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是夜。

那老翁家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到了晚上就都回来了,只是没见着孩子。

因为今日顾鸩止沈然之帮了他们家做活,一家人做活也都辛苦,所以老婆子今日专门杀了一只鸡犒劳犒劳大伙。

那热腾腾的鸡肉端上来,“家里贫寒,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二位大人的。只能弄点鸡肉吃吃,二位大人不要嫌弃。”

顾鸩止:“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们太客气了。”

“不打紧,不打紧,二位大人可要多吃些。”

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还没动筷前,沈然之问那夫妻,“为何不见你们家的小孩。”

女人笑道:“我们村上的小孩都送到了一个大善人那,他人好着呢,说这次蝗灾以后大人们都忙没时间照管孩子,所以他便让我们把孩子都送到了他那。”

问言,沈然之蹙眉,“为何你们如此信任他,就不怕他是披着羊皮的狼?”

女人道:“哎呀,大人你不知,当时蝗灾闹的真厉害,上头根本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连救济淮安县的粮食都不肯多发放些。那王大善人见我们这般,心生怜悯,就吩咐人用他们自己的米开设起了粥铺,施粥给我们这些百姓。”

妇唱夫随,道:“对对对,你还别说,他们粥可比官府发放的要浓稠几倍。王善人家里还挂着‘积善之家,扶危济困’的牌匾,那东西可不是人家县太爷白赐的。”

夫妻两人一说激动了,见沈然之没有再说话,脸上的肉僵了僵。

“ 吃饭,吃饭。”女人示意沈然之。

沈然之许是在想别的,只是微微颔首,动作看起来却显得敷衍。

老翁一上来就要给顾鸩止夹菜,一连夹了几次,却不见给沈然之夹。他对顾鸩止的好感度是要比沈然之的,一来顾鸩止人比较热情,人也好接近些,二来他还帮他们家干这么多活。可沈然之就不一样了,他一直冷着脸,看起来就不好接近,况且沈然之一副清高的样子让人觉得是在嫌弃他们。

“多吃些,多吃些。”老翁对顾鸩止道。

顾鸩止连连答谢。沈然之见着他们的区别对待,大概猜到了他们不怎么喜欢他。

不过他这人确实不大招人喜欢。

沈然之干涩地笑了笑,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碗里的。

他低着头,却见一双筷子夹了鸡肉,放在他的碗里。沈然之侧头一见,是顾鸩止夹来的。

顾鸩止与他对视,忙收手,他只道:“筷子……我没用过。”

沈然之神情复杂地望着顾鸩止,不知当说些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明月跌进夜的深潭。央央楚天是苍茫的南海水,闪灼灵星是迷魅鲛人泣下的颗颗珠泪。

院角,一只旧水缸内盛满了水,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菱花镜倒映着南海水月观音。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鸟,“噗通”一声打在水面上,水尽溢出。

鸟在水缸里扑腾几下,落到窗边,用细长喙梳理羽毛,从屋子里透出的微微灯火照着它,将它的灵动影子拉长。像是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谈笑声,那只鸟惊恐地飞走了。

白天里瞧着昏暗的屋子到了晚上竟是那么的瞮亮。这一家人不把两人当做外人,想到什么就谈什么,就像是除夕夜吃团年饭一样。屋子里笑声、说话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差点忘了这里面就只有六个人。

沈然之不喜欢热闹的场所,也融入不进这其乐融融的氛围,却不好意思提前离场。他人坐在这而思绪早就飘的很远了,故而也没有注意到在这欢笑场中有一双眼睛是从未离过他的。

晚饭过后,收拾好一切,所有人便都准备入睡。

顾鸩止进到房后随手关上了门,见沈然之坐在床边,“在想什么?”

顾鸩止走过去坐到沈然之旁边,双手撑着床沿偏头望着他。

“你不觉得这里很奇怪么?”沈然之道。

顾鸩止:“你是说这村子里没有小孩儿?”

沈然之淡漠道:“原来你也知道。”

“方才那夫人不是说孩子都送到了那什么善人家去了么?”顾鸩止记不清他姓什么了。

“你是觉得他有什么问题么?”

“嗯。”

“说来听听。”

沈然之忖了忖,道:“那晚被我杀的那人是个拐子。他……我……”

沈然之话堵在了喉间,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往下说。

顾鸩止知道,一旦沈然之不愿开口,那必定就是与他自己有关的事。他能一眼就看出那人是拐子,甚至事后还将人杀掉。沈然之是睚眦必报的人,那定是那人曾经做过什么事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别怕,都过去了。”说着,顾鸩止就抬手在沈然之脊背上拍了拍以做安慰。

沈然之讶然,不知是对顾鸩止的话感到惊讶还是他的举动。

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安慰了?!

