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金刚怒目(十七)

“还记得之前陈老师那次来局里,转达了上面的案件重侦计划吗?”

沈舒宸略加回忆,想起来了。

那是两个多月以前接到的重侦计划。

“但是目前这项工作,我们市局的负责内容,还只停留在卷宗初步整理阶段。”

他记得有一部分工作内容确实是交在了魏白手上。

“对,在整理时,我发现有关‘紫华山庄’那起杀人案的卷宗,并且翻阅了它……”魏白的嗓音带着微微的轻颤,“或许,我不应该看它们,但我实在忍不住,我忍不住想要知道那天的更多细节、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舒宸预感到了某些东西,魏白不会无缘无故对某个案件这么执着。

“二零零七年八月十二日,在N市西水区薪永路八十八号紫华山庄海棠园中发现三具尸体,死者两男一女,经警方调查,三名死者为该地未交付的别墅区施工队泥瓦工人和油漆工。”

魏白一字不差复述卷宗上的内容。

沈舒宸拖住魏白的后腰,对方借助他的腕力才勉强稳住颤抖的身躯。

“这个案子我也有所耳闻,案情确实极为离奇。”

毕竟是十六年前的旧案,案件发生时沈舒宸还在警校上学,之后毕业被调往N市任职,听刑警队老一辈人提过这个案件。

在海棠园发现的三名死者,死相极为诡异。

三具尸体暴露在户外绿化中,尸体上没有任何遮蔽物,两名男性面对面交叠横陈。

卷宗里包含现场的照片,沈舒宸看过那几具尸体的惨状,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两名男性死前竟然都呈兴奋状态,以首尾相对的方式交叠,支撑起来两具躯体的重量。

大概是为了维持两具尸体的平衡,杀人者将这两名男子的双手摆成向上举过头顶的姿势,并用约十五厘米长、半指宽的钢针,将手腕和对面人的脚腕贯穿固定,警方到达现场时,尸体已完全僵化。

另外那名女性死者身体呈九十度靠坐在树干底下,双肩也被钢针固定在树干上,方向正对着那两名男性死者,那姿势犹如一直注视着那两人。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具尸体的眼睛都被钉入钢针,看上去极为狰狞可怖。

魏白的刘海被水打湿,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珠。

他看过卷宗,对于里面的文字内容都可以一字不错的重复出来,自然也看过了现场尸体的照片。

洗手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舒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过毛巾擦拭对方脸上的水渍。

魏白额前刘海被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总算是退烧了……”沈舒宸喃喃自语。

魏白用力闭了闭眼睛,似是下定决心,“警方分别在三名死者钉入眼部的钢钉上,提取到了六组指纹。”

沈舒宸一愣,他还真不知道这些细节,案子略有耳闻,但调查的细节他是不清楚的。

“钢钉上提取出指纹?”沈舒宸有些疑惑,“一般这种较细长的针类物品上很难提取到完整有效的指纹,面积太小,不能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

一下子提取到六组指纹,倒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六组指纹中较清晰完整的只有两枚,其余的都残破不全,正如你所说,从中能找到的有用信息并不多,这些细节你不知道也不奇怪,”魏白用力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因为卷宗里没有提到。”

沈舒宸正帮魏白擦拭头发,听到对方这句话,手上动作一顿。

“我们现在能查阅到的卷宗,并不是完整版,想看到机密内容,则需要更高的权限”,魏白声音渐小,“我确实利用某些渠道获得了一些里面的信息……”

“渠道我不方便透露,”魏白慌乱地抬起头,“但你相信我,情报来源是绝对可靠的。”

沈舒宸对上魏白湿漉漉的眼神,低头亲了亲对方皱起的眉心,“我信。”

一般来说,警察手上多多少少都会有自己的线人,用来收集情报,必要时候,这些线人还会采取卧底和钓鱼的手段进行取证。

警方贯称的“黑色线人”一般是无业社会闲散人员,甚至是有过前科的罪犯,戴罪立功,他们与警察之间用金钱建立买卖关系,为达到各自目的而合作。

沈舒宸大概能猜到魏白获得情报的方式,也完全理解他的做法,或许他的线人身份特殊或极为敏感,沈舒宸并不打算在这一点上追问,他更关心的是,这个案子为什么让魏白如此焦虑不安。

沈舒宸伸手将人从大理石台面抱下来,低头看看地板,对方果然光着脚。

魏白正组织语言,忽然觉得身体一轻,自己已经被对方横抱而起圈在怀中。

他下意识搂住沈舒宸的脖子。

“又不穿拖鞋。”沈舒宸带有惩罚性质地捏了捏对方的肩。

魏白不爱穿拖鞋的毛病一直改不掉,自知理亏,挂在沈舒宸身上不敢反抗,任由对方把自己搓圆捏扁。

沈舒宸把人抱到床边坐着,再将拖鞋工工整整摆在对方脚边。

魏白乖乖把脚伸进拖鞋中。

沈舒宸满意地点头。

果然,这种时候装乖是有效果的,魏白暂且躲过一波思想教育。

“那这几枚指纹”,话题又回归到那件案子上,“查到属于谁了吗?”

沈舒宸敏锐地感受到,魏白的不安都来自这几枚指纹。

他忍不住猜测,难道因为魏白查到指纹所属人身份是认识的人?

但魏白听完沈舒宸的问题却是摇了摇头,“没有,警方没有找到指纹的主人,但是……”

魏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有一个怀疑……”

“叩叩叩——”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施主们早安,不知昨夜睡得可好?”

