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莫敬尧和乔映棠又双叒叕吵架了。
二
12月23日，莫敬尧收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拐进警署附近那家常去的小酒馆，在吧台最角落坐下来，叫了一杯威士忌。
威士忌刚放到面前，师弟林奕就推门进来了。
林奕的脸色简直比外面的寒流还冷。
他走上前，把警帽往桌上一拍，一把拽住莫敬尧的衣领，直接开骂：“莫敬尧，你条扑街——”
话没说完，酒馆里其他几个客人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莫敬尧的眼神立刻扫了过去。那几个客人原本还在看，被他这么扫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又转回去了。
莫敬尧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林奕拽着他衣领的手，低声说：“你先坐下。”
林奕本来还想再骂，但莫敬尧没给他开口机会，声音很沉地又补了一句：“坐下！你难道想让全湾仔都知道乔小姐的事？”
林奕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他顺着莫敬尧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围，便见果然还有几个客人在悄悄往他们这边看。
他立刻收回视线，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在莫敬尧旁边坐了下来。
他也不客气，直接拿过莫敬尧的威士忌，给自己灌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继续开骂：“莫敬尧，你知不知道乔小姐刚刚打电话给我，骂了我多久？”
“半个钟！半个钟啊！我爸妈都没这么骂过我！”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今天准备了多久？她给你订了私房菜，买了蛋糕，还买了手表！”林奕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我跟她跑前跑后忙了半个月，我都看出来她要干什么了，你他妈看不出来？”
莫敬尧垂下眼。
“莫敬尧，你知不知道乔小姐是什么人？乔家是什么家庭啊？”林奕越说越气，拍了一下桌子，“人家那种家庭，你我十辈子都攀不上！你拒绝她？你系咪黐线??？”
莫敬尧还是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琥珀色的酒，冰块已经化了一些，酒液被稀释成淡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冲淡。
他在心里把林奕的话过了一遍，然后开了口：“所以，是你告诉她，今天是我生日？”
“是，是我说的又怎么样？你别跟我说你不喜欢她。”林奕指着他，继续骂，“你不喜欢她，你会跟人家吃饭？你不喜欢她，你会由得她管你抽烟？你不喜欢她，会由着她每个礼拜开一个钟头车来元朗找你？”
“你不喜欢她，你早走了！”
莫敬尧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林奕酒劲上头，话也越说越快。
“所以，你到底想怎样啊？”林奕凑得更近，“你是不是觉得人家追着你好玩？你想玩她啊？”
“我没有！”莫敬尧的声音忽然提了一点。
林奕愣了一下，嘴里的骂拐了个弯，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你最好没有!”
他原地又停了一下，还是觉得不解气，于是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开始絮絮叨叨：“阿尧啊，人家是乔家三小姐。你大她七岁，还是个警察。她放下身段追你，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啊？”
莫敬尧又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看着杯子里那点威士忌。
林奕本来还想再骂，但他看着莫敬尧的模样，忽然有些不对劲。
莫敬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杯子的手，指节也有些发白。
林奕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了手，搭在莫敬尧的肩上，凑近了些，声音明显不像刚才那么冲了，甚至有点笨拙：“阿尧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莫敬尧往另一个方向微微偏了下头。
他能说什么？
说他怕自己只是一个替身？
说他怕乔映棠爱的根本就不是他？
说他怕，他这些年得到的一切，其实都是乔映棠给另外一个人的？
还是说，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回头，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乔映棠，就会没出息地认了。
然后不去纠结那块蛋糕到底是给谁的，不去想她口中的“阿尧”到底是谁，最后假装开心地继续去替一个死人吃蛋糕？
……
他不能说。
他一句都不能说。
因为这些话，每一句拆开来，都指向一个他没法解释的来路。而以林奕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他一定会要他向他解释个清楚明白。
但这些，他一句都解释不了。他要是真说出来，林奕只会觉得他疯了。
所以，莫敬尧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今天……真不是我生日。”
林奕：“……”
林奕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大段苦口婆心，全他妈的喂了狗。
三
把又菜、又爱喝、还能骂的林奕打包送回家，莫敬尧一个人走下楼，慢慢走进了观塘的夜风里。
夜已经很深了，裕民坊的霓虹招牌还亮着，好多铺头已经落了闸。
一个阿婆推着手推车，慢慢从他身边经过，车上堆满纸皮，绑得整整齐齐；
一个南亚裔男人蹲在路边抽烟，手里拿着手机，嘴里骂个不停；
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拎着两扎啤酒，笑得前仰后合；
……
莫敬尧慢慢从他们身边走过。
没有人看他，他也没看任何人。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窄巷灌进来，莫敬尧裹了裹身上的风衣，却依然觉得冷得刺骨。
他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缠着给他做登记的张修女，问自己的来历。
张修女一开始其实并不想说，只说等他长大一些，再告诉他。但他哪里等得到长大，于是，他就逮着张修女，天天问，夜夜问，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张修女不放。
他从三岁一直问到了八岁，张修女也是真的被他问得没办法了，只好把那些本该等到“长大之后”才说的话，一点一点告诉了他。
“……你是寒流那天晚上，你父亲送过来的。”她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他说，要等你长大一点，再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他立刻追问，“他为什么不要我？”
张修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着急地再次追问：“他是不是坏人？”
“不是。”张修女终于开口，“他是个警察。”
“警察？”莫敬尧嗤了一声，“不是吧？警察还会丢下自己的儿子？他是不是没良心啊？”
张修女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回忆。
她记得那个男人看起来很有型，讲话也很得体，整个人非常有教养，不像是会丢掉自己孩子的人。
“……应该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吧。”张修女道，“他送你过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说，你以后会麻烦到我们，所以提前留下了一大笔钱。”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
张修女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哼了一声，觉得张修女是在敷衍他，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一阵，然后又有些不甘心，于是继续追问：“那他长什么样？”
张修女看了看他的脸，笑了：“和你很像的。你再大一点，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莫敬尧翻了个白眼。
但后来，他每一次照镜子，都会想起张修女的这句话。
再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宾大。在沃顿读商科的同时，他还是不要命地去辅修了犯罪学。
两个学位，压得他大学四年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再之后，他回到了香港，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成了警察。
莫敬尧站在路灯下，给自己又点了一根烟。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026年12月23日。
是张修女登记的，他被送到儿童之家的日子。
莫敬尧站在路边，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他忽然就笑了一下。
他觉得林奕骂得对，他大概真的是疯了。
他抬起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唔该，元朗，圣恩儿童之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