠直接挂了电话。
这一次,她相当得硬气,没先低头,没打电话,更没再去警署找他。
她要让他知道,她乔映棠也是有脾气的;
她要让他知道,就算他真的长了一张她看了就会心软的脸,也不能恃靓行凶,每次都让她先低头;
她要他给她一个说法,要他来跟她解释清楚。
然后,乔映棠就这样很硬气地等了整整一周。
整整一周,莫敬尧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没给她发过一条信息。
于是,很硬气的乔映棠,慢慢从生气变成等待,从等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焦躁。
她堂堂乔家三小姐,放下身段,追一个比她大了七岁的警察,这本身已经很离谱了,结果,这货压根不领情,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追他,他却连个生日都不肯告诉她。
好不容易,她靠自己查到了,结果他一句轻飘飘的“不用了”,就想要把她一个多月的努力,全部推翻?
凭什么啊?!
乔映棠简直越想越气。
12月23日晚上,还是没有等到莫敬尧只言片语的乔映棠,终于忍无可忍,开始爆炸。
她一通电话直接打到林奕那边,劈头盖脸把这条废柴骂了整整半个钟。
骂完林奕,她还没消气,又一个电话打到了保镖阿峰的手机上。
“备车,现在,立刻,马上,送我去元朗。”
她要去给莫敬尧立规矩!
要么莫敬尧当面给她一个说法,要么她以后再也不要管这个人了!
……然后,她又扑了个空。
乔映棠:“……”
乔映棠简直气笑了。
十六
但,乔映棠到底没有直接回半山。
她和阿峰说,她想要在这个寒流来临的深夜,呼吸一下大自然的新鲜空气,她想要在这穷乡僻野开车兜个风。
阿峰:“……”
阿峰应了一声,然后方向盘一打,很自觉地开始沿着莫sir平时下班会走的那条路线慢慢开。
很快,专业度拉满的阿峰就发现了天桥上的莫敬尧。
“小姐,”阿峰指指天桥,然后像平常聊天一样对着后座开口,“天桥上面那个,好像是莫sir?”
乔映棠立刻探头,顺着阿峰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果然是莫敬尧。
他坐在天桥最上方第一格的台阶上,肩膀是塌的,脑袋是垂的,整个人缩成一团,远远望去,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路灯。
乔映棠满肚子的气,登时就消了一半。
但,乔三小姐到底还记得,自己出门前,是如何骂骂咧咧对着阿峰放狠话的。
乔映棠莫名就觉得自己有点下不来台。
阿峰扫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就看到自家小姐明明已经满眼心疼,非常想下车了,却还是傲娇地抱着双臂,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阿峰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他主动开口,贴心地开始给乔映棠递台阶:“小姐,莫sir好像在哭啊。”
乔映棠没有动。
阿峰又说:“他哭得挺厉害的,肩膀都在抖。”
乔映棠握着手表包装盒的手指紧了紧,但,她还是强撑着没有下车。
于是阿峰又说:“天桥上面风好大,莫sir穿得那么少,又在上面坐了那么久,万一冻着了就不好了……”
乔映棠终于没好气开口:“……那也是他自找的。”
阿峰:“……”
阿峰又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乔映棠,然后不动声色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外面的寒风灌进来。
冷风一吹,乔映棠的肩膀立刻缩了一下。
阿峰立刻又把车窗升上去了。
“小姐说得对,莫sir一个大男人,又是警察,应该没事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以退为进,“那,小姐,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我包了餐厅,定了蛋糕,还买了块表。”乔映棠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那么多钱砸出去,我连个响都没听到,我不甘心!”
她说着快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阿峰一眼,恶狠狠强调道:“我真的不是去理他!我是去跟他算账的!!你别跟人乱说!!!”
阿峰:“……”
阿峰看了眼她手里攥着的手表包装盒,又看了眼她脸上的表情。最后,他眼神一抬,开始选择性装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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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