沈舒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魏白比他还要警觉,听到门外动静立马就收了声。

沈舒宸压低声音,“听声音是住持师父。”

魏白点头,两人极有默契,均不再提起紫华山庄旧案。

眼下解开净明寺里的疑点更为紧迫,住持既然主动找上门来,哪有不接招的道理。

沈舒宸整理装束,左右打量一番,看上去确实像刚起来不久的模样,瞧不出任何破绽来。

“方丈师父早,感谢寺庙的款待,昨夜睡得非常好。”

门外果然是住持慧觉,并排站着的还有子仁小和尚。

小和尚跟在老方丈身边,半低着头,行礼过后,不曾多看一眼房中二人。

沈舒宸和魏白看到小沙弥,起先还担心他在老方丈面前会露出马脚,现在看来,倒是他们多担心了。

这小和尚再见沈舒宸和魏白时,面色平常,并没有表现出一丁点不自然的神色,倒真是与见到陌生人无异,可见心理素质还是不错的。

也难怪慧悟会让他跟在老方丈身边打探消息。

住持一副前来长谈的架势,沈舒宸便将人迎进房间。

净明寺的住宿房间面积并不大,但胜在别致。

朝南的房间采光极好,落地窗前摆放矮几、蒲团,几上茶具齐全,围坐窗边品茗赏院中池景,倒也有一番雅趣。

“阿弥陀佛”,四人盘腿围坐下,慧觉先开了口,他手中拨弄佛珠,抬眼看了看窗外景致,忍不住赞叹道:“本寺庙中,论景色最雅致之处就是这清竹园,幽静淡雅、天然禅意,二位施主以为如何?”

沈舒宸想到荒园中的白骨,以及眼前住持极有可能背地里做着倒卖文物的勾当,内心一阵冷笑,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说实在的,沈舒宸刑讯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倒是极有技巧,在谈判时也很擅长揣测犯罪者的心理,找到对方狠戾外表下隐藏的脆弱,攻破其心理防线从而击溃犯人。

但面对这类贯会装模作样、善于打太极的,他就有些发怵。

现在没有对方犯罪的实证,只能变着法儿的套话,但偏偏这老和尚滑得很,你有意无意和他聊寺庙历史,庙中佛法传承,想从中挖掘出僧人们的底细,他却跟你谈寺庙翻新后,哪里景色最为别致。

老和尚的态度也很明显,就一句话,想套消息?没门!

沈舒宸本身脾气不算太有耐心,对魏白的可以算是独一份了,再加上慧觉始终端着世外高人的模样,莫名让他感到恼火。

“赏景不配一杯好茶,颜色便少了一半,师父您觉得呢?”魏白不慌不忙摆弄起茶具,替慧觉斟一杯热茶,房内顿时香气四溢。

精巧的紫砂杯被递向慧觉,对方纹丝没动,没有接。

魏白也不恼,身子微微前倾,手举在半空,也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魏白眼睛盯着慧觉,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处表情变化。

后者颔首,眼皮低垂,视线不与魏白交接。

形势僵持不下,子仁坐在两人的侧边,紧张得冷汗直冒,恨不得自己伸手接过这杯茶,以化解这僵硬的气氛。

但是他不敢。

最终,慧觉败下阵来,拨弄佛珠的手微顿,随后接过茶杯。

“哈哈哈,施主说得是,好景自要配好茶,施主的茶闻茶香,便知定不是俗物,配此景更是锦上添花。”

慧觉的笑声带着些许苍老感,口中称赞,但接过紫砂杯后并未品尝,而是靠着自己这一侧矮几径直放下。

魏白意味深长地打量一圈慧觉,慢悠悠的收回视线,又低头专心斟起第二杯茶。

收回视线过程中,沈舒宸与魏白目光相交片刻,只这一瞬的功夫,沈舒宸立马反应过来,慧觉和尚这是想故意激怒他们,他和魏白若是表现得越急躁,反而越容易暴露他们的真实目的。

魏白看似不经意的眼神,实际上是暗暗提醒他戒骄戒躁,切不可操之过急。

沈舒宸接过魏白递过来的香茗,呷上一口,这茶真是一绝,只一口便感觉唇齿生香,五脏六腑的浊气都被荡涤干净,连同之前的焦躁之气也一扫而空。

“好茶好茶!”沈舒宸拍手称绝,咂摸咂摸嘴,脸上表情甚是陶醉,仿佛仍在回味。

“慧觉师父不尝尝?”沈舒宸朝对方扬了扬自己手中已经见底的紫砂杯,“真是难得的佳品啊!”

看魏白刚才的眼神,大约是心中已有成算,自己只需要配合他演好游客的戏码。

两人有过先前几次搭档的经历,演起戏来那真是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慧觉见沈舒宸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也低下头端详自己面前那杯茶汤颜色。

“色泽清亮,香味醇厚,自然是要细细品尝。”

慧觉复端起紫砂杯,放至鼻尖细嗅,指腹摩擦杯身,最后将茶汤饮尽。

慧觉的眼中划过一抹惊艳之色,不吝赞叹道:“好茶!果然是难得的佳品!”

沈舒宸冷眼看慧觉装模作样品茶。

这位年迈的住持看上去神情淡然、高深莫测,实则是谨小慎微得不行,偏要等沈舒宸先饮了茶,自己才尝试。

何至于此,难道还担心有人给他下毒不成?沈舒宸内心忍不住发笑。

老住持这般小心谨慎,反而说明他内心有鬼。

几人围坐一处,心中却各有各的盘算。

“慧觉师父”,魏白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枚紫砂杯,放在鼻尖轻嗅,“请问这净明寺中……”他呷一口茶汤,唇角勾起一缕浅笑,“有互联网吗?”

此话一出,慧觉瞳孔紧缩,竟掩饰不住眼底震惊,神色微变,脸上一直以来的淡然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沈舒宸: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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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相行不悖[刑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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