想着,便往一旁挪。

顾鸩止见状轻轻一笑,“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行之。与其在这里怀疑,倒不如……我们亲自去瞧一瞧。”

夫妻两人进屋后关上门,男人按耐不住自己的八卦心思,跑到女人身边偷偷摸摸地说:“你说今天那两人什么关系啊,什么夹个菜还要说‘筷子没用过’”

女人推了她一把,“能有什么关系?我看就是那白色衣服的嫌弃我们这里,他不光嫌弃我们这里还嫌弃他同他一道来的公子。”

“我们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他们,真不知道有什么不满的。”

男人撇了撇嘴道:“你说那白色衣服的该不会是那顾公子的娈宠吧,我听说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都喜欢在身边养一些模样漂亮的娈宠。”

女人手指在男人额头上狠狠一戳,“你傻呀,谁会带娈宠来这种地方。”

“也对。哎,要是我们也能像他们这样有地位有身份那这辈子便什么都不用愁了。”他道,“他们这么有钱,我们拿他们点应当不算什么。要不然……”

男人话还未说话,女人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她嗔怪道:“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做这种事。”

顾鸩止让他睡内侧,沈然之已经解衣躺在床上了。

顾鸩止站在床边,低头纤长的双手不疾不徐地解着腰带,长发被带到他的肩头,长袍滑落被他拎在手中,朝着床位随意一扔。

沈然之见状淡淡地将两眼闭上,装作已经睡下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此时房间的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双眼睛贴了上来。

女人声音极低,“好像还真被你说中了。”

男人的脸也挨了上来,一双眼变成了两双眼,“我操了,他们不会是打算在我们家……”

顾鸩止见沈然之已经闭上眼,便轻轻掀起被子,跨进被窝。刚要熄灯躺下却又想起了自己的钱囊似乎在方才解衣的时候就没有看到。

他目光在周围扫视,最后定格在沈然之身旁,床角边上。

顾鸩止微微侧身绕过沈然之,伸手去够那钱囊。

从门缝里偷窥的两人见顾鸩止的动作瞬间血压高升。

女人心道:这怎么行?!

沈然之虽是闭着眼却也感到眼前又是一阵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压过来了。

微微启眸,就与上方的顾鸩止四目交灼。

“你……做什么。”

顾鸩止以为沈然之睡着了,没想到对方会睁眼。

顾鸩止低头失笑,“我的东西,在你那边。”

他身子压的更低,沈然之屏住呼吸,静静地,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直到顾鸩止够到了那钱囊方才松了口气。

“你瞧。”钱囊在顾鸩止手中轻轻一抛。

正说着,却听门吱呀一响,两个人从外头落了进来,栽倒在地上。

顾鸩止立刻转身,讶然道:“……这是?”

男人拉着女人起身,脸上挂着笑,道:“我说和夫人来看看,二位大人是否有别的需要。”

说着便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了几下。

顾鸩止难得假笑,“多谢二位了,不过……我们暂时没有。”

“没有就早些歇息,没有就早些歇息。”女人笑道。

顾鸩止一本正经的地望着夫妻两人,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

女人一面苦笑,一面推着男人呲溜一下就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顾鸩止见一旁的沈然之不语,只是将被子拉起来盖过头顶,侧了个身。

“睡了?”

被子里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

顾鸩止粲然一笑,将旁边的烛火灭了,便也躺了下去。

“好梦。”顾鸩止低声道。

沈然之没有再答话。

县衙。

钟捕头对冯霄汇报道:“大人全城我们都搜寻过了,那犯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哪哪都找不到。”

钟捕头不明白县太爷命令他们抓犯人,却连犯人犯人的一张画像也不给,只是按照上边所描述的样子去找。

冯霄冷笑一声,怀疑道:“一天的时间搜全城,你确定你们真的搜仔细了?”

他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再仔细找!什么人间蒸发,我看他们连逃出这淮安县都不一定。”

钟捕头抱拳道:“是大人,这几日哪怕和兄弟们不眠不休,也一定将犯人缉拿归案。”

冯霄颔首。

人退下后,苏环真上前来,“人定还在这城中。”

“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出来。”冯霄道,“既然是来报仇,那……”

“你过来。”冯霄叫苏环真。

“那日你同我说沈然之找你问他哥的玉佩来着?当初沈赫渊的确给了我一枚玉佩,当做我向宁王引荐他的谢礼。”

说着冯霄便从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方盒子,拂开上头的灰尘。外面看起来脏脏的,盒子打开里面却是一尘不染。一枚美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面,质地温润恰似一滴沿荷凝落的春水。

“既然想要,那便自己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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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瑶临阙
连载中山茶雪霁 /